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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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陳竟和李順回歸了籃球聯隊比賽,二十六中獲得了省賽第二名的好成績。第一名是他們最看不慣的二十七中。領獎臺上,對方主力刻意將手放在李順肩膀上,他的臉瞬間就黑了。

玲玲送上了手捧花,陸祎寧笑著說恭喜。他們一起拍了大合照,照片中央空出了一個位置。

外婆說楊潮如今在的地方比留在這裏好,這話給了她極大的希望。至少他是好好地生活在某個地方,不會出現在那些可怕的新聞裏。那麽她應該做一個大度的朋友,祝福他好好地繼續生活下去,即使她看不到。

就像陳竟所說的那樣,“別想了,他既然好好的就太好了,等他願意見我們的時候他就會出現。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各自努力,頂峰相見。”

班級的同學換了一波,陸祎寧交新的朋友,買新的練習冊,開始逐漸習慣沒有楊潮的生活。

上課,下課,寫作業,考試,畫畫。楊潮不在身邊的日子越來越久,陸祎寧將習慣這件事做得很好。她還是一貫溫柔,尊敬老師,團結同學,妥妥一枚三好學生。

只是在旁人看不到的時候,陸祎寧很喜歡發呆。她會站在七號樓下,望著十七班的教室。她會站在操場上,望著打籃球的同學。

她也站在楊潮家的大門前,望著落灰的門和鎖,或者站在屋頂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地上的血跡已經消失,三色堇的殘枝敗葉也已清理,一切都很正常,似乎那天晚上的事不曾發生過一樣。

但陸祎寧記得。她記得楊潮,記得和他有關的一切。他會站在院子裏對她笑,會坐在沙發上給她講題,也會在生日那天點燃新年才會綻放的煙花,說:

生日快樂,陸祎寧。

可他還是走了。

陸祎寧沒能做到一個大度的朋友。

她無法將楊潮放下,她渴望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個電話,一條□□消息也好。她想,她就是一個自私的人,做不到相忘於江湖。

可是手機太安靜了。深夜的時候,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隔壁空調嗚嗚地運轉,如潮水一般的孤獨感鋪天蓋地襲來,淹沒了她。她困於其中,無法掙脫。

在奶奶去世後搬到城裏時,後來又搬到現在的巷子,都有過這樣的孤獨。可是時間久了,也都慢慢習慣了。

然而這一次,她覺得她掙不開了。它捆得太緊,太死,纏繞著她的心臟,爬遍她的每一寸筋脈。她變得不像自己。

她常問自己,難道楊潮的陪伴比他的安全還重要嗎?當然不是。她自然明辨是非,卻騙不過自己的心。她想要他安全,也想要他的陪伴。很多事無法兩全其美,她明白,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

有時她想,如果需要陪伴,玲玲明明也可以。她們是同桌,是好朋友,一起吃飯,上課,下課。如果需要陪伴,玲玲是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反倒是陸祎寧不合格。

她想了想,也許她需要的不只是陪伴,而且是楊潮的陪伴。或者她不是需要陪伴,她只是需要楊潮。

她被迫開始等待。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元旦那天,手機上祝福的消息紛至沓來,她懷著希望看去,卻沒有一條是來自於楊潮的。

楊潮記得她的號碼。

更何況,在這個信息發達的時代,如果想要聯系誰,是那麽容易的事。如果沒有聯系,只能說明他不願意。

如果那晚變故發生時,他是在無比絕望之中寫下那張紙條。那麽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他的生活似乎也好了起來,為什麽還是不願意給她一個消息……

她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他了。她什麽也做不了,不知道去哪裏找他,不知道怎麽聯系他,只有給那個永遠也不會回應的□□號發消息。

或是在日記本上寫下一句話:

我很想他。

——

期末成績出來了,陸祎寧排名高一第30名,相比於之前有了很大的退步。班主任專門喊她去辦公室談話,讓她好好補習數學。高二的數學比高一要難一些,陸祎寧的劣勢就體現出來了。

她領了成績單回家,照舊在進門之前看了一眼隔壁。門縫裏長了幾顆野草,從石縫中鉆出,冒著綠芽,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寧寧,這次考得不好哦。以後不能老看手機了,給我吧。”媽媽一臉嚴肅地伸出手。

手機?陸祎寧斷然拒絕,“不行。”

媽媽覺得很詫異。陸祎寧從來沒有如此直接地拒絕過她。一瞬間,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聽話。你這次成績差就是老看手機。”

“不是,是數學有點難,拉低了我的分數。你看,我其他科都考得很好,只有數學有點差。班主任也說了讓我好好補習數學。”

“還不是你學習分心了?你還小,自制力不夠,將手機交給我,高考完還給你。”

可是交出手機後,楊潮會找不到她的。陸祎寧倔強地咬了咬嘴唇,“媽媽,真的是數學難,跟手機沒關系。”

見她如此堅持,媽媽的臉瞬間陰了下來,“陸祎寧,這些天你一直想著楊潮,我和你爸都沒好意思說。可是現在,你因為這個影響學習,實在是不該。”

“我……”陸祎寧覺得很難堪,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沒有影響。”

媽媽氣道:“還說沒有,一天能看八百遍手機。早知道現在這樣,當初就不該給你買。給我!”

陸祎寧難受極了。這個家裏唯一讓她留戀的地方,就是媽媽的溫柔。她最不願意的,就是和媽媽對抗。

然而此時此刻,她卻不得不讓媽媽生氣,做自己十分痛恨的事。陸祎寧固執地搖了搖頭,“媽媽,真的是數學難。”

“真是為了楊潮臉都不要了!”爸爸從房間裏走出來,冷冷地說:“我看自己爹媽死了你都不見得這麽難過。”

陸祎寧又被無形扇了一巴掌,爭辯道:“我沒有。”

“手機給我,我再說一次。”媽媽催促道。

陸祎寧沒有動,也沒有交出手機。她木木地站著,低下了頭,手裏握著手機。那是和楊潮唯一聯系的可能了,她不想放棄。

“行了!”爸爸感到不耐煩,對媽媽道:“她不給就不給吧,隨她去。以後考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女孩子麽,那麽上心做什麽?”

媽媽氣得拍了一下陸祎寧的肩膀,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的事情,我以後不會管了。”

——

陸祎寧經常給楊潮發消息。她想如果楊潮有一天登上□□,看到她的消息,也許就會心軟。

小兔子撐傘:李順把倉鼠養得很好。它又胖了,我總覺得它會得高血壓。我想把它要回來,但是想想算了,小倉鼠應該生活在一個快樂的家裏。

小兔子撐傘:我今天又看到小虎了。它今天很高興,尾巴翹得高高的,舔我的手。

小兔子撐傘:陳竟退出籃球隊了。高三太忙了,他沒空比賽。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

小兔子撐傘:楊潮。

小兔子撐傘:你要是看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好不好?

高二下學期,陸祎寧努力學習數學,可惜收效甚微,名次一直維持在年級30名左右。曾經的名列前茅成了過去。她想,也許她並沒有那麽有天賦。好在30名還是可以上一個不錯的大學,也算是沒太差。

學校門口的炸雞店轉讓了,書店也換了裝潢,程主任的頭發又禿了一些,很多事情都在悄悄改變。

楊潮離開的日子越來越久,那種巨大的孤獨感逐漸淡了一些。它在深夜襲來的次數變少,時間變短。這是消失的征兆。

她想,也許這次也會過去,就跟前幾次一樣,只是需要的時間長一些罷了。

時間沖淡一切生離死別,愛恨情仇。況且他們之間,也沒有愛恨情仇那麽宏大的課題。他們只是朋友,關系好一些的朋友罷了。

陸祎寧趴在欄桿上,腦子裏上著哲學課,目光又不自覺地望著遠處籃球場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他從那裏走來,對自己微笑的樣子。

“那不是一班陸祎寧嗎?一個人趴在那裏做什麽?”有同學在遠處談論她。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她的耳朵裏。

“嗨,失戀了唄。”

失戀?……心裏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擊中了。這是她潛意識裏,想都不敢想的一個詞。失戀,戀愛,分手,陸祎寧的世界裏從來不會有這些詞。她只會學習,不會……戀愛。她都沒有……戀愛,哪裏來的失戀。

“我哪有失戀,你不要胡說!”她生氣地轉頭朝身後經過的學生道。

對方奇怪地看著她,“楊潮不是都走了,你這不叫失戀叫什麽?”他安慰似的笑了笑,“哎呀,人總要面對現實的。”

“我……我和……”

陸祎寧忽然叫不出那個名字。

“你倆不是一對嗎?這大家都知道,沒什麽不好承認的。雖然學校不讓談戀愛,可是你們不說,大家不說,老師就當沒看見唄。反正學習成績好,老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倆那天在樓下說話,我都看到了,眼神很親昵,就是情侶啊。嗨,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學校裏一對一對的挺多的,大家都知道。”

陸祎寧說不出話來了。

仿佛有一雙手深入她的心臟,將她的潛意識一把拽了出來。那些她渴望的,雀躍的,癡迷的,卻同時又在逃避,不去深究就當作不存在的東西,統統被翻了出來,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的面前。她被迫看著它們,看著自己的心。

她被自己驚到了。

於是悲涼地笑了一下,笑自己的愚蠢,和懦弱。

你以為你勇敢了,是嗎?其實你一直都很懦弱,甚至都不敢面對。

面對什麽?

面對你喜歡他。

這有什麽不敢面對的?

心裏那根線啪地斷裂,更多塵封的思緒狂奔而出。她再一次叩問著自己,逼迫自己面對她最害怕的問題。其實,答案一直都在,一直都那樣清晰地立在那裏,只是她不願意去看。此時此刻,她終於睜開眼睛,看著那些倒塌的斷壁殘垣,於灰煙中聳立的墓碑。

我不是怕自己變成早戀的陸祎寧。

那你怕什麽?

他不喜歡我。

還有呢?

怕我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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