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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離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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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離書-12

唐思燼能感覺到, 自己的狀態不太對。

從被狼眼誘發PDSD之後,到那個夢,到昏暗的早餐桌, 隨後穿過雨幕。他感到非常恐懼, 可又說不清在怕什麽, 頭腦裏經常負責提問的那個聲音也一直在抖。

這感覺在走入雨中時愈發明顯了。

現在他們全要出去找聞璽。

聞璽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因此他母親滿面怒容,一口斷定他跑去了木星家。一聽說那地方正在小秦姐家附近,她就知道路了。出門前聞櫻打翻了蛋糕,搞得滿地上全是奶油。等眾人好不容易從收拾好的屋子裏出來,天上又下起了小雨, 淅淅瀝瀝,氣溫也更加寒冷。

天空顏色白慘慘的, 流浪狗仍然三三兩兩游蕩。

婁思源跟唐思燼走在最後面, 把傘舉高一點,和自己的略微重疊。

兩人相依無言走了一段,婁思源說:

“我替你講了一上午話了。”

終於來了。

唐思燼說:“你自己願意的。”

“還沒忘了那個夢嗎?”

他沒答話, 只是試圖將傘舉高,邊緣卻被婁思源的壓住。

身側一個小黑影一閃而過, 是聞櫻穿著小小的黑色兒童雨衣, 像只很小的動物一樣往前跳動。婁思源替他擋了一下,唐思燼順勢別開眼去,只是手指還掛在對方袖口。

商露對女孩避之不及,聞櫻也似乎不屑於同他們為伍。

地上仍然遍布斷裂鐵軌, 長長的一條一條, 淩亂地通往四方。

唐思燼遏制出想下意識看向婁思源的沖動, 這次自己略提高聲音:“為什麽這裏有這麽多鐵軌?”

聞櫻母親回答說:“一直以來都有。就是這樣。”

他點點頭, 沒再問別的。

聞櫻母親走在最前方,滿面憂愁,裹著厚重的雨衣,冷風一陣一陣夾著雨吹過來。婁思源把傘又放矮了些,幾乎把他們徹徹底底蓋在下面,而唐思燼下意識把他的外衣袖口抓得更緊。

天邊開始聚集一小團烏雲,暴雨欲來。

一行人走得更快了。

但也只是在雨中走路而已。沒有轟炸機,沒有極具威脅的高溫,可是很莫名地,唐思燼感到這會是一場非常令人難受的副本。第二天已經面臨結束,但沒有真正的生命威脅,也沒有格外驚人的恐怖,只有模糊拉長的迷惘和壓抑,猶如交織的海浪翻滾。

好像他們必須快點找到下面的船錨,不然就來不及了。

到處都是鐵軌,被雨幕遮掩著。

唐思燼又想到之前的懷疑,微微擡眼,慢慢掃視過聞櫻母女二人,思緒鋪開,籠罩不在場的另外五人。看了一圈,他把目光收回來,轉扯婁思源的袖子。

“嗯?”

“不會這麽簡單。”唐思燼輕聲說,一如既往簡潔。

“為什麽?”

“這只是我第四次進來,就能靠以前的經驗撬開一點缺口了。”他抖落指尖的水珠,“但「縫隙」裏有太多十幾次,甚至幾十幾百次副本都無法離開的人。”

這說明,即使規律出現,也一定有另外的變數。

“也是。”婁思源調整傘的位置,“聞櫻聞璽的父親更像個邊緣NPC,迄今為止,根本沒有出現的跡象。如果他之後也不會出現——”

要麽NPC只有四人,只是像「轟炸機」,七人裏至少有兩組互為二重身。

要麽NPC有八人,像「攝影師」,不同特殊人物各自分飾多角;又或者,同一個人,承載了其他人格。

像吳心語一樣。

唐思燼突然毫無銜接道:“吳心語身體裏還有別人。”

婁思源說:“她肯定有一些幻覺,但絕對不可能有“別人”。「縫隙」是把意識體分開算的。”

“所以這裏不承認她們是分開的人?”

雨水濃稠,滿地水窪,隨走動濺在腳踝,冰冰的。

唐思燼跨過一小截鐵軌,而更抽象的另一段鐵軌也彎曲著連接起來,終於駛向真正的目的地。他專心看地,婁思源卻從斜著的角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在想什麽?”

唐思燼喃喃地問:“……我在想什麽?”

婁思源說:“你在想你妹妹。”

“我夢見你去見她了。”

“所以在你認知裏,你和你妹妹是分開的人嗎?”

唐思燼兩手抓住傘把,慢慢收緊了。

“你覺得我也有一些幻覺?”

“不。”婁思源糾正他,“是你覺得你自己有一些幻覺。”

唐思燼一時沒說話。

他隱隱知道,自己跟很多人不一樣。大家都想竭力保有一點隱私,只有他會試圖把所有秘密放在天平上面,觀察它們要等到什麽時候才會將另一端撼動。在那之前……被“看透”的感覺會讓他連指尖都微微戰栗,好像這才是真真正正被剖開,被捧起,被承諾什麽他理解或不理解的東西。

和PDSD無關,自己似乎天生會沈迷於這種考驗性質的博弈。

內部頓時分裂出了強烈的兩邊,相互拉鋸。一邊想暫時從婁思源身邊逃走,一邊又對於離開他而感到極大的不安,可兩邊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到哪裏去。

雙方唯一的一致,是立即進行下一場考驗。

於是第二重矛盾出現了。

這回的一方希望婁思源能察覺這點心思,從而順理成章結束那本不必存在的、關於唐恩汐的對話;另一方則希望他能察覺到更強烈的另一重渴望,即不要從它上面偏移,刨根問底。

思緒激烈沖突,他的心臟幾乎在不受控地痙攣。

然而婁思源只是看看正愈來愈近的房子,偏頭對他說:“怎麽感覺今天的路比昨天要遠呢。”

“是嗎。”唐思燼呼吸落空,心跳仍然不減,心不在焉應道。

“你累了嗎?”

他搖搖頭,身體卻突然變得很重,仿佛灌滿水泥。

雨裏夾雜著煙味,他自己走神得厲害,並未意識到這代表什麽,但握著自己的力道當場加重,他把自己往身邊撥動,雨傘傾斜下來,徹底把他們從前方人視野裏隔絕。

“怎麽回事?”

唐思燼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你為什麽不問了。”

“問什麽?”

雨傘掉下來,因為相互疊著而動作出奇一致,不知是誰帶倒了誰。

不知婁思源是怎麽看的,至少唐思燼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除了腳下被浸濕透,一踩就碎的枯葉。他只能抓緊婁思源,一步步都盲目地跟隨對方行走,害怕會再不慎摔倒,不安來得也近乎反常。

他突然意識到一點:不只是恐懼。

是輕度的PDSD,出現在了自己和婁思源的日常交流中。

為什麽會這樣?

跟「四元素」總也答不上來的最後一問有關嗎?

這是之前從沒想過的方向。

唐思燼突然內心一緊,難以自控地焦躁不安起來。無論如何,自己需要盡快找機會實踐一次,看婁思源究竟跟第四問有沒有關系、是什麽樣的關系。

此時在外面不方便,為了最大效率,他應該至少把問題草稿打出來。

但唐思燼突然不敢想了。

事到如今,他已經習慣答錯後的後遺癥。

但如果這個方向是正確的,婁思源果真和【那件事】有關呢?

唐思燼突然轉過眼去,在黑暗裏拼命找婁思源的臉,但即使找到了也沒用——對方這次出來又畫了一副花裏胡哨的舞臺妝。雨水飛濺,星星點點的恐慌、焦慮甚至沒有道理慍怒夾雜其中。

他只知道自己暫時需要自己待上一會兒。

下一秒,狂風將傘前端猛然掀開,視野裏終於出現了其他同行者的輪廓。

唐思燼倏地把傘掀到一邊,隨後逃離一樣向前幾步,飛快加入了商露她們。

後者嚇了一跳。

房子已經近在眼前。

隔著雨幕望去,它非常精致矮小,尖尖的頂端令它像兒童畫裏的玩具。

淺色的地衣臟兮兮的,陰郁天氣下,萬物空虛寒冷。

唐思燼下意識回頭看去,只見婁思源的傘又向前傾斜,令傘下人面目模糊,看不見臉。他沒有試圖追上他們,仍然走在最後一個,顯得忽近忽遠。

聞璽母親疲憊地喊道:“到了!是五層吧?”

門緊閉著。

“聞璽!”女人竭力克制住情緒,盡可能平和地敲門,“聞璽在這裏嗎?”

屋裏一片死寂,隨後像什麽重物被在慌亂中掃落在地。

“我知道你在這裏。”他母親又哭了起來,“你出來,我們回家再說,你要是在外面又犯病了怎麽辦啊……”

又半晌後,門裏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

“我沒有發病。”聞璽隔著門說。

確實是他的聲音,這讓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他願意出聲,至少提供了和他母親拉來扯去的可能,唐思燼也趁此悄悄回頭,看婁思源站在後面整理傘的系帶,但對方已有停止的跡象,又倏地轉臉回來。

商露之前一直在看看他,又看看婁思源,此時湊過來:“你們吵架了?”

他一楞。

她的表情十分熱切,和昨天晚上的又不大一樣。

“……我以為你覺得這種事不可理喻。”

“是有點。”她承認,“但我覺得你怎麽樣也不奇怪……而且在「縫隙」裏,有時候也會出現很好的事情。總比沒有好。”

這時候門邊的談判已經徹底結束了,看樣子聞璽拒絕出來,只最後妥協,會在夜幕降臨之前回家。筒子樓走廊和外面幾乎一樣潮濕骯臟,並且狹窄,他們不可能在這裏一直等到天黑,於是一行人剛跋涉過大雨到達此處,又不得不打道回府。

不知是被凍得還是累得,兩個姑娘一臉麻木,唐思燼想自己看著可能也差不多。

婁思源仍然走在最後面,沒有試圖趕上來。

大雨滂沱。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乏味難走,且不知道是否是唐思燼的錯覺,雨中的流浪狗出現的愈發密集。而和來時另外不同的是,他們這回沒有成功抵達目的地。甚至還沒走出木星家所在的街區,聞璽母親就停下,隨後是聞櫻,隨後是後面的人。

吳心語“啊”地叫了一聲。

只見幽靈一樣的流浪狗慢慢聚集,愈發擁擠起來,最後像一堵墻一樣密密擋在門欄前,透過它們的縫隙,還能看見後面的小區裏,無數流浪狗密密麻麻環繞尖頂房子站立!

它們立在雨中,一動不動,只有白色的小眼睛無神又冷漠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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