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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思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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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思燼-3

孩子們不聽話。

不僅不聽話, 還在綠蘿充滿威懾力顯現的同時,面無表情舉起兩顆血淋淋微笑的頭顱,當場讓它尖叫著倒退。唐思燼倏地從它退出的空隙穿過, 在藤蔓來得及追來前沖到門邊, 用力握住把手。

綠蘿不甘示弱, 從後游走而來,在他不得不將一顆頭放回衣兜時,趁機一鞭揮下。

“咿!”

唐思燼反手一擲,快速飛旋的頭顱帶著一頭亂糟糟的黑發和藤尖相撞,它當即驚恐打在了墻上。

在藤蔓另有其他反應之前,他勾手關門。

門外是黑夜的花園。

腳下草地稀疏, 處於黑夜的花園裏,到處都是蒙蒙的霧氣, 觸感冰冷潮濕, 不像火煙。霧氣盤旋到沒有房檐的二樓,將它遮掩;又籠罩遠方,唐思燼只看見很遙遠的地方, 一處尖頂像幽暗的晨星一樣閃現又消弭,猶如海市蜃樓。

沒有腳步聲。

但還未等他決定行走方向, 霧氣裏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哥哥這麽早就醒了?”

-

他總是忘記那天她穿了什麽衣服、有沒有塗口紅。

他甚至偶爾忘記那是幾月份, 什麽季節,哪一年。

花園裏她穿著齊踝的黑色長裙,珠光閃爍如同反射的雨鱗。卷發從黑色帽檐下滲出幾縷,盤在脖子上。

她沒有戴手表。

她說:“妹妹還在睡覺嗎?”

唐思燼死死盯著她, 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幽靈一樣在霧氣裏化形的女人看向他。

十五年來, 這是她第一次擁有清晰的五官。當她向前走來, 唐思燼盡管略有緊繃,但沒有退後。

潛意識裏他仿佛知道這裏的一切都和妹妹的視角息息相關:如果外祖是怪物,那相對應,她最親近的母親即使不處於保護者一方,也不大可能造成威脅。

“我們在花園裏走走吧。”她說。

唐思燼跟在她後面,感到她很高,甚至花園在她腳下也變得矮小。

他說:“我聽了你的話。”

“什麽話?”

“我一直跟她在一起。”

“哦,那個。”她點頭,“那不是很好嗎?我和你妹妹也是這麽說的。”

「思燼和恩汐要在一起,不可以分開。」

他說:“我聽說你死了。”

“他在騙你。我只是跑掉了,現在才回來找你們。”她轉了轉帽檐,對他低頭微笑,臉看起來幾乎是真實的,“不然孩子們出不了那道門。而且,恩汐最喜歡媽媽了,不是嗎?她總是往我身邊來。”

花園裏,飛蟲從荒涼的雜草上空飛過。

唐思燼說:“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和你吵架。”

“你姥爺嗎?”

“你禁止我們去另一邊尖頂的房子,但你自己總去。”

霧氣裏,遙遠的尖頂影影綽綽。

她說:“沒有尖頂的房子,從來沒有那樣一棟房子。等我走了,你還是要回家的,你們不能隨意出來。”

“你什麽時候會走?”

“等你找到我,”她轉過來,眼神遲鈍又空洞,“我就要走了。”

她還在往前,但唐思燼站在原地不動,只看著她的影子逐漸被霧氣吞沒。他一動不動望著她背影片刻,在夜晚露水濃重的地面上深一腳淺一腳踩回去,橫穿一道石階,那裏是他途中留意到的一點異常。

它還在那裏:枯樹梢上吊著一根小小的細繩,是倒吊的一小片魑魅似的黑影。

一個小人形。

倒吊人懸在頭頂,剪影裏沒有表情,但他莫名感到它非常痛苦。

樹梢很高,但他沒費多少力就爬上去,把它夠了下來。

拿在手裏的人形涼涼的,兩指寬度,是個半立的女人形,光滑邊緣卡在手掌上,像蜿蜒不絕的波浪。霧氣裏已經不再有另一人曾經存在的痕跡,唐思燼攥著碎片又繞了最後一圈,確認花園一片寂靜荒蕪,又最後看了看人形底部曲線。

曲線的形狀非常眼熟……

然後他想起來了。

唐思燼懷揣碎片快步返回門口,從外面看,它就是一扇普通的門,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形。門緊鎖著,但把手下面有個兩指寬的小缺口,他直接把碎片從中捅進去,門無聲向內滑開,露出已經恢覆如初的內室和輕飄飄掉落在地板上的人形。

他輕手輕腳關門,撿起碎片,爬上同樣恢覆原狀的皮安樂椅,把人形嵌在畫框底端的弧線上。

嚴絲合縫。

打通了相連的空間,唐思燼的目的變得明確許多,即不斷地引誘怪物出場,借此出門,收集更多人形填滿空隙。期間又出了一點小麻煩,因為門每開一次,藤蔓所恐懼的都會換一樣東西,需要他一邊躲避追打一邊滿屋子找尋。

提供線索的唯一幫手是不知所在的妹妹。

她在墻壁上、天花板上,任何平面處書寫小黑線團一樣的文字,大多語焉不詳,必須靠他以被激發出的記憶補足後半截。





在露臺

「媽媽在學種花,我也澆水了。」

「她說很快就能知道會長出什麽。」

唐思燼在安樂椅下找到了滿是塵埃的藍色假花。恩汐的花一發芽就死了,她不高興,最後是媽媽單獨找了假花插在那裏哄她。





圍裙





「“那個人”不在家的時候,媽媽會在家吃飯。」

「她做炒雞蛋。她只會炒蛋。」

唐思燼在窗縫裏找到了巨大的蛋殼。





……

媽媽在花園裏,和她相關的細碎記憶殘留在房子角落。他們只在她消失前那幾年體會過何為溫情。最終四塊拼圖集齊,唐思燼自己衣衫已經不成模樣,一塊撕裂的衣擺虛虛垂在地上,□□脆暴力撕開。

所有可反光的鏡面或半鏡面上都慘不忍睹。

但他仍然沒有知覺一樣,抱著碎片一路走回皮安樂椅,站上去,將最後一塊碎片卡在拼圖的縫隙裏。四個漆黑的女人輪廓相互契合糾纏,並未徹底填滿畫框,而是用交織的新輪廓,組成了一個嶄新的、體態和她們略有不同的新人形。

同樣是個女人,身材微豐,頭發短而毛糙。

唐思燼還未看清,她已經像巨影一樣往下附身撲來,但並不是人形變成了怪物,而是不堪其重的畫框輕巧脫離了最上方的一顆釘子,徹底翻轉下來,露出了畫框背面的內容。

一只圓時鐘。

五個數字呈斜角出現,分別是01、06、12、19、21。時針指向01,分針指向06,指針末端鑲著迷你小鉆,如同眼睛的眼白。

06.

這是自己五歲時的身體.

今年是2006年。

時鐘指針無法移動,它只是平面繪畫。

唐思燼用指尖點住06,隨後輕輕跳動,到12、19、21. 如果後面的也是年份,是否說明這房子裏存在多重時空?只要找辦法離開這裏,他會以此進入另外三個時間點,分別是自己小學末期、高中畢業、還有……

還有……?

唐思燼決定還是先專註想一想,連接下一時空的機關在哪裏。

他看著面前的圖畫鐘。

一條線索線條從末端伸出,彎彎繞繞指向盥洗室,那裏是第二只掛表的位置。

它在之前一番追逐戰中沒有發揮絲毫用處。

看看現在如何吧。

唐思燼爬下安樂椅,回到盥洗室,搬來腳凳踩上去,發現正好可以將手指伸進表與墻之間的縫隙,略微轉動,摸到類似調試器的所在。

只要將指腹抵在它上面,指針就會緩緩往前滾動,速度伴隨力道而變化。

他慢慢將掛鐘時間調試到紙鐘時間。

即使年份表上並無正常時間格,他仍不難判斷出,指針角度在正常時鐘上應是1::4分左右。

然而調試完畢,他放下發紅的指尖,並無事發生。

肯定有什麽地方疏忽了。

是哪裏呢?

唐思燼又湊近看了看,這次察覺因為之前指針在頭頂,針尖處只能看清一片白光,故而沒能發現那眼白一樣的小裝飾在同樣的角度變成了靠下側。

鏡像。

於是指針被重新調試至八點。

這回調試過後,似乎仍然無新事發生,然而唐思燼背對鏡子站著,只感覺從中漫出一股強烈的力量,吸引著他倒退,回到它身邊。他還記得裏面有什麽,於是謹慎地背對身後下了腳凳,低頭把踩踏物挪回洗手臺,閉眼起身,做足了心理和生理準備才睜眼。

但料想的疼痛共享並未出現:鏡子裏空無一人。

也是因此,此刻的鏡子顯得異常怪異。在它其中,盥洗室的瓷磚、門扇和倒轉的時鐘都清晰可見,然而在裏面層層堆積的裂痕和血跡裏,唯獨缺失了他。

鏡子仿佛也想要裏面的人回來。

於是鏡面水波一樣顫動,那種呼喚的感覺更加強烈。唐思燼試探將一手搭在上面,見它瞬間被湧動的鏡面吞噬,而對應地,鏡子裏倒映出一只單獨的、懸空的手。繼而被吸納的是其他身體部位,就像初次進入副本時一樣,鏡子包裹又滲透了他。

唐思燼定定看著鏡子。

鏡子裏倒映出十一二歲未成年人的臉,留著男生的短頭發,但已經有了和成年自我如出一轍的端凝表情。無數屬於新時空的記憶碎片在剎那間清晰就位,但因年代遙遠,並不足以讓人痛苦,只是整體灰暗而憂傷。

他一時得扶著洗手臺才能站穩。

“吱呀”一聲,門從背後滑開。

唐恩汐的臉突然也出現在鏡中,除了眼角白凈,像他被經過了另一面鏡子的折射。

今年他們十一歲。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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