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離書-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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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離書-26

不到一分鐘後, 第一只狼終於煙消雲散。

有了前一夜的經驗,這回唐思燼早有準備,專註地看, 果然又見黑霧組成了新的圖像。但這一次並沒有任何覆雜的形態, 只有一個四方的長條, 像緊閉的門。

小聞櫻看完了自己的狼,又趴回去,全程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像萬事都和她無關。

一樁事情暫時結束,唐思燼終於卸下力氣,手臂無力地漂浮在水面。

他在婁思源肩上靠了一會兒,後者不知從哪兒找到了一截斷裂後浮起來的樓梯桿, 充當他們共同的漂浮物。周圍滿是漂浮的屋子的殘骸,連一些磚頭之類的東西居然也反浮力地漂著, 讓那沈甸甸的筆記本顯得愈發格格不入。

破碎的只有聞璽的家, 但方圓百裏,其他所有建築都消失了,只剩下漆黑的水面, 他們簡直像漂在沈船的殘骸裏。

頭頂天空色彩流轉,暗紫色夾雜深藍和墨綠, 沒有一顆星星。

細雨蒙蒙。

和秦木嬰一樣, 聞櫻也對狼眼的精神壓迫效果不敏感。

因為她們本質上是同一個人嗎?

但秦木嬰不該沒有創傷啊……

還是說,作為“作者”,她有著某種特權?

水下,婁思源無聲地摸了摸唐思燼小腹, 確認筆記本的位置。水裏很冷, 但他的皮膚仍然比自己要溫暖, 唐思燼又悄悄往那邊漂了一點。

婁思源問他:“還有感覺嗎?”

問的是後肩胛的傷, 不過有了之前臨時性的一擋,現在又看不見背後,它已經沒有知覺了。

吳心語和商露慢慢地也先後漂過來,大家聚在一起。

再看向四周時,其他人也各自找到了支撐物。

聞璽本就生病,此刻臉色更白得像紙,一個勁兒地抖。木星的影子在他身邊閃爍,礙著不知情的人在,又不敢表現得像另一對同性情侶一樣親密。秦木嬰和秦哥原先在一處,現在也慢慢游了過來,但也不加入外來者的圈子,只孤單地拍打著水。

“這樣下去不行。”吳心語說話時牙齒也開始打戰,“大家都會很快失去體溫。”

“狼還潛伏在水裏。”婁思源會意地說。

“等等,那是什麽?”

幾人沿著水面望去。

幾米開外的地方,許多漆黑影子在水中沈浮。都是一截一截的斷裂長條,竟是白日散落地面的鐵軌。

商露大為震撼:“這玩意兒居然也能漂……”

不對。

唐思燼放開了手裏的欄桿,往鐵軌處游去。從之前的視角望去,它們在水裏,幾乎沒有隨水波左右移動的意思,現在被證實了。鐵軌像被神秘力量固定在水中,即使被大力沖刷也只是上下抖動。

有鐵軌,說明可以走火車!

唐思燼眼神微亮,再度往周邊環視。

雨仍在下,細細的線條令天上所有星星都一刻不停地發顫。四周除了慢慢漂遠的廢墟、幽靈一樣懸浮的鐵軌外,除了水一無所有。

“必須找到火車。”

幾人很快讚同了這一決策,又意識到不能太過分散,因為人在水裏反擊能力自然削弱,且不同人不一定能碰到屬於自己的狼。最終他們決定派出一個熟悉地形NPC加上一兩個病人最,現在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誰去。

“我去。”伴隨水流的聲響,竟是秦木嬰再次接近來了他們,“我的狼已經死了。”

最重要的原因她沒說,但不管怎樣,她確實是最合適的NPC。唐思燼發現秦木星在遠遠望著他們,

病人們再次相互看看。

“我就不去了。”商露首先開口,“你們都知道我的PDSD……去了沒用,大概率拖後腿。”

吳心語緊隨其後:“我也不去了。”

唐思燼轉頭看向婁思源,於是縫隙人非常認真地對新人科普:“找火車可能會危險,但對你的評分有好處。”

“又不是找到火車就全都結束了,還差一天呢。”

婁思源見此不再堅持:“那好吧。”

唐思燼也說:“你們萬事小心,千萬不要輕易分開。”

女孩們點點頭。

兩批人迅速分開,一邊回去組織照料其他NPC,一邊和秦木嬰一起游向遠處,尋找那個此時不知在何處的火車頭。狼暫時都消隱,不知何時會再來。鐵軌出現得愈發密集,已經不方便游動,他們幹脆抓住鐵軌,沿著它前行,這樣還能抽空說幾句話。

唐思燼貼在婁思源身邊,聽他朝秦木嬰發問:“你真的沒有在小說裏提到狼嗎?”

她很確定地說:“沒有。”

“雨水呢?”

“那天下了雨。很大,很大的雨,我沒有出門。媽媽自己出去找的。”

“我很遺憾。”

水面接住小雨滴,像秒針滴答移動的聲響。

“你覺得,這場雨會結束嗎?”

“會嗎?”秦木嬰臉上表情非常麻木,“……可結束了又怎麽樣呢?死人是不會回來的。”

“但為了不讓我們也都在這裏變成死人,我們要問你一些問題。”

問題的性質不言而喻,秦木嬰倒沒做任何猶豫,只懨懨道:“問吧。”

“那天你從狼眼睛裏看見了什麽?”

“就是聞璽轉述的秦木嬰的故事。”她回答,“寫得很詳細,像放電影一樣放了出來。對我來講很陌生,畢竟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怪不得,她當時表現得幾乎無動於衷。

但秦木星為什麽會反應相反?

秦木嬰聲音消失了,人在水裏,也顯得停滯疲憊。

“你還可以嗎?”

“可以的。”她浸透在冷水裏,語氣單調,“我上中學之後,經常自己去游泳。”

“你喜歡游泳?”

“我喜歡在人少的時候去游泳館。人多了有點麻煩,因為游泳的時候,不可以戴助聽器。”

助聽器。

唐思燼聽到一半,忽地反應過來:聞櫻的聽覺障礙,很難被徹底根治,也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痊愈。她之所以現在是個健康人,完全是因為使用了書中秦木嬰的身體。

而在第二夜,秦木嬰和男友都被魂穿了。

那麽之前的“小秦姐”和“秦哥”去了哪裏?

“你在現實裏認識女家教秦木嬰嗎?”

她搖搖頭,“不認識,也沒印象,但我知道她見過我。聞璽的日記裏,秦木嬰經常跟他說,他是個好哥哥。她男朋友對她不好,聞璽替她打抱不平,一直在開導她、試圖保護她。他們關系應該很親近吧。”

“無論怎樣,他們在你們穿進來後就消失了。”婁思源拉扯著問答的方向,轉而續上了客廳完好時沒能結束的對談,“你和秦木星是怎麽到的這裏?在書外面的世界,你們還活著嗎?”

“我自己不知道,他死了。他先死的。”

「公路事故。」

秦木星在現實世界已死。

“我們一起去給聞璽掃墓。”秦木嬰輕輕地說,“我們都是第一次去……只有媽媽會去看聞璽,我和爸爸從來沒有去過。我們拋棄了聞璽,又一起拋棄了媽媽。聞璽死後爸爸回家,把我帶走了。新媽媽對我很好,真的。有時候我覺得,比我自己的媽媽對我要好。我告訴她我想要一個弟弟或者妹妹,我希望她懷孕。然後我就敢去掃墓了。”

聞璽的前男友,和聞璽的妹妹,在聞璽死去十年後,一起去給聞璽掃墓。

“你們是真情侶嗎?”

秦木嬰怪異地笑了起來:“我們是啊。”

唐思燼還記得自己反推出秦哥身份時的訝異:“可你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因為聞璽?”

她搖搖頭。

“不。”女人怪異的笑音慢慢消散,“我們完全是巧合遇上的。但到了最後,確實是因為聞璽才——”

她停住了。

又過了幾秒,秦木嬰平靜道:“我們是在互助小組認識的,那裏面所有人都用假名,我一直叫他秦哥。我不知道……是他。是他跟我哥哥在一起過,他也不認識我。”

“什麽互助小組?”

秦木嬰指了指太陽穴,語焉不詳,“是這裏面的病。秦哥在自學高考——他二十七歲了,在自學高考,好幾年都這樣了,但不行。他比較嚴重,很難集中註意力。”

難以集中註意力的話,大概率沒法從事腦力勞動。

唐思燼問:“他在外面是做什麽的?”

秦木嬰卻語出驚人:“沒什麽正經工作。他剛從監獄裏出來,因為偷竊。之前是鬥毆。別問我為什麽,我也不知道。”

一片沈默。

半晌,唐思燼才繼續問:“你為什麽會喜歡他?”

“需要原因嗎?有的時候,人只想做讓自己好過的事。”秦木嬰輕聲說,聲音沙啞,“你們不知道,一個人為了被人愛,為了不孤獨,能做到什麽地步……總之,全是巧合和報應。他倒沒有怪罪我什麽,你們能信嗎?我跟我哥哥裏,他更愛的居然是我?”

她笑了起來,神情荒謬又絕望。

從那神情裏唐思燼隱約聽出一點潛臺詞,但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問出口。

並不顯得有同情心的婁思源替他說了:“所以,你們已經分手了。”

“沒有。”

秦木嬰的頭發全浸在水裏,卷曲著。“我們約好一起去做一件事情。”她說,像真正的水妖一樣在水裏若隱若現,“給聞璽掃完墓後,我們去做一件能把一切一筆勾銷,此後就再也不會有痛苦的事情。”

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直勾勾看著他們。

“是一個契約。”秦木嬰悄聲道,“完成它,這樣下次見面的時候,誰也不再有罪,像其他所有清白無辜的人那樣!”

她沒明說,但唐思燼心中一動。

他忽然意識到了這是個什麽類型的契約。

“所以,不是什麽不是公路事故?”

“不是事故。”秦木嬰承認了,又轉回去,繼續前行,“死才是最不可怕的。”她輕聲說,“可怕的是活著。是現在他死了,我還活著……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唐思燼沒有應聲。

秦木嬰厭倦冷淡的語氣,和小聞櫻非常相似。

他又想起以她為主角的查殺夢。

「我早就沒有以後了。」

「你能救我嗎,你能讓我睡著嗎。」

可是她兒童時期的那場告密,縱然並不光彩,縱然導致了哥哥的意外死亡,後續也不該扭曲到這個程度。它無論如何也不應當發展成一場自殺謝罪。

他們終於經過另一處鐵軌。

高高的夜空下,一整塊巨大濃重的黑影矗立在水面,在雨聲裏時隱時現。

“那是不是火車?”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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