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體育課,鐘貞和兩位好友結伴走去體育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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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原打電話給鐘父,說路上堵車了,晚點回家,十分鐘後,鐘竹生下樓接秦淑原。

門一開,鐘貞反射性地跑到玄關。

秦淑原風衣濕了大半,她脫下外衣,和鐘貞打招呼,心情似乎不錯。

鐘貞心不在焉,沒有回應。

時針漸漸逼近十二,她蜷縮在客廳沙發上等待。蕭珩不回來,她絕對不睡。

大腦極度困乏,她陷入一個短暫快速、走馬燈般的夢中。

藍色月光下,彌漫著一場迷紅色的霧。

幹癟漆黑的樹影宛如老人的軀幹。

她站在樹下,聽到自己的聲音:其實應該夏天來看它的……

她扭頭看他,迷霧中他臉龐模糊,她走幾步,他便往後退。

她生氣地站在原地問他為什麽要躲。

蕭珩低聲說:我沒有。

一瞬時,她得到一個生銹的深色鐵盒,心底泛起懷念,告訴他:這是我的秘密。

她滿懷期待地打開鐵盒,裏面忽然什麽都沒有。她難受地掉眼淚,問他:你有秘密嗎?

他說了,可他的聲音遙遠了。

她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麽。

玄關門開的一霎,她睜眼醒來。蕭珩渾身濕透,沒什麽情緒的臉上透著一股陰戾之氣,她忙不疊將準備好的毛巾遞上,想了想,又替他擦幹頭發上的水。

他反扣住她手腕,語氣沈冷,“你怎麽還不睡?”

“你說很快的,”她瞥向一旁,竟有點委屈,“我等了你很久。”

蕭珩眸色深不見底,他松手,註視她良久,說:“鐘貞。”

“我彈給你聽一遍鐘。”

她迷惑,“現在?”

他沈默地牽住她的手,來到那架時間久遠的琴前。

這架琴陪伴他度過兒時最痛苦難抑的一段時光。曾經,秦淑原強制讓他學琴,他以為他做得好會得到什麽,十一歲那年的鋼琴比賽,讓他第一次清楚,他是沒有自由的。

她從後,將他整個擊碎。

他得到的,她會以另一種方式毀滅。

他沒有對鐘貞說過,也怕她失望,有個字,他永遠都學不會。

愛是善良美好的東西,他學不會也得不到。

鐘貞是他的永恒。他臣服的永恒。他沈淪的永恒。

他做不到她想要的,只好以另一種方式訴說——

每一次的鐘,是向她無聲的告白。



鐘聲輕輕回蕩,她眺望那漆黑中的飄搖燈火,想念起過往。

“La campanella,李斯特,帕格尼尼大幻想曲中第三號——鐘聲大幻想曲,簡稱鐘,又名泉水。

演奏時,猶如流水在指尖變幻跳躍,鋼琴家要抓住鐘聲裏流淌的時間,要比它快,琴音要像一道魅影掠過耳際,浪漫又迷幻。”

江易夕對她說:“淑原,這是我明天獨奏會的壓軸曲目。”

音樂系高嶺之花,才情美貌遠近聞名,從不乏追求者,她的獨奏會,不愁沒人捧場。

那一天猩紅幕布落下前,他漫不經心走過,被臺上她的一首鐘深深折服。

天之驕子的淪陷讓這成為一段眾人艷羨的佳話。

江易夕和蕭雲庭,一對神仙眷侶,他們什麽都完美。一位是蜚聲中外的鋼琴家,一位是前途似錦的駐外外交官。

多完美。一想到他們這麽完美,她就心生戚戚,想到蕭珩的聰明異於常人,她就憤怒。

二十多年前,她的驕傲自尊被踩碎,她發誓會讓他們後悔。

她從來沒有如此徹底、長久、迫切地去毀滅一個人。

蕭珩,是她送給他們的一份驚喜。

———

兩周後,本科第一批錄取結果公布。

蕭珩毫無懸念地被國內頂級高校錄取,家中座機電話不斷。

鐘父應付著四面八方而來的祝賀和電視臺記者攝影師們的第二次造訪。

蕭珩不接受采訪,待在房間看書,門半遮半掩著。

秦淑原在前廳招待前來了解的客人,端茶送水之餘,經過他房間時,頓住了腳步。兩人對視,她朝他微微笑,舉起手機。

鐘貞趁大人不備來到他房間,她衷心為他高興。

佛祖和菩薩都沒有欺騙她,完滿了她的願望。

她低頭吻他唇角,看他,看了又看。想到他的以後,便心生無數無數的滿足。

他不該受任何束縛,理應在萬人之上,他的人生該有更大更好的舞臺。

天才是不會隕落。他永遠是她心中最驕傲耀眼的清冷少年。

過多少年,都不會變。

她靠在他懷中,想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後。

鐘父的呼喚不合時宜地從門外傳來。

鐘貞想離開,又被蕭珩摁在懷裏。

她小聲和他解釋,“他好像讓我去樓下買什麽東西……”

蕭珩一手托住她後頸,低頭吻了又吻,不厭其煩地唇舌交纏。

他吻了很久,她提心吊膽,不知外面情況,心跳加速地回應他。

蕭珩輕輕放開她,替她將鬢角的發別到耳後,低聲說:“不急,走慢點。”

語氣很溫柔。

她點頭,又倏地往他臉頰上落吻,蜻蜓點水地,連同她輕快的步伐,一並消失在他視線中。

他一眼都沒舍得錯過。

鐘貞來到樓梯間,兩部電梯都沒到,想到辦好父親的交代就得空,她心裏恨不得飛到他身邊。

她直接跑樓梯,他說走慢點,她才不信。他心裏一定想要她快一點。

這回她學聰明了,他這是說反話。



鐘貞下樓的那瞬,蕭珩在鋼琴前坐下。

琴漆深黑如鏡面,幽暗反光中,他仿佛看見過往。

那畫面紛亂,宛如一場瞬間美妙的幻夢。

他置身其中,從來分不清真實與虛無。

鐘聲混亂激烈得不成調。

秦淑原站在門外,依稀聽出了什麽。

他在倒彈,倒彈鐘。

是想什麽呢?

想時光流轉,想時間走得再慢一點。

再慢一點。



鐘貞買好東西,轉身看到灰白的水泥地上有幾點雨跡。

一分鐘內,雨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要下大雨了,她沒帶傘,得趕緊回去。

小區樓前又停了幾輛車。

她不禁掃了一眼,兩輛警車閃著紅藍色的光,在迷茫雨霧中朦朦朧朧。

鐘貞走進樓梯間,一輛電梯停在他們家的樓層,一輛電梯正在下來,馬上就到一樓。



一曲畢,蕭珩起身走到兩位警察面前。

秦淑原無聲地笑著。

記者攝影師們擁擠在警察身後,鐘竹生呆坐在沙發上。

蕭珩面無表情地被戴上手銬,下樓。



鐘貞坐上電梯,她找口袋裏的鑰匙正要開門時,擡頭——

防盜門大敞,家裏沒有一個人。

她想了無數種可能,卻沒明白為什麽,直到腦中掠過那束模糊水霧中的紅藍色光。

她跑到陽臺。

樓下,兩輛警車不見蹤影。

———

兩部電梯,交錯了。

☆、四十七

七月的太陽又紅又冷。

鐘貞下樓時加上一件外套,電梯裏一位女人眼神鄙夷地打量她。

秦淑原的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柏油路上,她坐在車裏,一只手搭在窗口,指間一根燃著的細煙。

這幾天,仿佛有什麽事讓她很快活,抽煙頻率也高了。

後視鏡裏的女孩面無表情。

她露出笑容,慢慢說:“還記得我和你說的嗎?他本來就有問題。”

第一個路口紅燈,一分鐘的倒數等待。

鐘貞在這裏下車,她越過車流穿到對面馬路。

天光暗了下來,鉛灰色雲像一場海嘯擊出的巨浪,驚世的洶湧,低低地壓了下來。

她想要有上帝,站在滅世的雲端之上俯瞰這裏,人類猶如黑色螻蟻,逃避這場天降的洪水。

鐘貞在一家便利店下躲雨。

閃電劈亮了灰黑色的天空,明滅交加中像副黑洞洞的面孔。

雨水漫過鞋尖時,身後的店員敲敲門玻璃,喊她進來避雨。

鐘貞回過神,禮貌地道謝。

這家連鎖便利店店內陳設和商品的擺放比超市人性化。

她在入口處看見一個報刊架,上面放著弇城幾家報社的近期報刊。

鐘貞目光被其中一份報紙吸引。

弇城日報,頭版,有一張原本光線昏暗被放亮的少年側臉照片,輪廓依稀俊美,旁邊一行大字,黑字周正,那一筆一劃她看久了,便心覺不像字了,那像——

像一座牢籠。

天才隕歿了。

他成為了這世間最十惡不赦的罪人。

————

秦淑原將車停在警局周圍。

她看著不斷密密砸向擋風玻璃的雨水,仿佛沖散了多年來的濁氣,此刻她心中有無邊快意。

這是第三天。

蕭珩進警局接受不斷冷酷審問的第三天。

聽說進去的人,沒幾個不崩潰的。

她昨天晚上用了手段見到他,除了清瘦點,少年沒什麽變化。帶她進去的人說,他很聰明,心理素質不錯,要想他說全了,得一點點逼供,時間累加上去,進行精神折磨。

他崩潰了,就好辦了。

審問的人告訴她,他像是在等什麽,在拖延時間。

否則沒理由每天只給一些有用信息和證據。

她一想,就明白了。

蕭珩在等人。

可惜鐘貞不配合她,半路就下車了。但不急在這一時,她總會來見他的。

他的命也就這樣了,也就這樣了。



半個多月前的傍晚,她又從北京飛回來,在外郊區一帶打的回家。

路上,她見到行蹤奇怪的蕭珩。

出於好奇,她下車跟蹤他,沒想到撞破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秘密。

殺人藏屍,這位天才做得有條不紊。

她在暗處驚嘆、竊喜。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要犯下一樁完美的犯罪並不容易,他沒有發現她。

回來後,她沒有著急,她要選一個好日子折辱他。

他被錄取高校那天,前途光明美好,是她選的好日子。

他的驕傲尊嚴面目全非。他平靜地接受了,沒有掙紮接受這一場一敗塗地。

第二天,各大新聞媒體簡報這一起惡劣案件,天才少年的犯罪,令這一起案件得到廣泛關註。

這個世界是很小的,是一棵參天大樹虬枝密葉的網絡,每一處糾結通向一條路。

這條路,江易夕走了近二十年。

電話那端,女人的聲音有點輕,輕得要顫巍巍得飄起,全然的不可置信,留著那一絲完滿的念頭。

江易夕只問她是不是。

秦淑原就笑,她坐在車子裏,伏在方向盤上大笑。

她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做啊,他就毀了,就這麽被毀掉了。

真可憐。

這就是報應,這就是你們對不起我的報應。

我讓你們後悔,永永遠遠地後悔,永永遠遠。



不遠處模糊的雨幕中,停下一輛漆黑轎車。

一對夫妻從車上下來,秦淑原駛過。

漆黑的傘面,讓她想起一場雨中葬禮。

他們找了十八年的親生骨肉啊。

她想著,就快活地哼起歌。

———

雨勢浩大,鐘貞一頭沖入雨中。

滂沱大雨中,她跑到市中心的路口攔的士。

暴雨太急,砸在她臉上生疼,淌水而過的車中沒有一輛肯停下。

鐘貞站在雨中,想起他們之間的每一次,以及那每一次窗外下的雨。

老天是提前給了他們暗示的。

這樣漫長激烈的雨,是一輩子都流不完的。



那天,他在玄關準備離開。

她問蕭珩:你什麽時候回來?

蕭珩說:很快,等我。

這四個字,讓他再也回不來了。

……

審訊室,一束冷的白光懸在頭頂。

面前兩位警察再度問起一些問題。

“請簡單覆述一下你當天的作案經過。”

“那天,我從家離開——”

“你離開之前有接觸過誰?”

“沒有,”他神情如常,“沒有接觸過其他人。”

“你離開的時候身上帶了什麽東西?”

“書包,裏面放著一把刀、橡膠手套、手表……”

———

幾回合審問結束。

一位警官說:“外面有幾個人要見你,你要見誰?”

他的神情埋在陰影中,“是誰要見我?”

“你的親生父母、高中老師。”

少年沒有猶疑:“老師。”

兩位警官離開,面前的座椅陷入某種空洞寂寞的陰影中,他甚至看到一束光中空氣裏浮著的微粒塵埃。

時間,變得有點慢了。

開門的聲音伴有一種金屬鐵的刮擦,有點刺耳。

坦白說,除了鐘貞,他一個人都不想見。

他只是,想時間變得慢一點。

弇高高三理科實驗班的班主任進來,她坐在審訊室的座位上,正對一面監牢內的蕭珩,她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學生。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蕭珩點頭,“記得。”



“你一步都不能錯,知道嗎?”

“我一步都不會錯。”…

一步錯,步步錯。

老師搖頭,“你錯了。”

“錯得太離譜,這是你走得最錯的一步。”

他眼神冷了,“不,這是我走的最正確的一步。”

老師臉色驚變,眸光中的憐憫轉而某種怨懟,她忽地起身。

蕭珩是罪有應得、病入膏肓到一種無可救藥的地步——

執迷不悟。

———

有一位司機在傾盆大雨中掉頭,打亮雙跳燈停到鐘貞身前。

他降下一道縫,在激烈雨聲中喊:“快上來。”

鐘貞隨即上車,司機行駛緩慢,擋風窗上很快泛起白霧似的水汽,她望著窗外,眼前跟著模糊了。

雨刷器開到最大,刮動玻璃的細微聲響無形放大。

女孩坐在後座不說話,司機問:“你去哪?”

“警局。”



弇城市公安廳。

鐘貞一身狼狽地走進來。

熱心的女警遞給她一杯熱茶,關切道:“你到這裏做什麽?”

“我想見一個人。”

她似乎是覺得好笑,“見誰?”

“我要見蕭珩。”

這聲音不大不小,等候區前一排的女人側頭看來。

女警敏銳地反應過來,“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

鐘貞一怔,說:“我是他妹妹。”

“正在被審問、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嫌疑人,按規定,是不允許被隨意探望的。”

女警秉公執法,鐵面無私,“小姐,請回吧。”

說完,女警走開,來到江易夕蕭雲庭身邊,身姿挺拔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

五天前,蕭雲庭駐外回國,得到短暫的假期。假期結束後,他將身居要職,待在國內的時間會變多。

直到三天後,江易夕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殺人案,報上有一張少年的側臉,像極年輕時的蕭雲庭,眉眼裏還有她的影子。

一天後,一切都確認了。

來到弇城的前一晚,江易夕精神恍惚地躺在床上,白紗簾子輕輕飄動,她盯著那處,聽到丈夫在陽臺打電話的內容,斷斷續續。

“只要不是死刑……至於別的……”

他沈吟道:“凡事總要有代價的……”

“只要不是死刑,”他說,“我想留給她一個念想。”

因為當年的一個偏差,造成了今日的結果。

不單單是秦淑原毀了蕭珩。

她和蕭雲庭,他的生身父母,也間接毀了他。



審問室內,他們隔著冰冷的金屬護欄,打量對方。

第一次見面,骨血中的親密相融對他不起任何作用。

蕭珩目光冷淡看了眼,不帶感情地移開視線。

江易夕艱難開口,“蕭珩。”

他神情如常。

她嘴唇顫動,想了會,說:“我們很久沒見面了。”

他還在她身體裏棲居時,她曾在一張黑白影像中見到他模糊的輪廓,那讓她高興了很久。

他慢慢看向她,“是挺久的。”

江易夕心下泛酸,嘴角扯出苦澀的弧度,“是我對不起你,我們對不起你。”

十八年,他受秦淑原如何對待她不敢想。那女人是瘋子,冷血殘忍,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在漫長時間中費盡心思毀滅一個人,毀滅一位優秀耀眼的天才。

但凡有點良知的,都不會忍心。

可那個女人,是惡魔。

蕭珩語氣很淡,“我們第一次見面,沒有對得起和對不起。”

他比所有人都要寬容,十八年的新仇舊恨在此一筆勾銷。

江易夕低頭揩去眼角溢出的眼淚,勉強笑了笑,“也是,我們之間沒什麽福分,但過去的,就過去了。”

“沒有福分,”他接下她的話,“這說明我天生就不屬於你們。”

他只屬於她。

和任何人,都沒有任何關系。

他的態度比她想象的要冰冷、難以接近。

“蕭珩。”

蕭雲庭輕輕攬過妻子的肩,低聲安撫。

男人瞥一眼蕭珩,神色鎮定,“你清楚殺人藏屍的代價嗎?”

“死刑。”他語氣稀松平常,“沒有餘地。”

就是沒有餘地,他才會去做。

這是一個悲哀的偏差。

他不殺人,他們也就找不到他;他不殺人,陳暉會利用家族權勢顛倒黑白嫁禍鐘貞,那個被陳暉殺死的人永遠也得不到公正。

他被秦淑原、連同她身後的秦家禁錮了十八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權勢的強大與摧毀性。

陳家是第二個秦家。

它想禁錮的,是鐘貞。

他能做的,是犧牲。

殺陳暉,是無路可逃的她的一線生機,是他巨大的不甘和恨意。

他被禁錮十八年,他做不到眼看她被禁錮卻束手無策。

沒有人會替他們說話。



蕭雲庭沈聲說:“我們會為你請律師,你配合他,這件事就有餘地。”

蕭珩擡眼註視他,“什麽餘地?”

“你不會被判死刑。”

“可我殺了人。”

“凡事不是絕對的。”

“你們想讓我說謊配合律師?”

“蕭珩,”蕭雲庭臉色一沈,“死對你來說,就這麽好?”

蕭珩沒什麽表情,“你們這樣做,和秦淑原對我做的有什麽不同?”

“你們和秦家、陳家有什麽不一樣?”

———

蕭氏夫婦走後,女警接上頭的話,帶等候區的女孩進去。

鐘貞輕輕關上門,她徑自走到他面前,握住冰涼的金屬柱,她的動作近乎執拗,似乎這樣就能離他近一些。

他坐在特制的椅子上,無法自由活動,只能看著她走近。

蕭珩望著她,突然出聲,“你後面有椅子。”

“我不坐,”她嗓音微啞,每說一句話喉嚨就疼,嘴裏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坐了就離你太遠了。”

所有的人都坐審問椅和他說話,只有她覺得那太遠了。

鐘貞攥緊金屬細柱,指間發白,聲音顫抖得像是要哭出來,“你不會有事的,對嗎?”

他直直地望著她,“鐘貞……”

他似乎說了什麽,她沒聽清,卻陷入迷茫,“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殺陳暉?”

為什麽……

“鐘貞……”

某個瞬間,一些畫面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女人指間靜靜燃著的細煙,灰白煙霧繚繞,白紙黑字,在她手心;四下無人的格子間,男人神經質的話語和動作,接著兩人扭打在一起,血紅的顏色從額角慢慢流下來……

她慢慢睜大眼睛,醒悟了。

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是她毀了他。

秦淑原給過她機會的,他聯系他親生父母唯一的一次機會。周懷遠也給過她機會的,他想要把蕭珩帶回北京,不論過程好壞,不論他是不是瘋子,結果一定不會比現在要糟糕。

那張紙,被她扔掉了,周懷遠的話,她根本不會告訴蕭珩。

是她自私自利的決定,她的擅自沒有過問,她的欺騙,她的虛偽,她的隱瞞,她的無知—是她毀了他。

她本來有兩次機會,兩次機會,她只要說出口一次,蕭珩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陳暉和他本就沒有交集,是她,一切都是她自己,是她毀了他。

唇間無聲地翕動,手臂顫抖得握不住什麽,金屬冰冷的溫度仿佛鉆入她手掌中,她感到寒冷,一種從身體深處蔓延四肢百骸的冷,刺骨的風倒灌——

一切都被膠住了。

她說不出話,只有眼淚,可眼淚不能代替她說。

耳鳴聲持續響了很久。

她看著他唇間一張一合,世界卻還是奇異的寂靜。

一瞬間,她想起不久前的那個夢。藍色月光,他在樹下陪伴她,她回頭就見不到他了。

“蕭珩……”她擡眸看他,漸漸往後退,“對不起……”

“我沒有告訴你……”她不敢看他了,“我沒有告訴你——”

“鐘貞,都過去了。”

她搖頭,再也不相信他的話。

不會過去的。

“鐘貞。”他向後靠著,臉上神情愈發黯淡了。

“我想聽你說些別的。”

他嘴角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鐘貞。”

她在暗處掉眼淚。

他聲音柔和,“鐘貞,你過來。”

她驟然擡頭,追問他。

“沒有辦法嗎?”

他不說話,她呆住,“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嗎?”

他的沈默讓她望不到盡頭。

蕭珩預料到鐘貞所有的情緒反應,他有強大的心理預期,可假想的、和真實地在他面前痛苦啜泣的鐘貞,是截然不同的。

他很少有這樣的感受。

痛苦。

遠勝他想象的千倍萬倍的痛苦。

強烈的、欲以身代之的痛苦。

一種任他如何天才也改變不了的痛苦。

這一切沒有人打破,也就沒有人能逃出去。

她看著他,像隔了無數重山和霧,他只有一個讓人想起便覺英俊的淡淡輪廓。

有月輝的清冷,也有天光的驕縱。

鐘貞為他所有的欣喜若狂與暗自神傷,今日、此時,全要葬送在這個人身上了。

時間到了。

外頭有警官敲門催促。

鐘貞在門前慢慢握住把手,僵直了手臂。

她回頭註視蕭珩。

不知道這是最後第幾次見面,或是最後一次。

以前,她想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多,一輩子能把很多事一點點一天天地做完。現在,短短幾分鐘了,她要怎麽說和他這麽長的一生。

她握緊門把手,想不出來。

“鐘貞。”

“那天,你問我說我有沒有秘密……”

一線光刺進來,她下意識閉眼,也不知是聽到了夢話還是他真切地告訴她。

“我現在告訴你——”

“我有秘密。”



鐘貞睜開眼,晃蕩的車廂裏,她蜷縮在後座一角,醒來就見到窗外壓下來的烏雲。

車內廣播正在播放天氣預報。

林間小路上,樹蔭濃密,外頭知了叫囂,夏的熱浪悶得她心口一陣惡心,鐘貞打開窗,趴在那呼吸新鮮空氣。

鐘竹生往後視鏡中看去,出聲提醒,“小心著涼,要是累了就再睡會,到了我叫你。”

他要將他的女兒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件事,他私心不想鐘貞參與太多,以免惹禍端。

暑期的小鎮街上,行人稀少,鐘竹生將車停好,鐘貞下車同爺爺進屋。

老屋涼氣絲絲,陰暗避暑,穿堂風不時送來。

經過通向院子半掩的門,老人背影微駝,步伐踏得有些重,領著鐘貞一面走一面嘴裏念叨:“你長遠沒有回家了,也沒看看院子……”

半闔的門被推開,老屋木門檻高,她留意了腳下,便擡頭望向院中。

鐘貞滯在原地。

繁茂盎然的院落中,夏木生長熱烈,蔽蔭連天,光跟碎金箔似的交錯,落在女貞樹黃白的枝椏上。

“你們走了後,那個冬天……”

它就死寂了。

院落裏,枯樹如同一座殘骸。

“這棵樹沒有熬過去,我想了點辦法,還是救不活,已經夏天了,還是這個樣……”

老人嘆氣,“可惜……”

鐘貞望著這棵枯樹,沒有感覺地,眼淚就流下來了。



子夜,青黑的裏屋。

她搭著木扶手從樓上輾轉,慢慢走下來。

客廳裏的電視機亮起白色幽光,他端坐在沙發上,神情模糊在月色的影子裏。

她不由屏息,輕輕走到他身邊,在沙發的一角坐下,側頭註視他。

暗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沈靜。

他殺人時,在想什麽呢?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他有什麽秘密呢?

這些問題,她一生都很難得到答案了。

他是她潛意識裏幻化出的蕭珩,是假的,可這個夢很真,他眉眼裏的情緒安靜又專註。

那就不說了。

他極聰明,可她有很多時間去慢慢想。

他喜歡這麽做就這麽做,她用一生慢慢去想,總能猜到一點點的。

漸漸地,電視有了畫面,那一團混濁的白光消散了,那裏上演的一幀幀畫面很熟悉。

這個景象也很熟悉。

一次是正月初一,大雪初霽。

她躺在他懷裏,他漫不經心的,指尖纏繞了好幾圈她的發絲。

大人說開飯了,他們才將將分開。

另一次是陽光灼人的午後。

她撲到他懷裏奪下遙控器,又想看又害怕地讓他陪她。

電視結束了,她在偷瞄他的時間裏睡著了。

兩次,她都問了他一模一樣的一句話——

兇手是誰?

夢中,蕭珩瞥來的目光落在她眼中。

他不說話,而他的眼神像是要說,他到底要告訴她什麽?

他究竟有什麽秘密?



鐘貞瞬時醒來,窗外還是月光青白的子夜。

這是令她如墜冰窟的人間。

她想起夢裏,想起探視時蕭珩的話——鐘貞抓起床邊的衣服穿好,匆匆下樓,搖搖晃晃地來到緊扣的大門前,打開。

天是黑的,腳下的路是灰白的。

她跑了好一會,胸膛發滯便又長舒一口氣,血腥氣味慢慢湧上喉間。

一定有什麽,一定有什麽是他很痛苦卻對她從未提及的。

蕭珩,再等我一會。

就一會。

———

同樣的時刻,亮如白晝的審訊室。

兩位身著深黑制服的人員坐在蕭珩面前,開始沒有問候,是例行公事的冰冷。興許他們也覺得倦了,礙於不得動用私刑,想他說出實話和全部,真是件麻煩事。

男人往桌上扔了一包煙,星火一跳,煙草令人提神醒腦。

他瞟眼桌上的白紙黑字,問道:“你做這件事計劃了多久?”

蕭珩回:“不久。”

“怎麽不久?”

“距離高考四十五天,我就在考慮了。”

那回她在他身後遮住他的眼睛,胡亂翻他的書。

醫學、刑偵學、法醫學。他都想好好學習,以便幹幹凈凈地殺了陳暉。

他想讓這一切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讓他好能慢慢的、慢慢的擁有她,好好的擁有她。

“我看你,”男人翻了翻資料,“不像是只準備了四十五天。”

尾音落定,少年在煙霧繚繞的靜默中緩緩擡眼。

———

弇山寺,長長的臺階。

她每走一步,都在真心實意懺悔,請求寬恕。

鐘貞還清楚記得那時來這裏她心中的祈願,刻骨銘心。

她每往上一步,就想起一句。

她的心願,從未改變過。

祈求他如願得到他想要的。

祈求在接下來的日子、來年、後年、大後年……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希望往後所有的時間,都不要磨去他一點點的棱角和鋒芒。

他就該高傲耀眼,立於不敗之地,有輝煌人生。

沒有什麽能打敗他。

最後再祈求他順遂,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

謝謝佛祖,謝謝菩薩,謝謝……

她想起一次,忍不住淚如雨下。

弇山之上,佛寺空寂。

夜裏被驚擾的持修者經過,心底慈悲她,將門打開。

鐘貞在佛憐憫眾生的目光中長長跪下。

我想要用我的命,去換他的輝煌人生。

請求您告訴,告訴我他的遺憾與痛苦,告訴我他一切的答案。

———

蕭珩有一個被禁錮的人生,這意味著他是永遠地失去自由的。

他很早就有覺悟。

秦淑原是監視者,禁錮他的,是她身後龐大的秦家。陳家,是第二個秦家,陳暉是第二個秦淑原,但他要監視禁錮的,是鐘貞。

他不願她受到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難,那樣暗無天日的十幾年,他能撐得過來,他舍不得她去受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禁錮的滋味。

很多人艷羨他天資聰穎,但沒有人知道,他這一生想要抓住卻抓不住的東西太多了。

在這世上,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麽,鐘貞,是他唯一、全部擁有的。

“從這次的犯罪記錄和對屍體的處理來看……”

“你一點也不像是初犯。”

男人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

———

天邊拂曉初現,在沈睡的漆黑中撕開一抹新亮。

適時一片葉子飄落在她膝邊,是佛寺中古老參天的銀杏。

鐘貞怔住,隨後在佛像面前起身,深深鞠躬叩首。

她離開寺廟,走下高高的、數不勝數的臺階。

她想起那回和蕭珩一起來弇山寺,他問她許了什麽願,她不說。

她求的,是他順遂平安,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她從沒想過一種可能,他所願的會是她。

於是,這一切變成了執迷不悟。

她想起來了,她想起來那一天,她問他:“你以前有沒有什麽不想被別人知道的東西?”

“沒有。”

“我打算走之前把盒子埋回去……”

老屋,庭院中,枯死的女貞樹下。

她跑回家裏,全身沒有力氣地半跪在地上。

她還記得位置,還記得那盒子所埋的位置。

鐘貞徒手直接挖,銹跡斑斑的鐵盒子埋在女貞樹下深處,是她不為人知的兒時秘密——除了蕭珩,沒有人知道盒子裏有什麽。

除了他們,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三個人會打開這個盒子。

盒子裏,仍是零碎的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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