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體育課,鐘貞和兩位好友結伴走去體育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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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她耳邊喚她名字。未幾,鐘貞睜開眼,光線晦暗的屋內,她失焦的眼神觸及蕭珩,意識漸漸回轉。

她摟住他脖子,靠近他,輕咬他的唇。想要繼續時,他指腹抵住她唇瓣,細致地描摹勾畫。

窗外老樹枝椏黑影連成一片,明滅起伏中,他臉上表情很淡。

她一眼不眨地望著他,“蕭珩……”

她忍了又忍,克制不住地抱緊他,臉埋在他懷裏。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指間攥住他襯衣。

哥哥,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

臨近年底,秦淑原回了一趟北京。

候機室中,她接到一通意外來電。電話裏,友人情緒低落,她安慰了幾句。

隔天,兩人約在北京一處胡同口見面,只消往裏走幾步,便有一家格調雅致的咖啡館,一進門,仿佛回到上世紀的民國租界,精致覆古。

這個咖啡館鮮有人知,秦淑原在北京時常光顧這裏。

友人在她面前坐下,笑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這種地方。”

“這兒的咖啡醇正,用料好。”

友人低頭喝了一口,皺眉放下,“苦。”

“說點高興的,”秦淑原攪動幾下咖啡,垂眸看這深褐色漩渦,白色浮沫從杯沿流下,“他駐外多少年了,今年有消息要回來了吧?”

“嗯,是說要回了。”

“這下你要長住北京了,想好之後的打算嗎?”

“還是和以前一樣,沒區別,教教書。”

秦淑原擡眸看她,“你那不是教書,是藝術。”

“我記得你大學那會,有一場你的獨奏會,那首壓軸的曲子,我一直記著。”

友人怔住,“是李斯特的鐘。”

“對,”她笑,“我這幾年也在聽。”

她有點詫異,“你也聽?”

“你畢業那會寄放在我那的鋼琴,我讓人運到現在住的小城了。”

說起過往,友人眼底泛起懷念,“我快忘了,那架琴還挺新的,也不貴,我那會在學校做兼職賺的,我記得……是一架珠江琴?”

“是的,我每年都要請幾次調音師來調音,琴久了,音走得快。”

“誰彈給你聽的?”

“兒子。”

她目光羨慕,“真好,挺好的,我以前也想,我要是生了兒子,也要讓他學琴,女兒就得寵著,兒子要求要嚴格點……”說著,她嘆氣,“要是……要是那時候沒什麽,到現在的話,他應該要高考了……”

秦淑原輕拍她手背,“別多想了。”

“對了,”女人故作平靜地看向她,“上次讓你打聽的事,有下落了嗎?”

秦淑原搖頭,“打聽到‘知情人’那,斷了。”

聞言,女人起身,“那改天,等他回國了,我們請你吃飯。”

秦淑原彎唇,“不客氣。”

————

翌日傍晚,小鎮。隆冬夜得早,天已深黑。

老街小巷電線桿附近的路燈,白光照亮一地,拖著長長的漆黑影子。

衣著單薄的女孩,倚著斑駁灰白的墻,指間夾了一根燃盡的煙,在路燈下等待。

迷漫煙霧中,王雯見到來人,扔了煙頭,笑眼迎上去。

蕭珩神色如常地站在她幾步開外,保持距離,“有什麽事?”

“我帶你見個人。”

王雯見他不甚在意,嘴角上揚,“和鐘貞有關的。”

蕭珩神情微冷,“你說。”

王雯哂笑,轉身帶路。

“我初中那會,和他好過一段時間,他家裏有錢,還有當官的,就是脾氣太差,沒多久我就和他分了。現在,還算有點交情。他剛回弇城,要玩的話,總得找點熟人再認識認識……”

王雯瞥他一眼,“我知道上次我說的,你也不一定信,這種事……”她挑眉,“一個人說的信不過,兩個人說的,你總該信吧?”

走過三盞路燈。凜冬夜下,白亮燈光如霜般寒冷。

三位年齡相仿的少年待在路燈下,兩位倚墻聊天,打著哆嗦,另一位蹲著玩手機,指間的煙星火未滅。

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兩雙眼睛刷刷望來。

王雯不緊不慢地頓住腳步,那蹲著的少年起身,目光幽幽落在她臉上,又掃眼她身旁的蕭珩。

“我來給你介紹,”她低聲說,“陳暉。”

“王雯,”陳暉嗓音沙啞,喊人咬字,拖腔拖調的懶,“你這找的什麽人啊……”

他走到蕭珩跟前,上下打量,末了,一口煙往他面前吐出,神態流裏流氣,眉眼倒端正,“我哪讓你找這種人……”

“一看就是個好學生……”他嘖了一聲,“老師面前一本正經得要死,為了點成績,拼命學習哦……是吧?帥哥?”

蕭珩微勾唇角,“你叫什麽?”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嘴裏叼著煙,臉上躊躇滿志,“陳暉。”

———

“我初中三年的班主任是從別校調派過來的老師,教學要求嚴格,平常放假我就去她那補課,她對我很好,除了教我們班,還教隔壁班的數學。”

“隔壁班有個二世祖,先前在市裏念最好的初中,結果打架鬥毆被勸退,父母不得已把他送到了祖輩鎮上的初中,想讓他好好收心。”

“我們班主任不想讓他放松學習,對他一直苦口婆心,也給他父母打電話,希望他能改邪歸正,他非但不聽,還對老師出言不遜。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威脅,第三次——”

“他帶了幾個校外青年混進學校,在我們班最後一堂課快要下課的時候沖進來,把教室門都反鎖鎖上了……”

二世祖揚言要求老師向他道歉,否則身後的人打的不僅是老師,還會有他的學生。

老師出於擔憂學生的安危,當面做出了道歉。

熟料二世祖並不接受,他又說了幾個小把戲,要求老師一步步照做。

講臺上情況激烈,一觸即發,講臺下學生竊竊私語,沒有人敢站出來。

陳家有權有勢,他在校這近三年,惹出的是非還算少嗎?每一件,都被壓了下去。誰和臺上人作對,誰就是找死。

那年鐘貞膽大妄為,看不下去,她拉著幾個男同學在課桌底下說了一通,結果都慫了。全班人幾乎無動於衷,門口處的社會青年,神情兇狠地瞪著他們——你們誰敢出去,就揍誰。

二世祖在臺上,吊兒郎當的,說:新聞嘛,都是老師打學生的多,放心,我教訓完您,我自己也會往身上補點的,以免到時候說不清嘛。您這個老師啊,還是別當了。

鐘貞在老師家中補課,清楚她得到這個工作對於這個家庭而言有多重要,所以她在工作中才會那麽努力,對每一個孩子都上心盡責。

實在沒有辦法,走投無路,鐘貞爬上桌子做了那只出頭鳥,一番語言攻勢,全班男生瞬時群情激奮。

二世祖狠狠剜她一眼,離開了教室。

當時她並不在意,直到中考前兩周,他的報覆來臨。

“那幾個男的是他的兄弟……”

他們將她堵在偏僻的車棚一角。

“我以為……他們會打我,或者……別的什麽……”

對一個女孩而言,最壞最壞的下場,是人格尊嚴被踐踏傷害。

“但都不是……你相信我,都不是那些……但之後,確實,這件事被傳得很難聽……”她眼神不安地註視他,“蕭珩,你相信我……”

“我是第一次和你——”

“我知道。”他低頭吻她唇角。

她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想起那些畫面,她仿佛再次感到那種無助徹骨的痛苦,從心口到指端,想一遍,痛如絲網密布身體每個角落。

心理與生理的雙重恐懼反應。讓她在第一次訴說這件事時,不由加快呼吸。

“是頭發。”

畫面在腦海中浮現,黑色與血紅色在她眼前交織。

“他們三個人,在扯斷、大把抓掉我的頭發,很痛……”她蜷縮起來,頭皮陣陣刺痛,“很痛……還有血……”

“我反抗不了……”

“過了很久,他們覺得夠了,就走了……”

“那天我回家,我告訴我爸這件事,他帶我去醫院,到家後對我說……”她至今還記得那語氣,悠長、深重地,帶著長輩對小輩的教誨意味,“他說——”

“他說,貞貞啊,”她聲音不自覺顫抖,“是不是你惹了人家?不然人家怎麽會對你這樣?你要好好想想,你自己有什麽錯,你要好好想想,為什麽是你被欺負?”

“為什麽不是別人?為什麽不是別人?為什麽……”她聲音變輕,流著淚輕聲問蕭珩,“為什麽?”

迷茫。

是她做錯了嗎?

“可是,蕭珩……我想不明白……”

所以她做的都是錯的嗎?

“我後來一直戴著帽子,頭發在暑假裏開始長起來,那年八月底,我留著短發的時候,就見到了你。”

“還記得昨天有人說的,陳家孫子回來了嗎?”

“是陳暉……”

她在他懷裏顫抖,“他的名字叫陳暉。”

———

陳暉。

他看著面前再度吞雲吐霧的少年。

他記住這個名字了。

☆、四十五

高三寒假短短幾周,各學校變法子縮短假期,正月初八後,弇高高三生陸續返校。

和平常上課不同,學校為掩上頭耳目,統一規定高三學生早上七點到校,下午五點放學,沒有晚自習早自習,但可以申請在校晚自習,而高考高壓之下,沒人敢松懈。

蕭珩這學期少了競賽擔子,尋常上課內容對他而言作用不大,他拿了兩項奧賽國一,被保送國內一流學府的機會很大。

假期上課時,校方將他的資料遞交上去,靜待結果。

這段時間,鐘貞和蕭珩都申請了在校晚自習。由於沒正式開學,空蕩的學校內只有高三樓層燈火通明,假期補課的晚自習,學生老師間交流較隨意,氣氛也活躍。

每天晚自習,蕭珩去十五班給鐘貞講題目。

他對任何事,都有明晰的規劃,包括在鐘貞學習這件事上。

課間休息,鐘貞轉筆看他,說:“我覺得你以後當老師,絕對厲害。”

蕭珩正檢查她卷子訂正情況,聞言,擡頭望著她,“鐘貞。”

“別人不值得我花這些心思。”

———

三月初,高三年級的數學組長私下找鐘貞談話。

上課期間,辦公室內沒什麽人。他帶她走到一處格子間,電腦椅上坐著的男人站起身,兩人相互打了招呼,老師便向她介紹:“這位是周懷遠老師。”

鐘貞中規中矩地問好,身旁老師接到電話暫離辦公室。

“你坐下,我和你聊會,別緊張。”周懷遠邊說,邊拉到了表格的最上方,年級第一的位置,永遠是一個名字,蕭珩。

鐘貞坐下,循著他的目光看到那一串望塵莫及的數字。

“蕭珩以前是少年班的學生,我是他的班主任。”說著,周懷遠似乎有些局促地提了提眼鏡,“正好最近有機會來弇高,我和你們老師是老同學。蕭珩是我以前的學生,我很關心,我聽說,你和他走得很近,就想和你說說,沒別的。”

周懷遠不由加快語速,鐘貞後覺地點頭。

“少年班,是天才的聚集地。少年班優勝劣汰,超常教育只適合百分之一智商頂尖的孩子。被嚴格選拔進入少年班的孩子,測驗出的智商均在正常學生智力的兩個標準差之上。那年進入少年班的孩子裏,蕭珩是天資最好的一位。”

他壓低聲音,“他是四個標準差之上。”

“不過,他們都不知道。”男人愜意一笑,“蕭珩剛進少年班,我很看好他,他很聰明,比我以往見到的孩子都要聰明。天才這兩個字,只適合他。”

“我聽你們老師說,他拿過奧賽國一?”

男人搖頭,“他的路,不止奧賽國一。”

“你看他的成績,出色?不——”他看著鐘貞,言語驟然激動起來,“他在這裏是浪費時間,你知道嗎?他原本可以比這,比現在這個狀態——他可以比你們、同齡人,比其他人,快十倍,他那麽聰明,這裏根本不適合他……”

“這裏的一切都不適合他,這裏會毀了他……”

“老師……”鐘貞小聲打斷,“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我需要你幫我勸他,我希望他回北京。”

這幾年來,沒有一個孩子能讓他滿意,他的處境岌岌可危。只有這個工具,他用得最順手。

“懷遠,”老師驚詫地走近,“高考、保送就在眼前,蕭珩不可能放棄,也不可以放棄。”

“那算什麽?”周懷遠咄咄逼人,“我看著他長大,我用心栽培他四年,他不適合這裏——”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兩位老師爭執不下,說到激烈處,周懷遠先發制人。

一個月後,鐘貞聽組裏老師八卦,說那位北京來的周老師,在醫院查出精神失常,隨後不久,又被卷入一場教育事故中。

———

酒吧,光影迷離絢爛。

她熟練地取一杯雞尾酒,龍舌蘭日出,鮮麗橘紅淡至亮橙,燦爛熱烈。

“你是第一次來吧?”

聲色彌漫之中,有人吹起口哨,輕佻尖長的引誘。他睨一眼,幾位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孩正望著他,眼中意味不加掩飾,竊笑聲不斷。

張揚艷俗的光束飛過臺下,他的臉龐上掠過迷幻的顏色。

冷淡的神情、同少年高傲的心性,有最皎潔清冷的質地。在這樣一張臉上,任何顏色,都冷了下來。

“坐會,他們還沒來。”玻璃杯輕叩大理石面,王雯托腮凝視他,嘴角噙笑,“我聽說一件事,和陳暉有關系,說不定……也和我老同學有關。”

蕭珩在高腳椅上坐下。

幾位女孩從他身後經過,朝王雯打招呼,“嗨,怎麽不過來和我們玩?”

其中一位不經意間手搭在他肩上,“同學,你不來一起玩?”

蕭珩擰眉,拂開她的手。

女孩眼見無果走開了。

王雯目光轉到他臉上,低聲誘惑,“你做過嗎?”

在他們這樣的年紀,這是一種禁忌。對王雯來說,這不過是追求感官愉悅的一種方式。

蕭珩微笑,“你告訴我是什麽事,我再回答你。”

這是這幾次接觸下來,他第一次對她笑,教人鬼迷心竅。

“是陳暉身邊幾個關系很鐵的兄弟告訴我的,他們說,陳暉三年前出國,不是因為威脅毆打老師這事……陳家把很多事都壓了下去……有人傳……”

周圍光線暗下去,一切隱沒在漆黑中。

“他殺了人。”



酒過幾巡,包廂內。

陳暉半躺在沙發上,胡亂扯開上衣,呼吸粗重地癱著,濃烈酒精氣味散布在空氣中。另幾位喝得不省人事,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靠在桌邊。

女孩早一步回去,避免了被灌酒後捉弄的命運。

每個人都喝了不少,除了蕭珩。他在酒桌下做了手腳,只喝幾口,意識一直保持清醒。

他取一杯酒,來到陳暉身邊,沈聲問:“還要嗎?”

陳暉睜開眼,爛醉如泥地撐起身,搖搖晃晃,又一頭跌入沙發軟墊中。

蕭珩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還要嗎?”

他翻身面朝著反光的天花板,不服氣地喊:“酒……”

蕭珩神情冰冷地慢慢傾斜酒杯,酒液一滴一滴落到他臉上,陳暉張開嘴,貪得無厭地咂嘴。

“我問你……”他將酒杯藏到身後,“你殺過人?”

“殺人?”陳暉重覆念了他的話,像不理解地皺眉,又恍然一笑,“哦……哦……”

“殺人啊……”他哼笑著輕輕點頭。

“你不怕?”

“怕?……”他咬住這個字,咧嘴笑,“我……為什麽……怕?”

“為什麽不怕?”

“我回國……就……”他打著酒嗝,“就……不怕……”

“我爸……我們陳家……怕過……誰?”他揮舞雙手,興奮得意地喊,“怕過……誰?”

他說話斷斷續續,“殺……又……怎麽樣?我殺了……又……又不是我……”

蕭珩明白了他斷句中的意思,便將酒杯遞給他。

陳暉拿不穩,酒撒了一地。

他倏地坐直,拉住蕭珩的衣袖,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

“我不怕的……我有……辦法的……”

陳暉揪一把自己的頭發,又松開,笑得詭異。

頭發。

蕭珩沈默地看著他。

他握住蕭珩手腕,男孩短發密實紮手,碰的第一下,蕭珩抽回手。

頭發。

蕭珩攥住他衣領,“你該下地獄。”

———

夜裏九點左右,蕭珩在電梯間見到了秦淑原。

女人正在通電話,她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不由多打量了一眼。

電梯還沒下來,她電話先掛了。

秦淑原收好手機,漫不經心道:“你班主任的電話。”

她皺眉看他,“很可惜,你的保送沒了。”語氣裏,聽不出一點遺憾。

這在他的預想之內,秦淑原會做什麽,長久以來,他摸清了一些規律。

秦淑原臉上浮現笑意,“蕭珩,你要認命,說不定我也顧念點什麽……”

顧念什麽。秦家在京權勢滔天,他過往檔案被清理得一幹二凈。

無上榮耀與驕傲又算什麽。

那些布滿榮譽的獎狀,在她手中不過是廢紙,她在他面前一張張撕掉,他又做得出什麽反抗呢?

那時他表情麻木,讓她滿意,如今,他學不會認命,令她不解。

蕭珩,是一個連自己的自由都沒有的天才。他比凡人還要可憐。可憐透頂了。

———

四月中旬,周五最後一節,是全校高三的班隊課。班主任抱來一疊檔案袋和紙到十五班。

檔案袋發下去,每個人拿到自己的,班主任將裁好的紙分發,說:“這是我們弇高的一個習俗。”

“高考前,每屆高考生都會寫。你們可以在發下來的白紙上寫下自己對未來的想法,或者一些想說的話,任何,都可以,寫完後放在檔案袋裏,學校替你們保存。我們老師不會拆開看,等你們幾年後,還能想到我,想到弇高,就回來看看,再看看你當時寫的東西……”

鐘貞想了很久,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有對未來的期許、保佑家人安康等話。

到最後一行,她寫下他的名字。第一次在紙上寫他的名字,鐘貞發覺她手會抖,心在顫動。

蕭珩,我喜歡你。即便你不喜歡也不對我說這句話,我還是很喜歡很喜歡你,哥哥。



班隊課下後,鐘貞跑上一班去。

飯點時間,班裏沒什麽人,他在座位上看書,鐘貞對幾位回頭看她的學生比一個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地來到蕭珩座位後面。

她雙手輕輕地從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同學,你在做什麽?”

蕭珩合上書,瞬時拉她抱坐在身上。

鐘貞好奇地拿起桌面上的書,翻了翻,說:“你以後要學醫啊?”

一本醫學類的書,裏面全是她看不懂的覆雜解剖圖。她往他課桌肚裏看,還有別的在她看來十分枯燥難懂的書。

她按那幾類書,問他:“你要當醫生?”

“警察?”

“律師?”

蕭珩將她發絲別到耳後,“說不準。”

沒意思。

她將他的書放好,直接對上蕭珩的眼睛,很是期待地,“我問你……”她輕聲說,“你紙上寫了什麽?”

蕭珩望著她,“兩個字。”

兩個字能有什麽。

她失望地垂下眼,抱有一絲希望問:“兩個字?不是三個字?五個字?”

“嗯,”他口吻肯定,“兩個字。”

她更失望了。

兩個字,他在紙上寫的,是她的名字——鐘貞。

———

五月中旬,離高考僅有二十一天。周三午休時間,全校高三生下樓,在廣場上等候拍畢業照。

這一天風和日麗,天朗氣清。

各個班的畢業照拍完後,最後是例行的全年級畢業照。

班主任說,畢業照的錢含在學雜費中,要買全年級畢業照需要另算。鐘貞一早去班長那記名要全年級畢業照,她要保存好學生時代最後一瞬間的蕭珩。

這是整個學生時代,他和她唯一一次的合框留影。即便他遙遠,兩人在全年級照位置的最兩端,她在最下面的一排甚至都看不見他——

可是這個人,是她整個少女時代的終結。

拍全年級照時,學校請來的拍攝人員讓高個的男生往最高一層的踏步臺階站。各班班主任讓高個男生集合排隊,鐘貞和一幹女生躲在樹蔭下,她遠遠瞧見蕭珩在高個的隊伍裏,走上最高一層的臺階。

他一身白襯衫,清冷挺拔,像她起初夢裏的少年。

全年級各就各位,校長在正中間笑瞇瞇的,前排校領導姿態大方。

他在最高臺階,眼眸望下第二排的她。

在走上去,站在上面等待全員就位時,他時刻註意鐘貞。

她站在第二排的最左側,離他很遠。

拍照的人舉著喇叭喊時,他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直直望向她。

這一幕被定格下來。

———

高考前最後一個周末,鐘竹生帶著兄妹來到弇山寺。

寺廟裏,他遇上一位故友,兩人便聊起來。於是,鐘父讓鐘貞帶哥哥進去祈福。

佛祖菩薩,仍然高高在上憐憫眾生,眉目間慈悲為懷。

寺廟殿內只有兩個拜墊。兩人同時跪下,蕭珩見她閉眼虔誠地祈禱、拜佛,他便望向殿內金佛。她跪拜祈求了多久,他就望了有多久。

兩人出殿時,蕭珩問她,許了什麽願。

鐘貞笑著不說。

她不是貪心的人,她的願望和一年前來這裏時一樣。



祈求他如願得到他想要的。

祈求在接下來的日子、來年、後年、大後年……到很久很久以後——

希望往後所有的時間,都不要磨去他一點點的棱角和鋒芒。

他就該高傲耀眼,立於不敗之地,有輝煌人生。

沒有什麽能打敗他。

最後再祈求他順遂,得償所願,得償所願。

謝謝佛祖,謝謝菩薩。

這回,應該圓滿了吧。

☆、四十六

“襯衫的價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英語考試結束後,一切歸零在急促延長的打鈴聲中,落筆成定局。

六月九號結束最後一門小科目考試後,解放的學生大軍沖出教學樓。沒有想象中大撕試卷的發洩與憎恨,一切情緒在平靜喜悅的面孔下洶湧。

鐘貞在出口處一眼看見蕭珩。

校門口擁滿了急切張望等待的家長,保安亭下站著校領導和一幹老師。

她越過無數人,撲到他懷裏。



十五號,蕭珩前去北京參加高校自主招生的覆試。

一周後結果公布,蕭珩順利入選,拿到高校降分錄取資格。

期間,高考結束後一周,學校通知學生們返校,進行結業典禮。

短短七天,再相聚到原來的班級,一切都有了一個嶄新而充滿希望的開始。有些同學迫不及待改頭換面,有些戀情公布於眾,有些同學老師間一笑泯恩仇。

高考都過去了,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結業典禮那天,蕭珩還在北京參加自主招生,鐘貞去高三一班將他的東西領完後,被幾位老師追問他的近況。

老師們最關心的還是成績,鐘貞便說蕭珩預估過成績了,分數高得讓她仰望。

典禮在體育館舉行,主持人是兩位高二廣播方向的藝術生,男女青春靚麗。結業典禮開始,副校長先上臺做學期總結,臺下學生席地而坐,烏壓壓地占滿了整個體育館。

冗長的講話結束後,主持人宣布典禮開始進行。

節目仍由高二藝術方向的學生組織表演,以一首鋼琴曲結束。

校長步履穩健地上臺,作典禮尾聲的最後一場演講,他笑瞇瞇地握上話筒一分鐘,體育館門口突然進來了一個人。

“今天這時間真是巧,我們這唯一沒有到場的同學,姍姍來遲了。”

全場人回頭,目光望向來人。

蕭珩從中間留出的過道走,毫不在意周圍視線,經過鐘貞時,他俯身將書包給她。

萬眾矚目之下,鐘貞有點緊張,問得很傻,“你不是在北京?”

“結束了,我回來了。”

走上臺前,蕭珩看著她,說:“等我。”

男主持人遞給他一個話筒,另一位女主持在旁邊解釋,“蕭珩學長是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原本以為他今天會趕不回學校……”

臺上,校長同高傲俊秀的少年握手。

這是鐘貞第二次看蕭珩的演講。她發覺,最屬於蕭珩的時刻,是他被所有人仰望的時刻。

一席演講結束,校長在旁刁難,“今天畢業典禮,蕭珩同學來晚了,要有點表示……你有沒有什麽才藝展示?”

此言一出,臺下學生們開始附和起哄。

臺上角落裏,一架鋼琴還沒撤下。

他的嗓音清冷,“在校時光飛逝,我彈一首曲子——鐘。”

鐘貞眨眼,不解。又是鐘。

———

六月底,高考成績出爐。

蕭珩高分居首,成為當年理科狀元。

得知成績的那天,家裏電話機不斷在響,兩所頂級高校拋出了誘人的入學條件,其餘幾所一流名校相繼遞出橄欖枝。

蕭珩嫌吵,直接把電話線拔掉,拉著鐘貞上網查她的成績。

網頁運轉很慢,刷新幾次也沒有成功。兩人輾轉到樓下小區內的商店打電話查詢成績,電話裏一直是忙音,鐘貞在他身邊等著,很煎熬。

她煎熬了一個上午,一直不敢查。

鐘貞輕拽他衣袖,“別查了吧,過幾天再說……”

“總要知道的,”蕭珩不斷摁重撥鍵,“考得不好也沒什麽,你想覆讀,我就陪你覆讀。”

鐘貞撇嘴,喃喃,“我才不要你陪……”

無功而返。

樓道裏站著幾位扛攝像機的男人。

鐘貞不免多看了幾眼,蕭珩摟住她往前走。

一位女記者走過來,禮貌而客氣地開口:“請問,這裏是弇高學生,蕭珩的家嗎?我是弇城新聞欄目組的記者。”

“你們……這是要?”

“哦,我們想采訪一下今年的理科狀元,就簡單聊聊,沒別的。”記者目光落在女孩身旁的少年身上,敏銳道:“他是蕭珩嗎?”

鐘貞猶豫,“他……”

蕭珩不耐煩地皺眉,瞥他們一眼,徑自開門擋住鐘貞,將一眾記者攝影師拒之門外,沒想進屋前仍冷不防地被拍了幾張。



入夜,鐘貞來到蕭珩房間。

他在書桌前看書,那些覆雜艱深的東西,她不懂。

鐘貞緊貼門背,手伸到把手處,悄悄鎖死了門。

她眼神直直望向他,“哥哥,你今天是金榜題名。”

眼前的光被擋住,她被籠罩在他身影之下。

蕭珩俯身,神情認真問:“那是不是要洞房花燭?”

她仰頭凝視他,“要。”

尾音甫一落下,他打橫抱起她。她捧著他的臉吻,手掌貼著脊骨撫摸,攀上他的肩。

她陷入明滅交加的瘋狂中。



第二天弇城日報,頭版,有一張光線陰暗的少年側臉圖片,輪廓依稀俊美。圖旁邊配了一行大字,占據醒目位置——弇城現省狀元,原是少年班出身天才。

內容裏,記者采訪了弇高老師校長,字裏行間極盡所能地誇讚。

蕭珩看一眼就扔到垃圾桶。

———

七月第一天,蕭珩早起和人約了籃球。

她倚在門口看他背了黑色的雙肩包,在玄關換鞋,不由問:“你帶書包去?”

“包裏放了換的球衣,幹凈的毛巾。”

鐘貞恍然,“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沒有猶疑,“很快,等我。”



陳暉再次被灌醉。

他的手在漆黑中一通亂抓,怎麽也觸不到近在咫尺的酒杯。

酒液傾灑到地上,被毯子喝足。他跌坐到地上,姿勢像狗地伸舌張嘴。

蕭珩卡住他喉嚨,往他嘴中灌滿酒,倏地松開。

陳暉嗆得五官皺成一團,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他走上前,腳死死踩住他肩膀,居高臨下問:“說真話嗎?”

陳暉腦袋裏昏沈一片,時而清醒時而混沌,睜眼還是分不清任何事物,他只害怕地拼命點頭。

“你殺過人?”

他點頭。

“屍體呢?”

“藏……藏起來了……”

“這麽多年沒事?”

“前幾年……沒事,今年年初我回來……因為,因為被發現那個時候……有證據留下來,被找到了。”

“你不怕?”

“我姓陳,我不怕。”說起這個,他重重喘了幾口粗氣,得意洋洋道:“我以前犯什麽事,我爸都能擺平,不是有個詞,叫顛倒黑白嗎?有這詞,就有這事。”

存在即合理。

“我殺的那個人,本來……留下很多痕跡證據……因為一樣不成,就全部推翻了……這麽多年過來了……我不怕的……”

“那邊的人,只要是人,都想要錢、權……我不怕的……”

“這次……我更不怕……”

他笑起來,又是那種詭異的笑。

“我有一只替罪羊。”他哼起來,帶有一種怪異的調調,“我有一只替罪羊,我有她的頭發……”

蕭珩閉上眼。

頭發。她的頭發。

———

深夜十一點,弇城忽降暴雨。

鐘貞坐在飄窗上,盯著窗上快速游移的雨跡,樹影交錯閃動。外面瓢潑大雨,蕭珩還沒回來,她一點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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