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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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六月三號,高三放假。

陣陣歡呼聲從不遠處傳來。陸祎寧趴在欄桿上,望著校門口那一波又一波離開的人群,又想起了楊潮。他已經離開快一年了。他還在上學嗎?如果他在上學,過幾天也要參加高考了吧?

“在幹嘛?”玲玲拍了下她的肩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真羨慕他們,我們還有一年。”

“好久。”陸祎寧喃喃道。

“是啊,每天都感覺睡不夠,趕緊熬到頭吧。”

熬……陸祎寧想,可不就是在煎熬嗎?每天5點起床,11點多睡覺,做不完的卷子,以及食堂沒什麽味道的飯菜,都讓人難以忍受。明明每天只有24小時,卻漫長得幾乎看不到盡頭。

這還只是高二,那麽高三呢?陸祎寧不願意再想下去了。明明高一的時候,沒有這麽煎熬。只是因為壓力小一些嗎?還是因為……有他在。

她的心裏又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思緒,快樂、孤獨和痛苦夾雜在一起,代替著初始的陣痛,融入她的骨血。貌似時間已經沖淡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習慣了。

“對了,我哥說要去廟裏拜一拜,你要不要去?”

“好。”

除了新年,廟裏就屬高考前最熱鬧了。門口排起了的隊伍,全是去拜文昌帝君的。大家排著隊挨個往裏走,上香,祝禱,祈福。香火的味道濃烈,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玲玲舉著一條“旗開得勝”的發帶,和陳竟對峙。

陳竟站到了一米外頭,無比抗拒,“我不想戴,好尷尬啊。”

玲玲擡了下巴,“還有穿旗袍的呢,我這算啥啊。”

陳竟板著臉,“那我也不帶。”

“不帶算了。”玲玲將發帶收進口袋,決定不跟他計較,畢竟高考最大。她呼了口氣,笑了笑,“你倆去吧。我們隨便逛逛。”

陳竟拉著李順趕緊去排隊,不一會兒身後又多了長長的隊伍。李順額頭上也帶著一條發帶,眼看著玲玲和陸祎寧走遠了,便趕緊將發帶摘下來,吐槽道:“真的好尷尬。”

“誰說不是呢。”陳竟說:“你也是真慣著她,這麽醜的發帶都肯戴。”

“她繡了好幾天,這幾個字很難繡的,尤其是這個旗字,筆畫太多了,還有這個勝,我說你就別繡了,隨便買一個,她說不行,那……哎……”李順正說著,忽然發現陳竟離開隊伍往裏面走去,小聲道:“你幹什麽?別插隊。”

“不插隊,我有個東西忘了,兩分鐘。”

陸祎寧和玲玲被陳竟攔在了半路。陳竟朝玲玲伸出手,臉色有些別扭,“給我吧。”

玲玲翻了個白眼,裝作沒聽懂,“什麽?”

陳竟說:“旗開得勝。”

“算你識貨。”玲玲哼了一聲,從兜裏將發帶拿出來,放在陳竟手裏,氣總算消了,高興地笑道:“去吧去吧。”

“嗯。”他攥著發帶,朝兩人點了點頭,又走回隊伍裏去了。

陸祎寧突然感到很羨慕。玲玲和陳竟平日裏總是鬥嘴生氣,可真到了關鍵時候還是能夠這樣體貼。而自己……她摸著口袋裏那條腕帶,知道自己是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只是……他身邊會有其他女孩給他送東西嗎?陪他去廟裏上香?送他去考場?他……他會喜歡別人嗎?陸祎寧苦澀地想。為什麽不呢?他那麽好,就該和黎笙學姐那樣好的女孩站在一起,並肩而立。陸祎寧,算什麽呢?

文昌帝君今日香火鼎盛,其他地方倒是清凈多了。蓮花正開到盛處,幾位金色的小魚在水下游動,不時引起蓮葉晃動,水波蕩漾開來。微涼的風從池上掠過,帶來了香火的味道。

觀音殿前,亮著許許多多的蓮花燭。蠟油滴下,凝結成晶瑩的固體,像是鐘乳石。

“給生者祈福的就是這種,有紅色,金色和粉色,看您要什麽顏色?選紅色的人和金色的人比較多。”

紅色,像極了血的顏色,她不喜歡。“就要金色的吧,可以刻字嗎?”

“當然,刻什麽?”

“平安。”

陸祎寧點燃了三支香,插在香爐裏,接著點燃蓮花燭,放在了觀音像前,退後兩步跪在墊子上,心中默念:

觀世音菩薩,請您保佑他,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她跪得很虔誠。

——

暑假時,楊威忽然出現了。他在生意場上賺了一大筆錢,決定搬家。他只挑選了自己很喜歡的幾個藏品帶走,其他的全部交給工人搬走,能賣的賣,賣不了的扔。收舊物品的車就停在巷子裏,將那些堆在院子裏和門口的東西一樣樣地登記,過秤。楊威則站在門口,和一名穿著西裝的人交談。

附近幾個工人在那些舊物裏搜尋,覺得可用的就問楊威能否帶走。楊威笑瞇瞇地大手一揮,“當然,隨便看,隨便拿。”於是,大家很高興地翻找著,場面竟然有些其樂融融。

陸祎寧覺得諷刺極了。她站在門口,看著眼前“衣錦還鄉”的楊威,想起了那天下午他將楊潮踩在腳下的情景,那天晚上他胸口的刀,楊潮身上的血,和後來他一口咬定自己無辜,楊潮弒父的模樣。

楊潮,你的傷好了嗎?

“祎寧啊”,楊威見她進了院子看地上的垃圾,笑著走過來,似乎並不記得曾經在病房裏外彼此對質的激烈場景。

他從口袋拿出了一個紅包遞給陸祎寧,見她往後躲了一下,臉色未變,依舊笑得從容,“真不巧,每次過年都沒碰上,這回叔叔想給你補上,真的不要?”

“不用了。”陸祎寧皺著眉,擠不出一個笑容。她不想,也做不到。她不明白,為什麽大人就可以輕松做到?

“那就算了,回頭給歲安吧。聽說他最近想買一雙球鞋,你爸爸不願意。真是,小孩子麽,想要什麽就買什麽。”他搖了搖頭,仿佛不記得自己有個兒子流落在外。

“那你有什麽想要的嗎?叔叔可以送你哦。”

陸祎寧不知道這是客套還是真的在問,不過哪一樣都無所謂,反正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麽真的東西。她擡頭望著楊威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問題。

“楊潮在哪裏,你知道嗎?”

楊威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努力維持方才的笑容,但肌肉已變得僵硬,如同一只笑著的木偶,沒有人氣。“我不知道。”

陸祎寧又問,“那天晚上,他哪裏受傷了?”

楊威終於無法維持笑容,咬了咬牙,背過身去,低低地道:“你還真是窮追不舍。”

“傷得重不重?”

“我不知道。”

陸祎寧不顧他聲音裏隱隱的怒氣,多日來胸中壓抑的疑問、孤獨和悲傷壓得她早已喘不過氣,“就你們兩人,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他媽是犯人嗎你這麽審我!”楊威猝然轉過身來怒吼道:“我被他一刀刺心臟差點沒命了我知道什麽?你要審就去審楊潮!媽的刺老子一刀,差點要了老子的命還跑個沒影!什麽東西!跟他媽一樣的賤貨!吃裏爬外!白眼狼!一個跟人跑了的婊子,一個殺老子的壞種,真是親母子……”

他接連不斷地咒罵著,連同他曾經的妻子一起,用最惡毒的字眼,仿佛他們不是夫妻,血親,而是有著深仇大恨的人。

一字一句,像是一個又一個巴掌用力地扇在陸祎寧臉上。她沒有走開,就這樣看著他臉上的肌肉抖動,嘴唇一張一合,發出一個又一個刺耳又惡毒的聲音。

連她一個外人都覺得如此難受。那曾經的楊潮,又聽了多少次,受盡了多少屈辱。在他的父親家暴他的母親,詛咒她時,年幼的他會想些什麽。

在那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為什麽楊潮要走。這樣一個無情又瘋狂的父親,任誰都會想要逃離。只是從前的楊潮,尚且被血緣捆綁,最多也只是放縱自己,而那天晚上的事,成了最後一根斷掉的弦。所以他不管不顧,遠走他鄉。即便背上罪名,受人唾罵,他也不會想回來。

楊威罵了很久,久到陸祎寧的腳都有些酸了。他終於停了下來,走到中介面前,露出了一個笑容,“不好意思,剛才有點激動,家事,您別見怪。”

對方連忙道:“沒有沒有,楊總,您客氣。那咱們繼續?”

“好。”

“就是咱這房子,獨棟,兩層……”

原來是要賣房子了。

真是可笑。陸祎寧往旁邊走了幾步,看著腳下那對東西,方才就覺得眼熟,如今仔細一看,是個游戲機。是楊潮斥巨資買的那個。

拿開游戲機和上面覆蓋的各種床單被套,陸祎寧看到了更多屬於楊潮的東西。那件上衣,是個名牌,是楊潮最喜歡的。還有那雙球鞋,據說花了兩千多,李順有次不小心踩了一腳,楊潮氣得一天沒和他說話。還有那些書和本子,是他在暑假裏翻過無數次,寫了無數筆記,準備做個好學生的。

而現在,他們全都被丟在了地上,和爛掉的蔬菜、肉類、堆在一起。臭氣熏天的汁水爬上了書本,球鞋和衣服,引來了蒼蠅,嗡嗡地飛著。

搬家的浩大陣勢引起了鄰裏的註意,大家站在附近,紛紛朝院子裏看過來。有人走了進來,對楊威道:“老楊,以後可就得喊您楊總了,可別忘了咱們幾個。”

“說的哪裏話?”楊威笑容可掬地回答,雙方你來我往,宛若親兄弟一般。

後來,又有幾個人走進來,和楊威笑著說起過去的事。陸祎寧聽著覺得荒誕,以前也沒發現他們關系那麽好。

“小楊啊,楊潮啥時回來?我看這孩子走了老久了,別是出什麽事了?”

劉奶奶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一句話讓周圍都陷入了寂靜。

比起面對方才陸祎寧,楊威淡定許多,甚至還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不知道啊,我給他打了好多電話,都不接。他走了這麽久,我日夜擔心,也不知道他在哪裏,過得好不好。你說這孩子……哎……”說著還抹了一把眼睛。

“哎,你也別傷心了。再找找,找到了就跟孩子好好說話,親父子沒什麽過不去的。”劉奶奶竟然還安慰起了楊威。

更奇異的是,楊威的眼中竟落下幾滴淚來,“也是他媽沒教好。以前他媽在的時候,嫌我沒啥錢,就跟人跑了,現在楊潮也跑了,哎,就剩我一個……”

“他媽嫌你沒錢跟人跑了?”這還是劉奶奶第一次從楊威這裏聽到他提起妻子。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有些糊塗了,不是前段時間都在傳是楊威打人,人家受不了才跑的麽?敢情是因為錢?

附近的人也都好奇地看了過來。楊威仿佛是一個十足的影帝,拉著劉奶奶的手道:“哎我都沒臉說。那時我們還沒搬過來,條件沒現在好,他媽老對我不滿意,後來來了一個外鄉人,被我發現走得近了。我說了幾次,沒想到人家就跟著走了,連我帶孩子都不要了。一年後,讓律師給我帶來了離婚協議。面都沒見,就把婚離了。”

“這樣啊……”劉奶奶嘆道:“那他媽媽是在……”

“香港啊,好地方,紙醉金迷的,多好,去了香港還能看上咱這小城市?”

香港……華麗的繁榮符合給楊威的說辭鍍上了最好的金身。一個女人拋棄丈夫和孩子,去了繁華的大都市,是為了金錢。這實在是非常合理的解釋,也是坊間喜聞樂見的家長裏短。

很快,人們好像又開始可憐他,同情他,甚至曾經他對於楊潮的傷害都有了十分正當的理由。一個傷心至此的父親,辛苦將孩子拉扯大,動點手怎麽了?又如何要求他做一個完美的父親呢?都說是楊威打人,原來那女人是愛錢的,怪不得……

“沒想到你也是個苦命人。”

“就是啊,他媽媽也真是的。原配肯定比後面好啊,有感情,況且還有孩子。”

“就是就是,不然一家三口,團團圓圓的,哪至於這個樣子的?孩子也不會走。”

似乎,連楊潮的離開都變成了母親的罪過。可是他們不是都知道嗎?是楊威總是打人,所以她忍受不了才走的,不是因為錢,根本不是!

陸祎寧受不了了,什麽也顧不得了,胸腔裏的火苗飛漲,燒得她生疼。可聲音從喉嚨裏出來,竟然是冷靜的,仿佛裹了一層寒冰。那是曾經楊潮告訴她的話。

“不是的,楊潮媽媽是被逼走的。從楊潮記事起,你就經常打她。後來,她熬不住,央求一個外地人給她買了車票,離開了。你嫌丟人,帶他搬家到了這裏。”

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大家震驚地看著楊威,又看看陸祎寧。

除非是真的有過節或者仇恨,否則沒有什麽會在公眾場合打別人的臉。而陸祎寧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女孩,卻公然戳破一個成年人的話。

楊威惡狠狠地看了她一眼,“你個孩子,你知道什麽?”

陸祎寧簡直不怕死地一樣盯著他,“我知道,楊潮告訴我的。他還說,他理解媽媽。媽媽走的那天,他很難過,卻很慶幸她離開了。他的原話是:你沒見過,楊威打她的時候,有多狠。”

一本書直接朝她砸了過來,“臭丫頭!”

陸祎寧的額頭猛然挨了一下,直接坐在地上,額頭劇痛無比。有人過來扶她,她勉強站了起來,克制著內心的恐懼,撕破他的偽裝,“後來你就開始打楊潮。尤其是喝酒的時候,打他打得更狠。因為楊潮知道……”

“去你媽的!”楊潮暴跳如雷,直接擡腳踹了過來。

陸祎寧被人拉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別說了,孩子,這麽多人呢。”劉奶奶走來扶住了,小聲提醒。她也算是明白了,之前的傳言都是真的,不過也犯不著和楊威在這裏掰扯,本來就是別人家的事。

“就是啊,怎麽能跟大人這麽說話呢。”

“哎,現在的孩子……”

“行了楊總,別生氣了。趕緊收拾收拾,咱們中午聚一聚。”

很多人在說話,像蒼蠅一樣嗡嗡的,吵得她頭疼。這個世界原來,是這樣子的嗎?沒有人在乎楊潮和他的媽媽嗎?難道你們只在乎楊威和他那可笑的謊言?

酷熱的陽光烤著她的臉,腦袋漸漸昏沈,幾乎快要站不住了。她拼盡全身力氣說出了最後的話。

聲音很輕,但足夠身邊的人聽到了。

“因為楊潮知道有人給媽媽買了車票,知道她要走,卻沒有阻止,也沒有打電話。也有可能,媽媽走了,你沒有了發洩對象,於是選了他。那天晚上,楊潮也受傷了。”

“死丫頭,你血口噴人!”

陸祎寧挨了一腳,肚子鉆心地疼,後來就暈了過去。

原來,真的好疼。

楊潮,怪不得你要走。真的好疼。

她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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