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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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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遠去

二零一八的這個夏天過得很漫長,一號巷巷口的那棵梧桐樹因為城區綠化改造,政府下達了通知,預計砍掉。

這個通知下來的那天,剛好是他們準備填志願那天。

幾個人就約著一起去網吧填報,楊筱筱和喬平樂也特意請了假過來。

網吧就在一號巷附近,網吧老板也住在這條巷子,和他們也熟,專門給他們找了臺網速快機子。

“謝謝彪哥。”徐方好遞給他一根冰棍。

崔彪擺擺手,笑著:“行了,彪哥還能要你東西。”他說著,眉頭一皺,問了句,“夏夏呢?她沒跟你們一塊來?”

“來,她要晚一點。”林成旭回他。

“行,那你們填,祝你們都進入自己想去的學校。”

喬平樂坐著椅子上開機,徐方好爬在他椅子上看著,楊筱筱扭頭看向正在給夏黎發信息的林成旭,問了聲:“夏黎出什麽事了嗎?”

林成旭說:“沒有,別擔心,只是黎阿姨回來了。”

這事說來也巧,昨天晚上夏黎吃完飯出去找林成旭,剛出門,一輛車停了過來,車上下來個男人,夏黎認識他,她當初去黎樺公司的時候見過,是黎樺的同事。

那人看見她,溫聲一笑:“你就夏黎吧?和你媽媽長得真像。”

夏黎看著他問:“您有什麽事嗎?”

他轉過身,打開副駕駛的門:“你媽媽她今天應酬喝得有點多,我說送她回公寓,她卻一直念叨著要回家,還說什麽夏黎今天要填志願了,她想回去陪著,我實在擰不過她就把只能把她送回來了。”

他邊說邊抱出黎樺,朝夏黎問:“我可以進去嗎?把你媽媽放到房間我就走。”

夏黎點點頭,帶著他朝屋裏走,她側過眼看著他懷裏的黎樺,有點恍惚,那個男人嘴裏的話她聽不懂,眼前這個黎樺她也看不清。

那雙冷漠的眼睛緊閉著,眉頭微皺,神情看上去那樣憔悴,一頭精致的卷發也被睡得亂糟糟的,一點沒有平時那副雷厲風行的樣子。

院子裏陽光太刺眼,夏黎眼睛照得有點疼。

一進屋,黎硯看到那個男人懷裏的黎樺連忙跑了過去,慌張道:“小樺怎麽了?”

夏黎安撫著他:“姥爺,沒事,媽媽就是喝醉了,你先去給她煮點醒酒湯,我上去照顧她,別擔心。”

聽到夏黎的話,黎硯才安了安心,跑去廚房開始煮湯。

上了二樓,把黎樺放好,那男人又轉過身來朝夏黎說:“夏黎,我已經給她吃過解酒藥了,但你媽媽有胃病,可能晚上會被疼醒,這個是胃藥,如果醒了你就餵給她吃。”

夏黎接過他手裏的藥,一時之間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她看著床上沈睡的黎樺,輕聲問道:“有胃病為什麽還要喝酒?”

“因為她在工作,所以有些事情就無法拒絕。可她吶又很要強,別人的幫助又不需要只能什麽事都自己扛。”他看著夏黎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下周就是你生日了吧?”

夏黎腦子裏閃過一種預感,她問著:“你怎麽知道?”

“你媽媽說的啊,你可不知道她從上個月就開始在想著要給你準備生日禮物,一出差就想著給你挑,結果挑來挑去自己又不滿意,說這是你十八歲生日,禮物總要特別一點。”

“她……會說這樣的話?”夏黎看著床上的黎樺,實在想象不出說出這句話的她是什麽樣。

“當然會,夏黎,你媽媽很愛你的。還記得你有一年來我們公司找她嗎?她看到你來可驚訝了,當場就準備直接離席,但老板壓著她,她也沒辦法……”

“不可能。”夏黎打斷他,擡眼直視向他,“我當時就站在會議室外面,我和她對視上的第一眼,她就皺了眉,眼裏還有煩躁,”夏黎頓了頓,“就像我打擾了她一樣……”

“夏黎,不是這樣的,你可能真的誤會了。”那個男人連忙解釋著,“當時你媽媽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小時,本身就已經很累了,開會前才吃的胃藥,她可能只是身體疲憊,但絕對不會嫌你煩。她開著會出不去,還叫了助理給你準備吃的,想著開完會就出去找你,但助理回來卻說你走了。”

“夏黎,你媽媽這個人有點要強,也不怎麽愛說話,好聽的就更少了,就連對待感情反應都有點遲鈍,但你要相信她,她是真的愛你的。不然她不會在你每年生日那天都特意請假,有時候還是從好遠的城市飛回來……”

“你說什麽?”夏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我每年生日她回來過?”

“是啊,從你六歲那年開始,整整十二年沒有少過一次。”

“……”夏黎眼眶有點澀,心臟如同被什麽東西給掐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可為什麽……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她……”

“怎麽可能?”男人也詫異。

“因為她都是一個人默默躲著門外。”黎硯端著湯在門口發出聲。

“姥爺……”

黎硯走進屋裏,放下湯,看著床上的黎樺,無奈嘆了嘆氣,說著:“其實前幾年我也不知道,直到你十三歲生日那年,我做飯的時候家裏沒了鹽,準備出門買,一出門就看見門口停著輛車。小樺就坐在車裏,手上拿著個小蛋糕,也不說話也不吭聲。她當時車窗開著,一見到我都來不及躲。”

夏黎實在不理解黎樺怎麽做的意義,她看著黎硯問:“為什麽要這樣?既然回來了為什麽不願意出現?為什麽要讓我以為她就像不愛我一樣?”

“唉……”黎硯沈默片刻,把秘密說了出來,“因為你的生日就是你父親的忌日。”

“怎麽可能!”夏黎反駁著,“爸爸的忌日明明是我生日後一天,七月二十三。”

“那是她騙你的。”黎硯回想著夏黎五歲那年回到江城的那天。

那時候江城的夏天比現在熱多了,他一個人手著老房子過了好久,看著女兒和孫女回來既開心又難過,因為她的女兒失去了一個她很愛很愛的人。

其實真心論起來,他這個做父親都比不過夏唐青,他這個人實在是對任何人都照顧得很周到妥帖,讓人無法不喜歡他。

他的女兒他也清楚,黎樺是個各方面都很要強的人,她不喜歡示弱,也不輕易說愛,可在她想要和夏唐青結婚的時候,為了讓他松口第一次說了愛。

在那一刻他才發現,他的女兒不是渾身鋼鐵,只是一直有塊地方他進不去。可夏唐青進去了,他把黎樺那份柔軟的愛帶了出來。

那時候的黎樺有多溫柔,現在就有多冷漠。

在夏唐青去世之後,黎硯以為她會很難過,可她回來後就投入了乘積的工作中,她好像又變回了曾經那個黎樺,渾身都豎著刺,人一靠近,滿身都是血。

可她把夏黎交給她的時候,眼神卻那樣溫柔,那是他都不曾在夏唐青那裏見過的溫柔:“爸,不要告訴夏黎唐青真正的忌日,要讓她高高興興的過生日,再快快樂樂的長大。”

黎硯抹了下眼,朝夏黎走過去:“夏夏,她不願意進來是她自己無法面對,不是她不愛你,而是,她實在太愛你的父親了。”

夏黎站在原地,看著床上的黎樺,腦海裏浮現起模糊的身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身邊有兩個天使,一個很會愛人,一個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對她卻很溫柔。

可後來那個會愛人的天使走了,她們兩個都變了,一個被折了翼,世界變得殘缺,一個失了愛,回憶只有痛苦。

她回想起那次過年,林成旭帶來的那些書,很奇怪,她明明都不知道回來,怎麽就知道她喜歡什麽書呢?

也有可能,她只是從來不在她面前出現。

“原來如此啊,”那個男人突然出了聲,聲音也有點落寞,“她心裏那個人我好像真的比不過啊。”

黎硯看著他,笑了笑:“謝謝你。”

“就算不是出於感情,這麽多年同事之間我也會幫的,更何況我也沒做什麽。”他撓撓頭,朝他們說,“好了,我走了,等她醒來就不要說是我送的了,不然她又給送個禮還人情。”

黎硯拍拍夏黎的肩,把那個男人送了出去。

那一整晚,夏黎都沒有離開,她床邊仔細地看著黎樺,卸了妝的黎樺,皮膚也依舊很好,比平時少了點艷麗,但多了絲柔和。微微翻身,頭發又垂了一縷到額前,夏黎伸手去捋頭發,那頭烏黑精致的大波浪裏居然藏著幾顆白頭發。

她抿了抿唇,揉揉眼睛,幫她把頭發捋好,手一撤,就聽見她在說話。

嘴裏一直念叨著:“唐青,唐青,唐青……”

她那臉好看的臉一下子皺了起來,眼角居然還流下了眼淚,睡夢中表情都那樣痛苦。

夏黎幫她擦著眼淚,輕輕拍哄著她,她終於漸漸緩和下來,重新恢覆安靜。

月光透過紗窗灑進來,一束閃亮的光落在黎樺垂在床邊的手上,夏黎定晴一看,光亮的來源是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其實夏黎對夏唐青的死亡是很模糊的,只依稀記得他是因為疾病去世,但具體是什麽病這麽多年來也沒有仔細去了解過。這麽多年,她一直都不太懂,為什麽黎樺對她這樣冷漠?就好像她不是她親生的一樣。

可現在她懂了,黎樺對她太冷漠是因為她實在是太愛夏唐青了。一看見夏黎那雙眼睛就想起了夏唐青,一想起夏唐青,黎樺的整個世界都在流血。

如果一靠近她就在靠近痛苦,那她選擇原諒黎樺。這麽多年,守著痛苦和秘密的她也很辛苦吧。

窗外吹起微風,樹梢輕輕顫動,影子一晃一晃,晃走黑夜,帶來了一個明媚燦爛的白日。

床上的人動了動手指,揉揉太陽穴,緩慢地睜開眼,看到床邊躺著的夏黎,有點恍惚,張口叫了聲:“夏夏……”

夏黎一聽到聲音,裏面直起身來,對上黎樺的眼,有點懵,楞楞應了聲:“嗯。”

黎樺剛準備說話,突然咳起來。

夏黎連忙起身,去桌上到了杯熱水,把人扶起來,再遞給她水:“先喝點水吧。”

黎樺眨了眨眼,接過水杯,慢吞吞說:“……謝謝。”

夏黎擺擺手:“沒事。”

對話一結束,空氣裏就只剩下沈默,比黎樺睡著的時候還要更難受。

夏黎扣了扣床沿,抿著唇。

黎樺喝了口水,嗓子舒服一點,看著她的動作,清清嗓子,開口問道:“你今天要填志願了吧?”

夏黎連忙點頭:“對,一會兒去網吧和林成旭他們一起。”

“想好去哪所學校了嗎?”

夏黎笑了起來,朝她說:“想好了,我準備去Q大。”

“那專業呢?”

“新聞系。”

黎樺立馬反駁道:"不行,不能選新聞系。"

夏黎看著眼前的黎樺,實在不懂她:"為什麽?"

黎樺又恢覆那副冷漠的樣子,態度極其強勢:"沒有為什麽,不能就是不能。"

夏黎是第一次在黎樺這裏得到這樣的對待,從前黎樺只是不關心,現在又開始反對她。

說來人真是奇怪,別人不關心你時你希望得到,一得到了又不想要。

如果一直從一而終那她還能做到幹脆一點,為什麽要讓她在得到愛的那一瞬間,又來摧毀。

夏黎吐了口氣,擡起眼,平靜地直視黎樺,說:"為什麽不能?當初文理分科的時候,我說我想學文,你什麽意見也沒有,只是一句隨你決定。我不知道你是太相信我有自我決定的能力,還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選擇,我分辨不出來,也不願意去多想。可既然當初就什麽都沒有,為什麽現在又有這樣去否定我的選擇呢?"

“還有爸爸的事,姥爺說你把忌日推後一天是為了讓我能高高興興地過生日,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不願意回來給我過生日,現在我明白了,因為你太愛爸爸,所以你無法面對我。”

“……”黎樺沈默著沒有再開口。

夏黎轉過身,看著地板上那抹脆弱的光線,閉了閉眼,輕輕道:"可是媽媽,我……我愛你啊。"

黎樺心口顫了顫:“我……”

她只發了一個音又恢覆了沈默,整個空間安靜得簡直令人害怕。

夏黎想要逃走,她擡腳就朝門口走:“你剛醒先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還有,很抱歉,這次我不會聽你建議。”

門一打開,夏黎對上黎硯的目光,她松下的情緒,放肆的眼淚又憋了憋,卻怎麽也憋不回去,她直直錯過他,跑下樓。

走出大門,她也不敢真正放肆,大跑了幾步,走到窗戶看不見的地方,才稍微能放肆一下。

眼淚也不是大顆大顆的砸,蘊在眼眶裏好像只有痛,落卻怎麽也落不下來。

“夏夏。”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夏黎連忙擦了擦眼睛,可那人已經走了過來。

“怎麽了?眼睛怎麽紅了?”

夏黎笑了笑,擺擺手:“沒事,剛剛在家裏看電影,方姨,您別擔心。”

方汝舒了舒心:“那就好。你們今天不是要填志願嗎?你怎麽沒和方好他們一起去?”

“這就準備去了。”夏黎笑著岔開話題,“方姨,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去前面的商場買點菜,一會兒填完志願回來給方好慶祝慶祝,她這次考得不錯,應該能上自己喜歡的大學。”方汝笑著說。

夏黎看著她的表情,怔了怔神:“方好想報什麽您都會答應嗎?”

“當然會啊,這是她自己辛辛苦苦考的成績,我可沒有權利幹擾,更何況這也是她的人生,哪怕我是母親也不能去隨意評價。”方汝溫聲說著,“我們做父母頂多就是給你們一點意見,但說白了這意見也不一定管用,畢竟每個人的經驗都是自己走出來,放在別人身上不一定適合。”

“可為什麽她就要直接反對我呢?”夏黎喃喃念著。

方汝聽到聲音,反問她:“誰?你媽媽?你們吵架了?”

夏黎這次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只能點點頭。

方汝笑著揉揉她的腦袋:“夏夏,阿姨雖然見你媽媽的次數不多,但阿姨看得出她是愛你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她愛我。”夏黎垂著眼,咬牙道,“就是因為知道她愛我,所以才會更不理解。”

“夏夏,”方汝拍拍她的肩,朝她問,“你知道番茄炒蛋這道菜要怎麽做才好吃嗎?”

夏黎擡起頭,看著方汝,思考了幾下也沒想出來,只能搖搖頭。

方汝笑了笑,說:“其實我也不知道。”

“就像我做母親一樣,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一個好母親,畢竟我也是人生第一次當父母,我所學到的東西只有借鑒我的父母和我的經驗。”方汝說,“就像你媽媽一樣,她也是第一次當媽媽,很多東西沒人教就只能自己學,可如果她不知道要怎麽去學,那結果就是一團糟。”

“一團糟了要怎麽辦呢?”夏黎問她。

“很簡單,解開她就好了。這個解開的方法就是你們需要好好的談一談。夏夏,如果雙方都有愛的基礎,那溝通就很重要,很多時候人和人之間就是因為一些溝通不暢,導致了很多誤會,其實只要彼此一解釋,你們就會發現什麽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方汝帶著她走過紅綠燈,輕聲說:“夏夏,親人之間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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