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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思燼-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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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思燼-14

撲扇的彩翅將室內陽光折射成一塊一塊, 深深淺淺的藍投射在陰沈墻壁上,有種不合時宜的艷麗。

唐思燼觀察片刻,發覺那些光點的指向性相當明確。

它們在自己身上晃了半天, 見沒有反應, 轉而鎖定了雕像唐恩汐的喉嚨。絢麗的藍色掃過她的皮膚, 隨即喉嚨上撐開四角似乎慢慢縮小,對應的則是在蝴蝶人光禿禿的軀幹上,該是手腳的位置均凸起一點小結。

雕像人的皮膚一反常態地白。

到了此刻,它們開始像石膏一樣光滑、堅硬、發冷。

她自己並未發覺。

唐思燼也假裝沒有看到,只是不露聲色,和警惕和她保持了一段距離。看來和電話線怪物相同, 兩個妹妹身上的“怪物性”也流動存在。他眼看著蝴蝶翅膀越縮越小、軀體越來越像人,同時雕像人喉嚨徹底恢覆正常, 身體卻異樣地向上膨脹, 甚至頂破了天花板,兩條蜘蛛般細長的白色石膏腿像骷髏般轟然踏在地面——

一陣巨響!

蝴蝶在外面焦急拍打玻璃,歪歪扭扭寫字:

【到花園裏來】

現在換蝴蝶唐恩汐變成“人”。

室內一片狼藉, 唐思燼敏捷躲過一片墜落的墻板,在門徹底變形前逃了出去。忽然間一切變得之前毫無兩樣:他能夠自保, 代價卻是來來回回在不同的妹妹之間穿梭, 沒有停歇。

因為她們中總有一個會是怪物,無法被安撫,只能被轉移。

最後一次他逃回自己房間,將門反鎖, 兩個“唐恩汐”都被攔在外面。喉嚨的異物感愈發強烈, 從無法說話到難以吞咽, 到最後無法呼吸。

唐思燼手指撫摸喉嚨上四方擴開的輪廓。

沒有鏡子, 他閉上眼回憶,終於想起了它形態上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方形是身份證的形狀。

而角落上的小小人像衣飾,則是去和妹妹補□□件時,他們穿著的如出一轍的衣衫。

……

他都想起來了。

-

高中畢業的暑假,唐恩汐把身份證“弄丟”了。

他們一起去重新拍照。取回卡片後她站在臺階上,把兩張幾乎如出一轍的卡片高高舉起,慢慢疊在一處,對著陽光重合。

唐恩汐喜歡把他們的身份證疊起來。

有時候哥哥的在上面,有時候妹妹的在上面,不重要。她甚至會用透明膠帶把它們粘在一起,或者用紙膠帶蓋住證件號和名字不同的部分。

【唐□□】

【42010420010412□□□□】

大一結束後他們從宿舍搬出去,住在學校附近的小出租屋,一室一廳。不再有舍友,沒有永遠無法擺脫的“其他人”,唐思燼早已停止了接近他們的意圖。他同樣忘記了以前生活是什麽樣子,好像一切本就如此。

只有和她共處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習慣。

唐恩汐坐在窗口,百葉窗的光透進來,把那張和自己毫無區別的臉割裂成一塊塊。

“他要我回去。”她說,又重覆了一遍:“他想讓我回去。我不信他想見我。”

在這個時間點,“我們”這個稱謂已經被她正式摒棄了。在她看來,兩個人的身份也像調試近視鏡的重影,一點點越來越近,直到最終的重合。

唐思燼說:“但信息來得很急啊。”

他正坐在桌前,用指甲一點點把身份證上的膠帶揭開。最後一點膠帶被撕了下來,他終於分清了這是誰的證件:他自己的。

“明天出發,待不了幾天就能回來,以後再也不去了。”身後,唐恩汐站了起來,“我下學期就能把事情辦妥,如果一切順利,再開學的時候,多餘的部分被舍棄掉,一切就都好了!”

唐思燼沒回答。

他手裏動作停了一會兒,隨後慢慢撕開粘在身份證上的封條。

臥室裏只有一張窄細的單人床。自從搬進這裏起的第一天,她從未停止過試圖讓他跟她睡在一張床上,他們直到現在還在僵持。長達七個月的僵持裏唐思燼睡在客廳,地板老朽,他那晚他聽見有人光腳走過來的吱呀聲響。

唐恩汐說:“你睡不著啊。”

他沒有出聲。

“我在想,”過了很久,他說,“舍棄掉誰。”

之前也提到唐恩汐要舍棄什麽多餘的東西——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舍棄。一個月前她正式提出,他們作為“一個人”卻擁有兩個社會身份,實在是一種多餘。在她所追求的合一裏,最後一道障礙,是社會和□□身份的難以跨越。

後者她此時還沒想出解決的辦法。

但對前者,她已經規劃好了第一步:註銷他們其中一人的學籍,繼而損毀同一人的社會身份,最合理的方式是對外偽造失蹤,反正沒有人會真的報警。

一片黑暗裏,同頻的呼吸聲在靜謐中交疊。

“你總在想來想去,想來想去。”唐恩汐輕聲說。

“可即使沒有我,你也不願意去接觸那些人了,不是嗎?”唐恩汐說,“因為你很清楚,除我以外,沒有人會真心愛你。他們不會好好對你。即使看上去對你有點善意,但一經挑動也會喪失。它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不在意你想要什麽,不在意答應過你什麽,只要出現更吸引他們的事情,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拋棄你。你以前會為這種事難過……現在你知道了,只要不試圖涉入那些本來就不接受我們的東西,就不會受傷。”

她慢慢在沙發邊緣跪坐下來,把額頭貼在他背上,伸手抓住沙發邊沿。

“我比你明白得要早。”唐恩汐悄聲道,“雖然人總抱著期望,但我從小就知道,沒有人能相信任何人。神話裏說,人太快樂了,神嫉妒他們,把人砍為兩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他們終其一生要找另一方——為了結合。可你不覺得,將這種結合定論為男女之情,太過狹隘了嗎?正是因為我們的思維受到局限,所以當我們出現得如此接近,根本無需尋找時,才會對此懷疑。”

“我倒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種愛,那就是自己對自己。”

“人找到另一個自我,這種關系才是最純凈的,擺脫了沈重又無必要的□□隔膜,只有精神互相折射依賴,合為一體。那會是比任何聯結都牢固的存在,那才是真正的結合。我一直相信它,並且致力於創造它,我希望你也盡快明白這一真理,不要總被蒙蔽在虛幻之中。”

她停頓了一會兒,像在思考。

“……住在這裏不是很好嗎?我問了,房東說她考慮在去養老院前正式賣掉它。距離現在還有好多年,我可以先一直住在這裏,然後把它買下來,這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平時就輪流出門見其他人,晚上留出一點時間“沈思”——交換白天分裂的記憶。我會變成最完美的合成人。”

“擁有超越軀殼的精神,不再恐懼,不再分裂,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到那個時候,你也會找到安寧,像我一樣。”

從始至終,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回答。

到了最後,他感到她撐著沙發邊沿站起來,聲音懸在高空。

她說:“晚安……‘唐恩汐’。”

-

咚!

門外是已經幾乎沒有人類意識,機械敲門的雕像。

咚咚!

窗口是找到臥室,隔著窗簾撞動玻璃的蝴蝶。

咚!咚咚!

愈發激烈的敲擊聲裏,唐思燼摸到了剪刀。

沒有鏡子,他單手捂著喉嚨,用手指感受“身份證”的輪廓。雕像起初是沒有身份證的,而只有擁有身份證的才擁有人形。它和蝴蝶之間的切換,說是人與怪物間的角力,同樣可以被形容成兩個殘缺的妹妹對“有身份”的自己的敵意和攻擊。

奪取到人身的妹妹,可以獲得跟哥哥在一起的機會。

甚至更進一步……

奪取他的身份。

唐思燼已經看出來,繼續這麽逃來逃去只會無休止地延續這一循環。既然如此,如果鋌而走險,直接“破壞”掉自己的身份,又會發生什麽?

咚咚咚咚咚!

他閉上眼睛,沿著方形尖角劃了下去。

沒有血。拿回大部分記憶後,已經幾乎不再有另一半的自己來分擔疼痛,但唐思燼也不疼。剪刀掉落在桌面,頓時壓過了一切敲擊聲。甚至兩個妹妹像被反常的聲音震懾,紛紛停止了敲擊,在看不見的地方,分踞在窗和門外呆呆等待著什麽。

喉口裂開一條細長縫隙,寫著姓名的身份卡從中滑出。

血淋淋的一小塊,被從自己身上剝離。

-

那天晚上,她即將從沙發邊上離開時,唐思燼突然坐了起來。

唐恩汐停住:“怎麽了?”

月光灑在妹妹身上,拖出一道細影子。她的頭發垂落雙肩,像很多其他女孩一樣……像他一樣。高中畢業後他開始留長發,因為她從來沒有留過,他覺得對她來講可能是遺憾。

可她真的為此遺憾過嗎?

他說:“我想清楚了。”

她慢慢把手放在脖子上,朝他搖搖晃晃走近了一步。

“等從家裏回來,我會申請退學。”他卻閉上眼睛,黑暗裏的人影頓時消散,好像從未存在過。“身份證也是,毀我的吧。別動你的。明天最後一次回家,再往後,永遠也不離開這個城市了……”

“真的嗎?”他聽見她驟然小心翼翼又驚喜的聲音,“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他說,“不然你總沒安全感。你永遠是第一位的。”

唐恩汐跑過來,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她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拋棄我。這幾周我一直害怕,因為如果是我……如果是你……”像有陣陰霾從她身上一閃而過,但她繼續下去:“我有點害怕。可現在好了。你還會擔心嗎?不要擔心。我是永遠不會離開你的,我只有你啊!”

她很快樂。

但他被她抱著,身上卻慢慢冷了下去。在心裏某處,唐思燼清楚自己應當立刻打破這一氛圍,收回剛才的話,告訴她他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但他做不到。多年來他能抵達的最大限度已經是“不被她說服”,他從來沒成功說服過她一件事。

因此要麽留在這裏,要麽把話攤開,也就此和她一刀兩斷。

但他要是能做到,早就會做了。

因為她是對的:人的關系,本就如同浮萍,脆弱虛幻。

因為被人真心愛著,即使以最病態畸形的方式愛著,也比什麽都得不到要好。

因為一切……早在媽媽死後就開始了。雙胞胎如同書本裏的二重身般互為光影,除了她,他一無所有。是不是越是這樣的人,越會相信那些常人不會理解的東西?於是她步步緊逼,他次次後退。他放棄了自己能放棄的一切,因為要安撫那個如此害怕被他拋棄,以至於永遠不會拋棄他的女孩;因為要守住他所有人的約定。

因為他愛她,而世界上這麽多人裏,他只能確認她也愛他。

……

現實和過往不斷交疊。

那塊血淋淋的小身份證躺在桌面上,血跡慢慢滲透木紋。

唐思燼攥住刀柄,它像夢境裏的產物般也越來越大,同時更重、更鋒利。伴隨輕輕的一聲,已經看不出面貌的證件被一刀兩斷。自斷面裏湧出噴濺網狀鮮血,從桌面流下,浸透地毯。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變得極其僵直沈重,甚至無力轉身,任由門被外面的雕像人徒然撞開。

她顯然是個人形,只是臉色像紙一樣白,像恐懼一樣看著桌面的殘骸。

再伴隨一陣碎裂聲響,窗口破裂。

怪物形態的蝴蝶狼狽奔來,在看見殘骸的瞬間也瞬間靜止。一抹藍色在她下巴上極快地掠過,像人站在火裏。下一秒,無論是蝶彩還是白灰都從她身上消失,當唐思燼因喪失身份而慢慢變為雕像時,蝴蝶怪物灰飛煙滅。

屋子裏只剩下了最後的,人形的唐恩汐。

這下她可以得償所願了吧。唐思燼看著她想。

而且,即使石化,他知道自己不會變成怪物。

這個妹妹形態的NPC此刻是再安全不過的。

妹妹的喉嚨四角鼓起,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咯咯”聲響。她跌跌撞撞上前,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身體簌簌地發起抖來。

她似乎在滿懷希望等待著什麽,但無事發生。

唐恩汐終於慢慢松手,後退了一步。她就站在對面看著他,臉上有一種極其強烈、哭笑交加,甚至像絕望一樣的表情。但唐恩汐不會哭。除非徹底喪失對身體的控制,他們倆幾乎從來不哭,或者做出任何代表強烈情感、難以完全相互模仿的表達。

她只是捂著脖子繼續後退,突然越過他沖進灰暗走廊的陰影,不見了。

他聽見了她孤單又倉皇的腳步聲。

而唐思燼在原地擡眼,對上了空蕩墻紙上的銀箔紙裝飾條。銀色的反光裏倒映出雪白僵冷的石頭人體,起初模糊遙遠,隨後奇異地越來越近,甚至像有人將墻推到他面前,或者將他推到墻邊。

而在他距離它足夠近,甚至仿佛碰到它的剎那——

沈重的雕像身體剝落,唐思燼忽然間微妙地掙脫了什麽,再回頭時,純白雕塑立在墻外房門口,沒有身份,沒有性別。雕像的手臂往身側張開,和在花園裏時是截然不同的姿勢,又與身體處於同一平面,就好像……無刻度鐘面上的指針。

那是指向答案的時刻。

現在他可以進入最後一個時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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