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戲刃-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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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戲刃-20

唐思燼夠到天窗把手, 將它盡可能大地拽開。

桑瑾倜又一步上前來,看著黑洞洞的頭頂,突然伸手抓住了扶手。他安靜地幫助她上去, 隨後自己也爬進天窗, 穿過靜謐放映室裏的三架壞放映機(汙漬已經全部消失了), 走進了放映廳。

巨幕黑暗,邊緣銀光閃爍,好像也有生命暗中游走其上。

但僅此而已。

沒有其他,尤其沒有雨聲。

這裏沒有下雨。

唐思燼在觀眾席中坐下,下巴擱在前排椅背上,凝視漆黑的銀幕。他正想桑瑾倜又不知道哪裏去了, 面前大屏幕突然亮起。亮了,但只有邊緣變成了一片雪白, 中間蔓延出一道道細細的紅線, 中間一整片黑暗,正中處更黑。

他仔細看去,意識到那是一只緊緊貼合在鏡頭前的眼睛。

下一刻, 它往後移。屏幕裏女人後退幾步,露出背後的珠城。行人來去匆匆, 只有她待在屏幕正中, 傘不見了,雨也停了。她雙眼筆直看向觀眾席,像實驗電影裏,女主演決意打破第四面墻。

在影院裏, 他是真人, 桑瑾倜卻變成了熒幕上的幽靈。

『或者, 那真的是她嗎?』

唐思燼離開座位, 走到了巨幕下面,人在那裏顯得尤其渺小。

女人打量四周,聲音輕松愉快,絲毫不為形態的變化而緊張:

“哎呀,現在我才是假人了。”

真是她。

這麽說來,桑瑾倜可以進入影院。

她可以,其他人不行……

“這就是電影院?”她換了個腔調,聽起來像個女中音。見他點頭,她又沿著屏幕上的橫線走來走去,背後珠城布景一再變換。

她出現的方式,令唐思燼感到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我不該拿包的,這東西沒地方放。”她舉起一只手,“替我放在椅子上吧。”

包只是銀幕裏一個平面影響,然而唐思燼走到那邊試探伸手時,它竟完好地穿透了那層表面,沈甸甸地落在了他手裏。

『銀幕和現實裏的東西可以相通。』

他把包放到座椅上:“你約我來劇場,本來就準備到這裏來?”

“怎麽會呢,我又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不是你領我來的嗎?”她停下步子,潮濕的裙擺貼住皮膚,把海藻般的卷發撩到腦後:“但我確實想,這裏有所蹊蹺。”

“什麽蹊蹺?”

桑瑾倜卻答非所問:“你認識翁首陽嗎。”

他搖頭。

“不認識?”沒有下雨,她的笑臉卻顯得濕淋淋的,“那你是怎麽——認出我的?還有樊禮讚的事情。說話說得太準會像什麽,你知道嗎?”

“……預言家?”

“像預言家的小孩。”她又湊近了,巨幕被人面的局部占滿,是半只眼睛,加上流淌著紅口脂的白下巴,“躲在門外,悄悄聽見了天機,再學給別人。你是真自己猜出來的,還是在其他什麽地方,見這些事情確鑿發生過?”

桑瑾倜選擇呈現在銀幕上的畫面,以及她所暗示的內容,讓他心裏一凜。

果不其然:她比之前料想的更像活人,會猜測、也會懷疑。

這會說明什麽呢。

唐思燼仰頭尋找她的半只眼睛:“如果我說是?”

“你在什麽時候見過這些,見到了什麽?”

“我見過他殺你。”

她又後退了,露出完整的臉龐,但基本擋住了背景裏的珠城。

桑瑾倜問:“好看嗎?”

“……什麽?”

她笑著抹掉下巴上血一樣的口脂,換了個問題:“他傷心嗎?”

唐思燼想起樊禮讚猩紅的雙眼和頹廢絕望的眼神。

應當是傷心的吧。

她看看他表情,接著問下去了:“鹹慶呢?還有翁首陽……”她似乎為這些人的反應而愉悅,“哦,不對,她見不著。她死了。”

“她沒死,而且殺了鹹慶。”

桑瑾倜很明顯地一楞。

但她很快恢覆過來:“好,她也傷心,那就齊了。你呢?(他疑問地看她)你沒有!可真讓我傷心啊,我的影子。不過你和他們不同,你又不愛我,所以這個結果我能接受。”

唐思燼決定暫時忽略一些他無法理解的問題。

他轉移話題道:“你懷疑天窗和你的重置有關?”

“我懷疑一切不合常理的東西。”她聳肩,“天窗開在天上,但上面能有什麽呢?你見過我死了兩次。”

“或許更多。”

“所以你白天是什麽意思,想讓我這次別死?”

他審視地看她,“你想死。”

“沒人想死。”她大笑著擺動一根手指,“珠城人只是不渴望永恒的生命,可沒有人喜歡自虐。你見過我覆活,那你知不知道,人為什麽會死去又活來?”

“我在找那個答案。”

桑瑾倜在雨中站定,一手放在頭發上,短暫地安靜片刻,隨後往前兩步,似乎“看”向銀幕後面,放映室所在的位置。

她轉而問:“那裏面有什麽?”

“放映機。”

“我要知道裏面有什麽。”

唐思燼嘆口氣,“我替你去看。”

該見過的都見過了,唯一完好的放映機上安置著膠片,和最初的項圈一樣呈莫比烏斯環。之前他猜測它和排序游戲裏的時間循環有關,但這次從外面回來,他看著它們突然想起些別的。

「壓縮在一個環裏面,用針刺它,被封住的內容就會流瀉而出。」

「像電影。」

「那是外面的新奇東西嗎?」

電影。一個環。針刺。

影院的放映室和桑瑾倜未曾見過電影的想象完全吻合。

是巧合,還是其他?

帶著懷疑再次環視周遭時,一個新的念頭愈演愈烈:即使整體氣氛趨向於現代,但歸根究底,這並不像一處真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地方。

而他在房間裏安靜太久,桑瑾倜又開始躁動了:“你還在裏面嗎?”

唐思燼摘下一只膠片環。

“唐先生?”

他轉身出門,把膠片舉起在她眼前:“你看看,和你想的一樣嗎?”

“我看看。”她說,一伸手,環就被封印在了屏幕後,變成了平面的一部分。“一模一樣,真好,還挺漂亮。”

他側身半步,方便她更清楚地看見影院內景:“你想象過電影院的模樣嗎?”

“想過吧。”她把環套在手上,似乎和手鐲卡在一起,以至於動作微頓。但隨後她動作恢覆了自然,說:“可能就是這裏的樣子。”

在她手裏,膠片環倒映星星的冷光,連同房間裏的一切,比起真正電影院裏的布景更像屬於個生來就封閉的所在,因想象力所限而格外超現實。

但如果,它本來就不是現實呢。

唐思燼直覺以「轟炸機」和「攝影師」的前科,這猜測極有可能是真的。地上有許多塵埃。燈光昏暗,看不清具體模樣,更像木屑。他蹲下撈起一點,看它們像蒲公英的殘骸一樣虛弱地凝結。

這是真的塵灰,還是——

裂變產生的碎屑?

唐思燼又想起了那個在血地中浮現【全劇終】。

通過把現實變成戲劇來終結回環的事件,實在是過於草率了。但如果本來就是場戲,珠城、這裏……都隸屬同一場裂變的不同部分呢?

這樣一來,舞臺上的也不一定是桑瑾倜表演完的碎屑,還可能是整場裂變本身產生的!

看似毫無關聯的幾處剎那間成功連通。

桑瑾倜也轉臉回來,和他對視幾秒,忽地一挑眉:“裂變?你覺得我們都是裂變裏的人?”

她語氣略有困擾,但整體看不出不快。

於是唐思燼說:“目前看來是的。”

她輕易接受了這個猜測,好奇地問:“可是裂變我們的人,幹什麽要這樣做呢?”

根據之前展露出的背景,珠城人進行兩種裂變。

一種是擺弄鮮活人物來完成劇作靈感或演出。

另一種則是賭約。

羅先生和排序游戲期間的賭局不可能是無用線索。

“是賭約。”唐思燼喃喃道。

而它的結局,也許會決定設局人能否離開珠城!

唐思燼不由得再次打量桑瑾倜。在短時間內發現這一切,很難不說也是被她有意無意撥動的結果。她是否在故意引導自己發現這些,為何要如此?她知道得比他更多嗎?

還是說……

“是你自己想離開珠城?”

-

他們又走在了雨幕裏的珠城中。

兩人各撐一把傘,頭頂天空五黑如綢紗,雨水蓋住了現實中的星星。大雨滂沱,唐思燼非常妥帖地遮住雨幕,桑瑾倜卻走得極其隨意,把傘骨一歪,又笑著湊過來,很親密似的道:

“雖然受我引導,但能在我的裂變裏察覺出不對,不得了呀。”

雨水模糊了時間,唐思燼看不出現在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直接問:“你和誰設了賭局?”

“你猜。”

“羅先生。”

她嘆息一聲,把傘舉了回去:“羅先生——是個真有趣的人。”

“你得怎麽樣才算贏?”

桑瑾倜領路,帶他以白日走這條路的兩倍速前進,地上雨水飛濺,綿密的雨腳蘸濕了腳踝。

“要覆活。”他們穿過一條小馬路,她說,“因為在最後一天,就是今天,大火山會爆發。”

唐思燼試圖感受地面是否已經開始變得灼熱。

“緊張什麽?還沒到夜晚。”

他們抵達了沙龍,但沒進去,從旁邊繞行開了。

下樓時經過的窗子還在原地,唐思燼用傘遮住臉,自縫隙裏窺視一眼:還是沒有人。桑瑾倜的目的地在更靠後的位置,而在相關劇情的珠城地標裏,除了十六座劇場舞臺、化妝間和沙龍,最後剩下的就只剩下她自己的公寓。

“我們到了。”

桑瑾倜回頭對他微笑。

她手裏松松地拿著傘,任由它被吹得東倒西歪,雨水流淌在臉上,融化了唇膏鈺禧的紅色,沿下巴流下一道細細的血線。“大火山的時候,整個珠城毀於一旦,沒有人能逃出生天。”

『覆活。』

“我也覆活過。”唐思燼道。

“是啊,你也覆活過,我也覆活過。”她毫無驚訝神色:“你說,覆活的前提是什麽?”

“死?”

“還有,在那之前,見過另一個自己。”她舔舔嘴唇,口吻裏帶無限迷戀和沈淪,“目擊過你死亡的影子,也將目睹你重生。”

果然如此。

唐思燼問:“死於大火山的人,也會覆活嗎?”

“周而付始,但最後,誰也逃不過火山。”她在距離屋檐幾步的地方猛地撤傘,“沒有終點,沒有結局,只有永恒的重覆的死亡。除非在那之前,我有了影子了。不是你這樣的影子,是我腳下的影子。但那就要付出點代價了。你敢冒險嗎?”

桑瑾倜的紅色旗袍在雨水拍打中微微戰栗,暴雨猛然墜落在她頭頂,雨絲在卷發絲中自由穿梭。

“不可以輪流,必須一起。只有光影共死,才有機會換取永恒的重生……”

她輕柔地低語:“你不想贏嗎?跟我去試試吧。”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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