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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思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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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思燼-2

盡管主動引來怪物, 但是:

唐思燼不知道怪物具體會如何攻擊人。

也不知道那些攻擊落到自己身上會是什麽感覺。

強烈的未知感,連同房屋自帶的陰郁,散發出寒冷的氣息。

“呼哧……呼哧……”

黑影在門廊裏湧動。

它看起來像人, 又十分不像人。模糊不清的五官像被塑形失敗的陶瓷像, 沒有嘴巴, 沒有下巴,本該是手臂的位置連接著又一對面目模糊猙獰的人身。

怪物有太多腿腳了,只有一部分能觸及地面,因此形態比起行走更像蠕動,一點一點,似乎不良於行。

但它也不需要行動敏捷。

畢竟, 被用來攻擊的是那盆綠蘿。





給我





墻上屬於妹妹的歪扭字跡再次出現,但唐思燼無暇看完。

細細的枝葉爬了過來, 剎那間侵蝕了整個走廊空間。

一小枝爬上了墻紙, 又一枝條已經鬼魅般逼近他身前,蛇一樣猛然昂起,嫩葉如同蛇信, 快如閃電往下一抽!

他被卡在死角,退無可退, 唯一的工具是手裏還未放下的胡桃夾子。

藤鞭落下。

鐵器上揚。

“呲啦——”

胡桃夾子剎那間碎成無數小塊!

反擊失敗。

不過唐思燼本也只是想格擋一二, 趁此轉身就跑。然而綠藤竟毫不受影響,筆直地穿過崩裂碎屑,在他後肩胛上堅定抽下。幼年的身體遠比成年的脆弱,被擊中的剎那, 他只感覺背後被尖刀割開, 鮮血汩汩而出, 動作劇烈一僵。

然而劇痛只有七秒。

血仍遍布後背, 傷處卻如同和其他身體部位分裂而開,痛感和血一樣從中流失了。

唐思燼撐著墻深深換了口氣,在綠蘿再次追上之前,在藤蔓形成的空隙裏繼續奔跑。環形走廊沒有終點,逃跑自然難有出路,他本意也只是借此看看怪物的出現對於整個空間又何影響。

果不其然,越過了皮安樂椅,一扇緊閉的桐木門清晰可見!

他毫不猶豫奔向出口。

但那上面也橫攔著一條藤蔓,蓋住了門把手,他無力扯開。

而在他接近大門的同時,蛇信般湧動的嘶聲再度出現。

第二鞭自黑暗裏揚起,這次抽在另一邊肩胛。

唐思燼喉嚨裏漏出一聲嗆咳。

七,六,五……

疼痛消散,逃亡繼續。

血已經流了滿後背,後領徹底撕開,兒童睡衣破破爛爛地往下墜著,跑動時如同背後墜著一對殘破無骨的羽翅。反光的安樂椅銅把手上,自己蒼白稚嫩的面孔一閃而過,第三鞭風聲已至頭頂。

藤蔓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而他出不去……

唐思燼被攔在面前的藤蔓絆倒,失去平衡的剎那再次倒退,跌在了那只巨大皮安樂椅裏。除了門口,肯定另外還有擊退綠蘿的方式,只是暫時仍不分明。他一手按在安樂椅扶手上,在藤鞭破空砍下前的最後一秒,撐著椅脊一下子翻到家具背後,同時轉身出手,準確抓住了靠近鞭尖的莖葉!

之前每一次挨打,除了很輕的悶聲和咳嗽,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被刻死的習慣一樣。

反而是綠蘿本身在被抓住的瞬間尖叫起來:“咿!”

它聲音細細的,像某種蟲或鼠類,在傷痕累累又緊緊握拳的手心扭動彎折,尖尖向下拼命抽打。

唐思燼咬著牙拼命反掐那有生命一樣的植物,但掐不斷。它再抽下來時,血肉模糊的手終於生理性喪失了瞬間感知,身體卻翻回座位,通過急速轉彎再次爭取到多餘的一兩秒——

他成功跳落地面。

綠蘿不甘示弱。

果盤就在手邊,雖然知道這些水果肯定比堅硬的胡桃夾子易碎,但有點阻礙總比沒有好。唐思燼順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只蘋果,準確向後擲去,沒有投中。他胡亂又抓住蘋果下面的東西,只覺手裏觸感崎嶇異形,還未意識到是什麽,頭頂忽地又一尖聲——

“咿!!!”

那聲音來得太尖太急,他當即松了手。

藤蔓正尖叫著左搖右晃,倒映在唐思燼瞳孔裏,甚至如同顫抖。

它喝醉酒一樣拼命抽搐著,他雖不明白到底怎麽回事,但仍刻不容緩,試圖再次進攻門口。這一嘗試同樣以以失敗告終——綠蘿又很快反應了過來。

他再次往茶幾處逃跑,雙手撐在茶幾上,終於看清了蘋果下面,之前被自己抓住的東西:

一顆兒童拳頭大小,圓圓的,樹脂娃娃的頭。

它沒有軀幹,躺在一群水果裏,正面是被平平塗畫的藍色眼睛,尖尖小鼻子,嫣紅微笑的嘴裏嵌著一小排白牙齒。娃娃像有些時候了,那雙沒有光彩的眼睛被磨損掉一塊,白了一塊眼珠。頭發漆黑,被用剪刀胡亂剪過,因此亂蓬蓬的,怪不得之前抓在手裏一陣毛刺刺的怪感。

唐思燼:“……”

綠蘿難道害怕一顆假娃娃的頭?

這結論十分荒謬,但他一時也無法歸納出更多規律,只好一把將微笑的頭顱抓在手裏,在身後嘶聲落下前回身高高舉起。

藤蔓再度瑟縮,而掌握了關鍵道具,他像在擊劍場上面對對手一樣步步緊逼。

一連串的尖叫後,黑霧散去,綠蘿無影無蹤。

相應地,門也不見了。

看來它只在怪物出場時出現。

不知道下一次它是否還會被娃娃頭顱震懾,但無論如何,唐思燼需要短暫休息一會兒。他回到安樂椅,還沒坐下,又發現因為剛剛匆忙,沒能發現在娃娃頭底下竟還有第二個頭,同樣的嫣紅笑嘴,只是眼睛沒有磨損,頭發長長的編成辮子,沒有被損壞。

兩個娃娃一模一樣,應當屬於同一個制造工廠。

「媽媽給我床頭……」

唐思燼放開雙手,看著頭顱們滾到一處。

現在他想起它們的出處了。

「媽媽給我在床頭放了娃娃。」

「我說她的哥哥呢?所以媽媽又給了我一個。」

娃娃們臉對著臉,頭顱甜美地彼此微笑,像親昵不可分離。

恩汐很喜歡這兩個娃娃。“雙胞胎”——那個型號的娃娃從臉到體型都一模一樣。她在媽媽去世那段時間尤其黏人,時時刻刻都要和他在一起,甚至夜裏偷偷跑到他床上,仍然帶著一對娃娃。那時候她還沒生過病。

小學開學前夕,她不再帶著它們到處走了。

他在地板上發現了被擰掉頭的娃娃。

她似乎是想把它們的頭交換到彼此身上,但娃娃脖子內部是連接頭和脖頸的鉤子,被扯斷之後就無法好好合上,頭也接不回去。後來怎麽樣了?臨走前恩汐把娃娃埋在土裏,背對著他,輕輕唱歌,語調稚嫩而詭異。

「媽媽。」

有那麽一瞬間,娃娃的微笑和妹妹記憶裏的表情開始重合。

唐思燼吸了口氣,把它們一邊一個撞進衣兜,只不再看。

他甚至往安樂椅扶手處挪了一點,試圖忘記頭顱在果盤裏的模樣,低頭時卻又是一怔。

之前倒映出模糊映像的安樂椅扶手上,覆蓋著雜亂的潮濕氣痕和細小抓痕,邊緣處赫然多出了半只血淋淋的成年人手印。

不僅形態反常,那些所有印記,甚至包括那只鮮艷的血手,都不像被新鮮印上。

它們給他一種奇特的印象,即這些都是從內部往外出現的。

唐思燼意識到什麽,起身回奔,經過妹妹寫字的地方,拉開了盥洗室的門。洗手臺和鏡子超乎尋常地高,他踩住腳凳往上,見鏡面邊緣赫然是和安樂椅反光處如出一轍的血手印和抓痕。形態完全相同,猶如同一幀畫面被記錄,再投射到每一個符合條件的顯示面上。

看樣子鏡子裏之前有過一個血淋淋的人,以一種極其痛苦的姿勢扭曲著,單手撐住鏡面,重力全壓在下半手掌。

問題在於:這是誰的血呢?

還有抓痕。

唐思燼深深地呼吸。

他所知道的,只有一個人,會在試圖忍耐什麽的時候做出抓撓行為——

他自己。

這樣一來,或許那些轉瞬即逝的痛感也有了解釋……它們以這種形式出現在鏡子內部,就好像當他在外遭遇怪物的攻擊,鏡子裏也另外存在一個人形,代替他遭受無法消除的痛苦,並在難以消解中,留下了手印和抓痕。

唐思燼看向光滑的鏡面。

眼角發紅的男孩回視他,衣衫整潔,沒有外傷,只是身體在微不可查地打顫。只這一眼,唐思燼已經意識到對方根本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鏡中映像,因為即使面無表情,他仍然看出了對方試圖封印在不變表情下的驚異和退縮。

但更重要的是,在和鏡中人對視的瞬間,所有被鞭打留下的傷口被激活了。

之前消失的疼痛排山倒海壓抑而來,讓唐思燼短暫陷入了生理性的痙攣,身體失去操控,當即從腳凳上跌落。人影一閃而過消失,而即使疼痛伴隨對方的消失再次抽離,沈重下墜的身體也一時失去了反抗力。

腳凳被反作用力推開,在地上劃出長長的一段,死寂頓時被兩道聲音撕破——

“砰!”

“呲啦——”

那一下摔得很重,沒有遮擋的膝蓋上必然出現了淤青。

身體自主權終於回歸身體,唐思燼以最快速度翻身爬起,沖進走廊,那裏是因那聲擾亂安靜的跌落而重新出場的怪物。

它仍然蠕動著,許多張臉上的眼睛陰沈沈地盯著他。

“孩子們……都聽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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