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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思燼-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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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思燼-15

……

唐思燼的頭很痛。

自己仿佛被裂成兩半, 一半鎮靜、理智地從墻中鏡內找到盥洗室的位置,另一半像溺斃的屍體又被沖走衣服、蒼白模糊,一無所有。

虛空裏有一根細細的線懸著, 一截晃動的人形閃現一瞬, 又化為空白。

房子裏已經沒有了唐恩汐的蹤跡。

唐思燼從墻內撐著墻面, 站不穩身子,只好慢慢蹲下,不然自己說不準真會暈過去。通往最後一層時空的通道已經開啟,只要他將指針撥正,就能繼續通關。

搭在鏡中指針上的手指在痙攣。

因為在她慌亂逃跑的時刻,唐思燼終於想起了這是哪裏, 以及自己是什麽人,要做什麽。

類別F。「縫隙」。

病人。

所有病人都想回家, 再不濟, 也要離開無生命和時間的空白中轉站,前往未知的新世界。他們一次次穿梭於不同未成形世界去換取重來的機會,最終一個個離開這個中轉之地, 像拋棄被做完了的夢,喪失有關它的一切離奇記憶。

他也一樣。

只是離開「縫隙」, 他將再次忘記自己是誰。

他早已不會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

意識到PDSD癥狀再現後, 唐思燼果斷放棄直接前往最終時空。

前三個場景一步步牽引著他面對無數來自過往的細節,明顯一個比一個更具有沖擊力。以這樣的狀態進入最後一關,他也不敢保證自己最後的結局。

他可以害怕回去。

但他不能死在這裏。

因為……

『所以你準備去哪裏?』

又調整片刻後,唐思燼從盥洗室退開, 回到自己“身體”變成石雕的部分。雕塑沒有表情, 沒有眼珠, 但它一出現在他視線裏, 又帶來了一種極其難受的知覺。

他強迫自己看著它,又試了試,意識到此路不通:雕塑是死物,自己回不到那裏面去了。

室內布局只有在新時空才會恢覆原狀。

而人像身後,蝴蝶已經破開窗簾,玻璃窗露出一角,露出醒目的白色尖頂。

……那座房子!

唐思燼趴在墻邊,遠遠註視它半晌。

一分鐘後他回到盥洗室,撥動指針,卻不是向著石雕人指示的新時刻,而是往回,停在了代表第二時空的角度。水聲響起,再次擡頭時,鏡中倒映出未成年時期的自己。

唐思燼轉身出門。

他在一樓轉了一圈,很快回來。天臺仍然緊鎖,而樓層雖然恢覆如初,但因為自己當時最終選擇將怪物打碎而非吸收,通往花園的門自始至終沒有開啟過,此時也保留了不存在的狀態。

時鐘高高懸掛,他搬起凳子,把它撥動至最初的時刻。

回到第一時空。

唐思燼快步進入走廊,習慣性保持了絕對安靜。在時空通關後,那些閃爍的黑體指示牌全都消失不見,但詭秘的死寂仍然彌漫至整個樓層。

仍然沒有門。

但也不再有怪物的呼哧聲,窗玻璃呼啦啦作響,屋外分明狂風暴雨交加。

他拉開窗簾,往外窺視。

遙遠的尖角房子如同一道雪亮的閃電自空中插下。

“哥哥?”

身後童聲傳來的剎那,唐思燼悚然回身!

這是唯一沒有唐恩汐正面出場的時空,他全無準備,於是直直對上了樓梯上小小的黑影。窗簾掉了下來,窗口的涼意死死滲透進手掌,隨後慢慢松開。

他松了手,但身體不動,分明是繃緊、預備迎接一切突發事件的狀態。

好在來者不是怪物。

唐恩汐沒有異化的征兆,只是在臺階上坐了下來,甚至沒再開口。唐思燼從窗簾後走出,忽地意識到什麽:臺階……樓梯在這一時空出現了?

通關第一時空,二樓開啟。

通關第二時空,露臺開啟。

通關第三時空……難道他沒有立即選擇進入第四時空,第三時空就不算“通關”,相應給第二時空的通關獎勵也不算徹底解鎖?

唐思燼心裏有了猜測。

不過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多出來的妹妹是做什麽用的。

他繼續走近她,見女孩梳著羊角辮,稚嫩的臉和多年後黑暗裏一閃而過的成年面貌不斷重合又分離。幾乎下意識地,唐思燼內臟一陣翻湧痙攣。

“回去睡覺吧。”他壓抑住不適,對她說。

“我找不到娃娃了。”

“我替你找。”

她點點頭,對他伸出一條手臂,白色小花邊的睡衣衣袖下有被抽打過的淤青。

註意到他在看她的手,唐恩汐輕聲說:“他今天不高興,我吵到他了。”

“什麽時候?”

“我們分開的時候。”

她說完,等了又等,不見下文:“哥哥?”

唐思燼放開她的袖子:“走,我們上樓。”

臥室門半開著,他看著她躺回去,蓋上被子,坐在她床邊。

本該放著娃娃的地方空了一塊。

她問:“娃娃明天會不會回來?”

他說:“會的。”

“像媽媽一樣?”

“死人不會回來了,恩汐。”

“哦。”

她安靜片刻,但沒有閉上眼睛,“你不睡嗎?”

“我看著你睡著。”

他拉住妹妹探過來的手,小心避開被戒尺抽打出的淤青。

唐恩汐閉著眼躺在那兒時像沒有生命的石膏娃娃,面部非常白凈,只有月影從未拉上簾子的玻璃窗投入,張牙舞爪地在那張臉上晃動,有那麽幾個瞬間,無比近似於成年後的她。

“睡吧。”在她安靜下來後,唐思燼放開手,輕聲道:“什麽都不要想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

雨聲陣陣撲打在窗口,唐思燼走向窗簾,把它全部拉緊。一樓果盤裏放著娃娃的頭,沙發夾縫裏是無頭的身體,穿著一條小藍裙子。將它們放回臥室後,唐思燼下樓巡視一圈,發現門在妹妹睡著後幽靈般重現。

『出去看看?』

他從一樓傘架抽出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雨傘,擰開大門。

雨點劈頭蓋臉在頭頂。

白色尖角也在夜雨裏顫動,唐思燼遠遠註視了它幾秒,後知後覺想到自己只記得拿上傘,不記得要穿雨鞋。褲腿以下已經徹底被浸透,每走一步,水都從泥土和鞋子的縫隙間穿過,睡衣撲簌,像瑟瑟發抖的鳥羽。

花園沈默地包裹著他,裏面空無一人。

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唐思燼身處孩童的身體,力氣更弱,幾乎抱不住它。但即使撐住了,它也幾乎毫無作用:一路上雨被風吹著劈頭蓋臉打下來,到抵達大鐵門的時候,他已經全身濕透。

大門黑洞洞的,鑰匙在外祖房間裏,但不用看他也知道門打不開。

真正的閃電在花園上空落下。

鏤花縫隙一路往上,如同尖刀指向天際。他後退幾步,艱難轉向門邊粗糲厚重的高墻,那上面帶有崎嶇凸起,至少可以攀爬。

唐思燼松開手,任由傘掉在了地上。

閃電將他孩童時期的臉照得雪亮,白凈的眼尾伴隨雙目睜大而繃直。雨水從頭頂流下,他抓住那些墻塊凸起,一點點往上。

石棱卡在手心,在雨水裏冷、僵、麻木,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往上爬。

白色尖角仿佛也在雨水裏膨脹。

唐思燼翻過了墻頂,隨後又一陣狂風吹過,他渾身泡在水裏,幾乎當即松了手。圍墻不過兩米高度,不會摔死,但他謹慎懸在高高的頂端,停住很久,才慢慢一點點下來。

傘被關在了花園裏。

他孤身一人轉過身,往遙遠的白色房子跋涉走去。

經過了這麽一番折騰,唐思燼反而忘記自己為何一定要到這裏來了。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因為它一直在不遠處,而他不記得為何那裏是“夏日的最後一天”。浸透雨水的鞋子踩在水裏,恍惚間空地變成了樹,環繞河流;再一晃,英式大宅寒冷的露臺散發出幽微血腥氣;光怪陸離的灼熱街道裏行人撐起彩色雨傘;道路崎嶇,宛如暴雨下的鐵軌。

尖頂像月亮一樣越升越高。

到了最後,他必須仰頭才能看見。

當它徹底消失在眼裏,視野已經被一整片白色粉墻填滿。唐思燼面前是沒有大鐵門的白色小樓,他一步步爬上幹凈的、有了年頭的白色臺階,水淋淋的手按在了門板上,卻推不開。

他真的沒有力氣再走了。

唐思燼一手掛在門把手上,終於再也站不住,蹲了下去。額頭虛虛貼在門板上,他感到裏面似乎很溫暖,也有人聲。其中一個屬於中年女人,另一個是比自己現在要年長,但還未過變聲期的少年。

他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但不久之後,談話歸於靜寂。

忽然間,那女人清晰地問:“外面有人嗎?”

腳步聲隨即接近,一踏一踏,抵達門口。

即使在雨水和混亂記憶的雙重作用裏昏昏沈沈,在感到門往內滑動的瞬間,唐思燼立刻松手,努力自己站穩。

伴隨大門打開,室內的溫暖昏沈也撲面而來。

大廳裏只亮著一盞小燈,模模糊糊有個人形裹著毯子蜷縮在沙發裏。開門的則是那個陌生少年,十幾歲年紀,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雨光裏的臉同樣昏暗,微微歪著頭,一縷卷頭發垂在額頭,似乎面露疑惑驚奇。

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白光似的疤。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的小婁是投影哦。

但還是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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