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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無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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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無僅有

倒計時開始的最後三十天,所有人似乎都拼著一股勁,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奮鬥著。

喬平樂在醫院一邊照顧喬建平一邊覆習,每次模考或者周考的卷子都由徐方好帶去給他。喬建平大概是真的一直在撐著一口氣,想要看著他的孫子考上大學,病痛把他徹底折磨成了一個廢人,只能日日躺在病床上。

林成旭進了補習班開始專項文化科的覆習,一學基本都是到晚上十一點才能回家,回了家也還要繼續再學,林海陽和蘇雨他們天天都會給他準備一堆補身體的飯菜,夜宵也總是要備著。

學習的三個人則按照正常的學習時間進行上課覆習,徐方好依舊每晚下課會去醫院,喬平樂也就在那兒充當起了她的補課老師。

楊筱筱因為一個人住著宿舍,自由很多,哪怕每晚挑燈到三四點也沒人會來告誡她,很多個夜晚她看著窗外的月亮都會去憧憬那即將來到的未來,也有些時候會忍不住去想遙遠的少年。

夏黎還是每晚一個人騎車回家,但自從上次林成旭回來那晚接過她後,她的心裏就少了那點落寞,每晚學到三四點,林成旭一遇到不會的題就要敲響她的電話。

人們都說二十一天養成一個習慣,這一個月的時間裏,林成旭好像真的養成了每晚都要和她視頻的習慣,還總要在視頻的最後說句“明天見”。

蟬鳴在日漸聒噪中迎來熾熱的夏天,屬於他們奮鬥了無數個日夜的戰爭也即將打響,高考前一晚,學校沒有再安排任何課程,組織起喊樓活動。林成旭和喬平樂也一起重新回到學校,參與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喊樓。

霓虹第一次照亮青春,是手裏揮舞的應援棒,走廊的墻邊掛著一條又一條祝語,教室的光線很亮,卻不及他們的青春一半耀眼。

一樓的班級在教學樓前圍著,上面的都圍在了走廊上,不知道是那個社牛的同學,突然嚎了一嗓子:“去你的高考!老子一定贏!”

壓抑了整整一年的情緒就這樣被那一嗓子打開,跟著他身後是一群又一群的聲音:“高考加油!”

“我要考中國政法大學!我要當律師!”

“明天我們一定能贏!”

“……”

聲音層出不窮,混著一起激烈得如滾滾江水,帶著少年們肆意生長的青春,一去不覆返。

喬平樂雙手一擡,跟著就喊:“我要考江大!我要爺爺看到我成功!”

“南京!你等我!”楊筱筱第一次哪樣破聲大喊,聲音嘹亮如長風。

徐方好松開抱她的手,混進去:“我要大家都平平安安!”

“北京,我來了!”林成旭大聲喊著,喊完扭頭看向夏黎,眉眼飛揚,完全意氣風發。

夏黎笑著深深看他一眼,久久沒有挪開視線。

廣播突然響起聲音,熟悉的歌聲從裏面傳來。

“有些時候,你懷念從前日子……”

歌聲一響,下邊突然有人開始舉旗奔跑,有人開始大聲跟唱,聲音和廣播裏的女聲交疊,如此熱烈,如此整齊,如此熱淚盈眶。

“許多年前,你有一雙清澈的雙眼。奔跑起來像是一道春天的閃電,想看遍這世界,去遙遠的遠方……”

夏黎看著那些搖搖晃晃的霓虹,又擡眼看著周圍的人和頭頂的夜空。

這是屬於他們的青春,屬於他們的時代。一場盛大的千人合唱,嘈雜喧囂,壓過蟬鳴,蓋過晚風,如野火般沸騰起來的正是少年們一往無前的決心。

喊樓結束回到家後,夏黎收到了林成旭的信息,這次他沒有打視頻,但沒有忘記說明天見。

——夏黎,明天考試順利,我們明天再見。

夏黎坐在笑著動了動手指,回他。

——林成旭,北京見。

高考整整三天,每天都如臨大敵,一科科倒計時開始又停止,六張試卷結束了三年的時光,他們終於迎來一個漫長的、絕無僅有的、熱烈的暑假。

考完最後一場幾個人終於聚在了一起,他們看著彼此,竟久久沒能開口。

夏黎明白他們在想什麽,笑著開口:“我們都考完了。”

徐方好哭出聲來:“考完了!終於都考完了!我要好好睡個覺!我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喬平樂給她遞了一張紙,輕輕拍拍她的背。

林成旭逗她:“你就準備自己一個人去?”

徐方好邊哭邊搖頭:“不行,我們一起去,大家都要去。”

“我就不……”喬平樂話還沒說話,電話突然響了。

他心口一墜,莫名有種預感,接起電話,是黎硯的聲音:“樂樂,建平,走了……”

預感果然準了,心口那塊肉也徹底被挖走了。

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病床上的喬建平正在被搶救,他骨瘦嶙峋的軀體被一次次提起又墜下,像一具枯黃的軀殼,再也不能睜開眼,來上一句:“喲,放學了。”

據黎硯所說他是聽到喬平樂考完最後一門時,笑著離開的。

喬平樂其實一直有這種預感,他的爺爺為了看著他考上大學真正堅持了好久好久,明明化療的日子那樣痛,他卻硬生生抗了過來,他已經很累很累了。

喬平樂推開房門,走進去朝醫生說:“不用再搶救了,讓他走吧,他已經很累了。”

醫生聽從家屬的意願,結束了搶救,喬建平於一個熱烈的夏天離開人世。

他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喬平樂一直保持著平靜,他找了兩份兼職,天天不亮就開始朝外跑,回來也已經很晚。大家沒有去打擾他,就連徐方好想了很久的畢業旅行也暫時擱置。

他們都明白,喬平樂大概永遠都無法再回到當初那個無憂無慮,天天鬥嘴耍賴的小孩了。

高考成績出來,他考得很好,可以選擇任何他想去的學校,可在他靠近夢想的時候,他的身邊再無人可以分享,他現在是真正沒有家人了。

他就那樣打了一個月的工,徐方好再也忍不住帶著夏黎和林成旭跑到他兼職的地方,本來也是要帶楊筱筱的,但楊筱筱也一樣需要兼職為她去南京的生活做準備。

喬平樂白天有兩份工作,一份是奶茶店的,這工作在市中心,離一號巷很遠。一是不想麻煩巷子裏的人招他去幫助還要給他錢,二是市中心人流大,奶茶店的工資也會高五十塊。

晚上就是燒烤攤,這個離一號巷倒是近一點。徐方好就帶著他倆一起去了燒烤攤。

喬平樂過去點單看到他們,笑了笑:“你們怎麽過來了?”

林成旭看著他,暗了暗眸光,笑著說:“來吃飯啊,順便嘗嘗這家燒烤攤味道怎麽樣?樂樂,你待得久,你幫我們點點。”

“行,我幫你們點,”喬平樂邊說邊寫,“這頓飯我請你們吃,仔細一想好像以前都沒怎麽請你們吃過飯。”

林成旭說:“好啊,既然你都請了,那也一起坐過來吃點,我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喬平樂手一頓,墨水融成一團,他點點頭,繼續寫著:“行,我和老板說一聲。”

“好了,點的差不多了,我去下單。”他搖搖單子,就朝屋裏走,身上還系著那個破舊的圍裙。

徐方好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紅了眼:“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方了?”

夏黎輕輕開口:“在他真正長大的那一刻。”

“其實,長大還是很痛苦的。”徐方好喃喃念著。

喬平樂左手裏提了四瓶汽水,右手還端著一個托盤,托盤是客人的,汽水是他們,身上的那件圍裙也沒有脫下,他好像已經和這煙火氣融為一體。

“來來來,給你們拿的汽水,冰鎮的,先喝點。”喬平樂說著就拿開瓶器開蓋,一人遞了一瓶。

汽水遞給徐方好時,他楞了一下:“怎麽了?怎麽哭了?”

徐方好就那樣盯著他看,眼睛直直往下砸。

喬平樂朝他倆看:“這是怎麽了?”

他倆話都還沒說,徐方好奪過喬平樂手裏的汽水,一昂頭全幹了,瓶子朝桌子上一放,看著喬平樂說:“誰讓你給我開瓶蓋了?”

“……”喬平樂傻了,“那我給你重新拿一瓶,別哭了。”

“不要!”徐方好強勢地說,“不用你拿,我要喝我自己會買。”

“好好好,你買你買,別哭了。”喬平樂安慰著她,看她慢慢緩和回來才漸漸放下心。

東西一點點上來,氣氛一點點稍微活躍起來,林成旭給他遞了個雞腿,順口問:“這個一個月工作怎麽樣?”

喬平樂拿起雞腿咬了一口,低笑一聲:“就那樣,我出力,然後收錢。”

他嘆了聲氣,看著這黑夜,聽著周遭的嘈雜,聞著燒烤的香氣,嚼著嘴裏的肉,淡淡道:“以前不知道,原來一個雞腿的錢也那麽難賺,可從小到大我頓頓都能吃到。”

喬平樂說完沈默下來,看著手裏的雞腿,忽然想起來喬建平葬禮結束那天,他大晚上的睡不著,學著爺爺的樣子,開始收拾家。

先是洗抹布,把家裏角角落落都仔細地擦一邊,再掃地,真奇怪,以前那樣幹凈的地板居然也能掃出那麽多灰塵渣物,最後是拖地,拿拖把的時候才發現那拖把的把手是斷過一節的。

喬建平用碎布把斷裂的地方裹了起來,他平時拖地總是會拖三遍,喬平樂就學著他的方式把家裏每個房間的地都拖了三遍。拖完直起腰,後背就開始酸痛,那種疼其實一點也不嚴重,可就是能爬滿全身,哪裏都讓人不舒服。

做完一切,他走進喬建平的房間,開始整理衣櫃,一打開衣櫃,裏面掉出來一個包,這包做工很粗糙,花樣也很老舊。喬平樂蹲下去,伸手撿起來,拉開拉鏈,裏面很空,只有一個紅色的存折。

存折上面還有張字條,那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螞蟻爬一樣。

——潔安工資,樂樂學費。

喬平樂蹲在地上,雙腿仿佛抽了筋,猛烈的痛苦從腳尖蔓延至全身,他的喉嚨好像被掐住,喘不上來一點氣,也發不出一點聲。

只有嘶啞的嗚咽聲回蕩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裏。

喬平樂眨了下眼,咽下嘴裏的肉,“阿成,夏夏,方好,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怕我出事怕我想不開,但我真的沒事。”他放下雞腿,看著他們笑了笑,“生活還要繼續,我要活著就需要錢,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你們放心,我不會做傻事,他們的離開我也已經接受了。”

晚風長鳴,在空中嘶喊著。

兩秒後,他又說了一句:“真的,接受了。”

林成旭拍拍他的肩,收回手拿起汽水遞給他:“好,那就祝我們樂樂想做的事都可以成功。”

喬平樂擡起胳膊撞上去,清脆的玻璃聲在一個夏天結束了一個少年再也回不到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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