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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戲刃-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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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戲刃-19

天空的顏色非常蒼白, 依舊沒有雨落下來。

“你不高興。”小醜拇指頂住唐思燼下巴尖,中指和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按壓他脖頸側面的一小塊骨頭,“你拿我當妹妹的替代品?你怎麽不說你怕我用她取代你呢?”

“你知道這叫什麽嗎?”他倏地離得更近, 微笑也擴大了, 那些油彩像流動的雨水一樣鮮艷欲滴。

他一字一句道:“占, 有,欲。”

一根手指形成的桎梏顯然不嚴密,唐思燼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成功轉開了臉。

“你看。”這回小醜沒再糾纏,緩緩直起身,“可不是我的問題。是我一說真話,你又受不了了。”

唐思燼不發一言, 忽然手在窗邊一撐,越過他就要往大廳裏走。下垂的手腕已經被從後面抓住, 然而沒等被扯回來, 他自己先停住了。

小醜歪頭看他,“嗯?又不走了?”

在他身後,唐思燼看見窗外零落的白花和石楠幾乎貼在玻璃上, 層層疊疊,朦朧厚重, 宛如鬼影。

玻璃被遮擋, 反光更強,鐘表的影子再度時隱時現。

他又略微偏移目光,定定擡頭看著小醜好一會兒,開始將被抓住的手腕往後扯, 似要努力掙開。另一人自然不肯就此放手, 卻沒料到他竟不是要走——反作用力下兩人一時更近, 唐思燼忽地擡起下巴, 向前貼住了對方的嘴唇。

這舉動來的毫無預兆,小醜從氣息到身體都猛然僵住了。

唐思燼眼睛原本睜著,在碰到對方的瞬間閉上了。手腕不知何時被放開,毫無動作地垂在身體兩側。知覺一時間變得非常模糊,他除了感到後頸和肩膀被按住,嘴巴張開,油彩和雨滴的氣味之外,只覺頭像前夜裏一樣痛,昏昏沈沈的感覺又回來了。

直到喘不上氣時他才重新睜眼,兩手不知不覺摟在婁思源背上,從他肩膀上方的空隙窺視窗玻璃。

玻璃後白花的碎屑已經徹底不見,石楠冒出血尖,另一個自己的映像面無表情地瞪視回來。唐思燼急促地呼吸著,慢慢松開了手。

這回他成功往大廳的方向退了兩步。

不過小醜也跟著往前,手指還維持著彎曲的姿態,低頭緊盯著他,依然微笑著。

在黑暗和燈光的交界處,有侍者從身邊走過。

小醜對來人伸手:“給我們一杯酒水,謝謝。”

他說完,將唐思燼往自己身邊撥動,又越過他肩頭去取酒。酒杯涼涼地在背上,往前推動,像觀劇鏡的手柄。他順從地走了幾步,並在對方替他拉開一把椅子時,也順從地坐下了。

酒杯擺在二人之間,小醜的陰影籠罩在上面。

他觀察著他,收起表情:“你這看起來可不像得償所願啊。”

唐思燼低頭看著酒杯。

那種極其類似PDSD發作的感覺還未消除,他看東西仍有點重影。酒水表面有張很小的臉在晃動,他看了半天,沒看出那是自己還是別的誰。前夜從窗口跑掉時的念頭又回來了,幽靈般凝聚在一起:那你喜歡他嗎?

「我是問,你喜歡他嗎?」

這幾句話沒有語境,但不影響唐思燼想到它們時,頭痛得更厲害了。他將指甲緩緩按在皮膚表面,表情沒有變化,忽然問:

“你要再來一次嗎?”

“嗯?”

“還是說,已經夠了?”

小醜手撐著下巴,指節動了動:“夠什麽?”

“夠你以後再也別出現了。”

杯面一顫,是桌子輕輕震動。

倒映出來的人臉上似乎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餘光裏小醜換了一個坐姿,整個人變高,影子也更沈、更深,只是表情還是微笑的:“這又是什麽意思?”

“我知道人會好奇得不到的東西。”

“隨意妄斷是不好的。”

唐思燼笑了一下,沒說話。

他再次看向酒杯,裏面玫瑰橙色的酒水像凝固的琥珀,朦朧又孤單。當笑意緩緩褪去,他口吻恢覆了一種毫無感情的鎮靜:“不是嗎?反正我一直在這裏,如果你還不滿意,雨還沒開始下呢。”

小醜大笑起來,聲音刺耳:“所以你是什麽,按雨季租賃的漂亮小玩偶?”

“我是個病人。”

“病人。”小醜的表情卻一下子全部消失了,“那我又是什麽?”

杯沿處的陰影加重,是他說到一半起身,兩手撐在桌面上看著自己。

唐思燼不看他,小醜幹脆直接伸手來掀他的臉。他兩手壓在膝蓋上,死命低著頭,就是不叫對方如願。小醜突然又開始笑,不過比起實質性的笑聲,更像類似機械的、神經質的聲音。

他輕快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被那些規則框死了,什麽也做不出來?”

唐思燼說不出話來,去扳他的手,掙紮間卻掛倒了酒杯。絢爛的顏色全凝成一股往地上流,滴滴答答墜成一片。隨後無法抗衡的巨力自下而上,他不自然地擡著頭,酒杯裏的影像頃刻間變成了白漆塗抹的笑臉,和小醜在裂變裏準備動手殺人前的表情如出一轍。

被半扼著下巴,唐思燼的聲音輕而嘶啞:

“……我怎麽想重要嗎?”

他感到對方手下落些許,給了自己一絲空隙喘息,於是把手也緩緩搭在了小醜手背上,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反正在你看來,不管你說什麽做什麽,我都已經算是你的了。”

小醜手上不動,但那一點像笑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眼神有一瞬間甚至非常陌生。

唐思燼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只要你願意,你完全可以毀壞規則,毀掉這個世界。然後——我就真的永遠也走不了了。然後你會遇到新的有趣的事情。”

巨雷自窗外橫劈而下。

小醜歪頭問道:“那在這幅美好未來圖景裏,你在哪裏?”

唐思燼垂下眼睫,再次抓住了擡著自己下巴的手。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說:“我也不知道……”

雨點敲窗,起初淅淅瀝瀝,隨後轉為狂暴,一種足以掩蓋賓客交談的劇烈怒響。

“羅先生?”

侍者突然插入凝滯的空氣之中。

托盤裏放著一封雪白信箋,侍者道:“桑小姐叫我送下來,說您知道要轉交給誰。”

隨後這個NPC也不動了,靜默看著酒桌上的僵持。

“謝謝。”還是婁思源先坐回原地,臉上仍無笑意,但語氣是正常的,“你可以走了。”

侍者消失在人群中。

信箋擺在桌子上,在沈默中被打開,裏面用口脂寫著紅字,一個個很大很大:

【十六座劇場見。】

唐思燼擡起頭,人群之中有艷麗的紅裙身影閃過,消失在門洞黑暗裏。

他也推開椅子,撐著桌面起身。

婁思源沒問信裏有什麽,也沒問他要去哪裏,只是看著他。

他下半張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眼神既說不上慍怒,也算不得平和,不過裏面有一種非常強烈的神情,像是克制和愧悔的混合體。唐思燼又看他一眼,瞳孔倏地放大:鼻梁上有一絲小紅線正浮現而出,緩緩擴張。婁思源毫不在意地將它揩掉,血再外滲,再抹到一邊,根本不像在對待一條那麽脆弱的傷口。

片刻後他滿手是血,還有一滴漏網之魚從鼻梁側面往下,濡濕嘴唇幹澀的部分。

那些不正常的紅色,連同那模棱兩可的表情和寂靜,讓他看起來像是剛殺過人。

唐思燼深吸口氣,轉過身不看他。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他離開懸掛星星的大門,穿過黑暗的門廊。有侍者在混亂中遞來一把傘,不知是給哪個客人的,但他在茫然裏順手抓住了,低聲不知對誰道謝,走出房檐的保護範圍。

褐色傘面在最後一秒撐開,擋住了雨水。

地上散落著許多被風雨打落的破碎白花瓣,被行人來回踩踏過,很快融在水裏。經過窗口時唐思燼撐著傘回頭看去,然而婁思源之前坐著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他轉身踏入雨幕。

方才這麽一番折騰,領口的花竟還沒有掉落,唐思燼把它折在衣兜裏。

盡管恍恍惚惚,他仍然沒有迷路,沒走多久就看見了目的地的大門。沒有了演員和觀眾的十六座劇場在雨幕裏宛如巨大墳墓,他踏上光滑的臺階,抖落雨水,暢通無阻地走進表演廳。

門檻上歪斜掉落了一把沒收起的傘。

水珠一路滴滴答答往上,女人孤零零站在高臺上,背對著他,在黑暗的劇場裏只有一個剪影。唐思燼通過剪影的輪廓認出了她:

“桑瑾倜。”

她慢慢地轉過來,仍然只有一個薄薄的、剪紙一樣的形狀。

他繼續向前,又問:“你找我?”

桑瑾倜在黑暗裏說:“上來。”

唐思燼把傘收好放在地上,也爬上高臺,身後留下一串水跡。她脫了外衫,只穿件無袖的鏤花紗旗袍,衣服的剪裁讓他想起「攝影師」裏的海倫。他回憶她在光線下的模樣,想起上身應當是水紅色,只有那裙擺是石楠一樣的血紅。

她往上看去。

順著她目光,唐思燼看見窄小的天窗,回到影院的入口,和記憶裏一樣高懸。

『她怎麽會知道這裏?』

桑瑾倜抱著手臂,長長的卷發從後頸彎彎曲曲垂落,眼睛在黑暗裏亮得嚇人。

她微笑濃郁,隨口似的問:

“你說,那上面會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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