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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中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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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中轉站

【病例0402。】

【恭喜病人『唐思燼』, 此次副本中大數據顯示位列排名前1%,獎勵紅色印章一枚,請稍後在對應護士處領取。】

……

“你不覺得你最近出現在我這裏的頻率有點高嗎。”方片K無聊道。她掛在辦公室正中, 正試圖打破護士單次連續公轉的記錄, 速度快得像道殘影:“有何貴幹?”

黑桃A在她的辦公室裏左看看, 右看看。

“我來炫耀一下。”他沐浴在人工扇風裏,整了整被吹歪帽子:“我也有一個首戰就以紅印章告捷的病人了!”

“那有什麽,等她跟0402一樣達成四滿貫,你再來炫耀也不遲。”

“總有那麽一天嘛。”黑桃A說,“不過0402下一個就是類別F吧,他不在你這裏?我本來滿懷期望, 準備過來看一看競爭對手呢。”

“你的病人初始副本拿A,就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方片K轉到了底, 停下來晃了晃, 給他潑冷水,“至於0402……”

她用護士標配的紐扣眼驚人地做出了一個“古怪一笑”表情。

“你猜他在哪兒。”方片K說,“不, 不對。你猜他現在和誰在一起呢。”

-

推門之前,唐思燼就知道裏面有人等自己。

他從門縫往裏看, 只見婁思源背對他坐在床的另一邊, 撐著下巴似乎在跟角落對視。

聽到門響後他回頭,唐思燼發現對方這次也沒有化妝。

卸去誇張絢麗的小醜妝容後,婁思源的嘴角其實天生向下的,顯得嚴肅懨懨, 不知是否因為長期覆蓋□□, 顯得異乎尋常地蒼白。連鼻梁上的小傷疤也是白色的, 很細, 細到要看不見了。

死人不在床上,唐思燼後知後覺意識到婁思源剛剛在看什麽。

它嚴格意義上講當然不算個人,但他忽然不想再待在這裏,在它的“監視”下跟婁思源講話了。

“我們出去吧。”他抓住門框,忽然開口,“我還沒去過湖邊。”

方片K曾多次普及回頭的後果,言外之意就是,去愚人湖的路徑比其他任何一條都要方便。唐思燼聽見婁思源走出來關上門,從後面牽住自己的手。回頭看去時,視野一明一滅,白色走廊消失不見,他們面前立著那塊路牌。

【路線導引】

【←左行40米:愚人湖。註意:此處不對單人開放。】

兩人開始往左邊走。

湖畔空間開闊幽暗,薄霧籠罩萬物,身後是綿延無盡頭的白墻。

一條小道穿過黑暗,終點是一個抽象人臉形狀的路障,嘴巴張的大大的,形成個怪異的開口。婁思源握著唐思燼的手放進去,洞口裏面又黑又涼。

等他們收回手,它閉上嘴巴,向後滑開,露出後面和白墻同樣沒有盡頭的湖。

唐思燼在中轉站待過不少次,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從未來過這裏。

但他知道很多病人會在這邊游蕩,畢竟是除了初始房間、護士辦公處和空無一物的走廊外,最後剩下的可去之地。

湖上有橋,雖然從窗口看去只有一座,但等真正走到湖邊,才看出愚人橋其實是很多很多錯綜相連的通道,像盤旋在湖上空的巨網。

每座橋上都有許多魑魅似的小白影揚著尾巴走來走去,是群白色剪影裏的貓。

但一走近,它們都不見了。

白色的橋身非常纖細。

不同人影各走一條單道,只要有心,完全可以只和藏身霧霭的輪廓遠遠相望,但遇不到任何其他人。唐思燼抱著手臂,很慢地先走上去,在欄桿邊停下。

這裏的水同樣漆黑無比,但至少能映出一點人形。

他探頭下去,看見兩張同樣模糊的臉,輪廓蒼白,沒有任何高辨識度的色彩。

他又想,很奇怪啊。

在愚人橋上,“小醜”反而沒有化妝。

唐思燼轉回去看婁思源,他直接問了:“「流浪犬」的鎖是什麽?”

“就是那些隱喻要傳達出來的東西。”婁思源說,語速很慢,介於回憶和解釋之間。“你在副本裏,不僅要遵守它的規則,還要接受這些內容。一旦對它的質疑發展到一定程度,鎖被破壞,副本會從內往外崩潰。所以我得自己出局。”

“因為你最後看到的東西?”

婁思源也走到了橋邊,眼睛盯著水面:“對。”

唐思燼遲疑道:“你看見的是……”

「對不起。」

唐思燼下意識抓住了他袖口:“……跟我有關?”

婁思源終於低頭看他,手裏突然用了力,把人緊緊攬過來,一手插進他散落的長發中,梳了兩下。婁思源罕見地心不在焉,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仿佛所有豐富誇張的神態也和油彩一同流走了。

唐思燼心裏忽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關於許多自己試圖抓住卻忘記的事。

他半低下頭,不知是怕被看見自己一臉不安,還是怕看見對方臉上陌生的神情。婁思源手隔著發絲扣住他後腦,往下一壓,他自然而然將側臉貼在婁思源領口上。

這樣一來,倒是誰也看不見誰了。

半晌,婁思源平淡開口:“那個副本裏,整體上是非線性時間流速的空間,跟外面日期不對等,所以比四日更長。我們在那裏住了很久,我就是那時候認識你的。”

唐思燼心頭一跳。

“我答應過你兩件事情。”婁思源說,“第一件,我臨走前會提前告訴你一聲;第二件,等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非常微不足道,做起來都輕而易舉,真正的問題出在另一點上:那個時候,我很少近距離接近NPC。本質上,我不相信他們也有真人的思維、情感和記憶。”

所以根本沒當真嗎。唐思燼想。

但他沒有問出來。

“所以1976突然讓我提早回中轉站的時候,我一時沒找著你,幹脆直接走了。我也沒有再回去過,因為我一走,她就——”

他停頓片刻。

隨後突然問:“我說過1976是怎麽死的嗎?”

唐思燼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關於1976,那位“姑媽”,他已經知道她是個病人。

而在「縫隙」裏,病人只有一種死法。

“我毀掉過她的副本,透露了她不該知道的內容,篡改規則,反正就是那一類的事。”婁思源的語氣非常平靜。“總之,到了最後,她終於明白,我沒有她幻想裏的用處。她把我留在身邊,一廂情願地以為我可以,但我不可以。我不是。我只能控制未成形的世界和NPC的命運,所謂“縫隙人”,並不是……她想象裏的……神……”

像「流浪犬」的聞櫻一樣。

她是那個書中世界的“神”,對其中所有人的命運有絕對主宰權。

但到了她自己,甚至僅僅當她墮入書中,和那些角色平齊的時刻,神也變回了人。

唐思燼沈默站著,仍然低著頭,慢慢摟住他。

“在那之前,1976也分得很清楚:人就是人,NPC就是NPC。但在那場浸入裏,一個女NPC每天登門,跟她私下交談,她們會在同一個房間裏停留很長時間。在那之後不久,1976用自己在副本裏的身份,給了她一大筆錢。”

婁思源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那夜之後,這個NPC再沒出現過。”

唐思燼並不認為自己跟這個NPC會有什麽關系。至少此刻,在他看來,婁思源講她只是為了進行某種鋪墊。他試圖幫助他完成鋪墊:“是1976讓她走的嗎?”

“是。”

“然後呢?”

“然後就是你的戲份了。”婁思源說,“你冒雨過來那天……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當時在想什麽。總而言之,你說她死了。你媽媽死了。”

唐思燼猝然楞住了。

他茫然道:“我媽媽?那個女NPC……她是我媽媽?”

蒼白的記憶裏,女人在門口短暫停留。

我要走了,她說。

沒有屍體,沒有葬禮。從始至終只有一個電話。

“你沒有見過她的死亡。”婁思源說,“都是人家轉述給你的吧。”

“她一直沒死?她……因為1976……”唐思燼一時間幾乎語無倫次:“因為那些錢?可她為什麽要給她錢?”

“因為雖然是來自副本人物的錢,但在那個世界裏,都是通用的。”婁思源聲音忽然陌生地變沈了,他之前好像從沒用這種語氣艱澀地講過話,“而1976……她的性取向是女人。我不知道她們最後到底是什麽關系,我只知道到了最後,1976告訴你媽媽,要是在家裏待不下去,就拿著錢走吧。什麽也不要顧慮,走得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回來。”

唐思燼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可是……她……”他聲音斷斷續續地,竟一時說不出一句完成的內容,“她如果只是走了,為什麽從來沒有過消息?十五年……我們從來沒搬過家啊!”他努力試圖在混亂裏尋找一個出口,突然緊緊抓住婁思源,睜大眼睛看著他:“她沒死!”

“至少十五年前沒死。”

“她還活著。”唐思燼喃喃地說,“那她就還有可能回來……”

他用力捂住了臉。

貓的白色剪影一只只從遙遠的另一座橋上走過,又一只只消失不見,像「流浪犬」裏,那些無家可歸的幽靈小狗。

“我們小時候,我妹妹總是問我,媽媽還會不會回來。”唐思燼輕聲說,“我說死人是不會回來的。我真不應該那麽告訴她。你說,等我出去,如果我能找到她……”

“我沒記錯的話,”婁思源忽然打斷道,“你就是你妹妹殺的吧。”

“現在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了——”他輕輕把唐思燼下巴擡起來,用一種明顯在模仿他,但就是很陰陽怪調的語氣道:“肯定是我做錯了什麽,她才會想殺掉我。等我彌補了錯誤,一切都會變成以前那樣了。”

婁思源恢覆了原本的聲音。“是這樣嗎,嗯?”

唐思燼自他開口瞬間,身體就僵硬起來,說不出話,只慢慢搖了搖頭。

婁思源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摟在懷裏:“行了。還記得我們上這兒來做什麽嗎?”

唐思燼眨了一下眼睛,想起來了:“道歉?”

“誰道歉?”

“……你。”

“我怎麽覺得有人正在搶走我的戲份呢?”

幾秒後,唐思燼臉上稱得上迷惘和脆弱的表情短暫消失了。

他用力掐了婁思源一下,掙脫開往橋邊走了幾步,抱著手臂冷聲道:“那你繼續?”

婁思源沒動,遠遠看著他笑了一會兒。黑暗的橋影隨風晃動,倒映折射在他臉上,猶如黑水上搖晃的漣漪。當一切再度恢覆平靜,小醜臉上的塗彩一片漆白,幾道手指長的黑色抓痕從眼瞼下方雜亂地延伸下來。

“晚了。”小醜不無遺憾道,“氣氛沒了,等下次吧。”

他上前幾步,對唐思燼伸開手:“回去嗎?”

唐思燼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腳下橋體一晃,從背後很遠處則傳來兩聲重響。他本就有點情緒不穩,頓時驚轉過去,飛快攥住了橋欄桿,微微傾著身子循聲望去。

黑暗裏看不見具體情形,只有橋下面一片震蕩,白光粼粼。

即使在這一刻,他仍然沒有意識到,那聲音是什麽。

但婁思源立刻就聽出來了。

且在唐思燼手碰到欄桿的瞬間,驟然出現在身後,死死抓住了他!

即使在火車頂上,小醜都沒有真正特別失態過,此時卻像也犯了PDSD一樣,力氣大得不正常,唐思燼被他遮住了眼睛,直接拖著倒退了幾步,終於回神:

這是病人們會前來投水自殺的湖。

而他們剛剛談話涉及的內容——

“婁思源。”他手指往後抓,語氣急了:“你冷靜點,我不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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