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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體育課,鐘貞和兩位好友結伴走去體育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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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下,鐘貞眼神直直地望著粼粼湖面。

她說:“其實我想過了。”

他也望著那湖面。

蕭珩這麽做時,是冷靜而短暫地思考後認為——會有幾秒的時間,讓他們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一片範圍內的湖面上。

但他忘了,他這麽做時是下意識的。

“那天除夕夜的事情,我不後悔。”

“我喜歡你,我和你在一起,我想要接近你——到最後,我都會問你那句話的。”

“可能現在對你早了。”

鐘貞起身,整理衣服,語氣稀松平常:“我能等,多久,我都等。”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祝賀他:“對了,你這次又是第一名。”

她低頭微笑:“真厲害。”

他仍望著那湖面,沒說話。

腳步聲漸漸遙遠。

月光下,湖面死水微瀾。

對他來說,第一名不具有任何實質的意義,是鐘貞賦予這個數字意義。

他有過那種輝煌耀眼的時刻,如今回想起來絲毫沒有旁人所言的快樂。

曾經,周懷遠給予他很多驕傲,但這也是相互的。

他對他說,天才不困絆於俗世,你天生有高傲驕矜的資本。當所有人仰望你時,你能得到這世上幾乎所有人得不到的一切。

他那時心裏反反覆覆都是一句話——我要用我所有的,來爭取一切我所沒有的。

在贏得無數人矚目和無上榮譽後,他仍沒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他麻木度過這段時間後,隨秦淑原莫名其妙地來到一個小鎮。

在盛夏的某個午後,他推開門,又莫名其妙地和面前的女孩打了一個照面。

因果開始循環。

他為她拿第一。

無窮無盡地去得,沒有理由。

但她的問題,他給不了答案。

一位被定義的天才,也給不出答案。

這並不是他難以啟齒,這是他拿一生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

七月初,暑假沒放幾天時,秦淑原回來了。

一場洗塵宴後,鐘貞決定假期暫時搬回鎮上住一段時間。

在她整理東西預備要走前,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那天鐘貞去樓下超市買鮮奶,頭頂三十六度的烈日,打著黑膠傘走在小區裏。

突然,她接到秦淑原的一通電話,沒有具體內容,只讓她快點回家。她一臉莫名地掛掉,轉身折回,上樓。

走到門前,她敲了下,秦淑原壓低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面傳來,有些警惕:“誰?”

“鐘貞。”

門在她面前慢慢敞開。

她擡頭的一瞬,見到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那間永不開啟的房間前。

房間被打開了,門後面仿佛像個黑洞。

他站在那裏,雙手、衣服上沾滿血跡。

蕭珩沒有表情地註視她,一言不發。

秦淑原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她衣服上鮮紅血跡映在玻璃門的反光中。

女人渾身顫抖,指著他,在她耳旁語氣沈痛而驚懼:“貞貞……我也沒想到……就這麽幾個月不在他身邊……”

鐘貞扭頭看向玻璃門反光中的景象。

他身後是未知深淵般的漆黑。

她身後女人身上的是綻開的零星玫瑰。

女人輕輕開口,低聲重覆:“我和你說過的……他又變成了這樣……我以為都好了……都好了……”

她眼神凝住。

精神分裂,秦淑原親口告訴她的,他有精神分裂。

蕭珩斂眸,看著這雙手。

鐘貞,相信我。

☆、二十八

醫院。

冷淡的色調緩解了鐘貞緊張的神經,空隙間,她到洗手間洗臉。

醫院洗手間開著的窗不知朝哪面,午後烈日灼人的光照進來,洗手時,她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這一瞬畫面和腦海中某幕重合。

那回半夜,是蕭珩受傷,他對她說有‘鬼’;那間永遠緊鎖的房間外出現血跡;過後,秦淑原告訴她蕭珩有精神分裂。

冥冥中,有什麽東西將所有的事情串聯到一起——這絕非偶然。

走出洗手間,午後晦暗的醫院長廊上,空空蕩蕩,她一面走著一面想,他們兩人,都或多或少地在向她暗示,他(她)心理精神存在疾病。

蕭珩是真的暗示,她甚至還不明白他說的,秦淑原是明示。

身側電梯門一開一合。

一個女人從裏面走出來,面露微笑。她眼角餘光瞥到,不經意地打量了下,這時,有兩名醫護人員從她身後沖過來。

那電梯上下來的人見到鐘貞身後的人,慢慢睜大眼。

她來不及逃,被兩名醫護人員一左一右架起,女人又踢又打地大聲叫著:“放開我,我沒病,我沒病……”

精神病女人被帶走。



蕭珩和秦淑原在護士那包紮傷口。兩人都是皮肉傷,蕭珩比秦淑原重一些,身上小傷口多。鐘貞見到他們時,兩人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

這中間,她等的時間有些漫長。

她走來時,他目光沈靜地望了她一眼。

進醫院以來,蕭珩的情緒一直很穩定,平靜得有些奇怪。

秦淑原眉間隱約疲憊:“貞貞,你去哪了?”

“我去了洗手間,”她看著秦淑原,說:“剛剛我走過電梯那,有一個精神病女人從樓上逃下來,又被醫院裏的人抓住帶走了。”

“醫院的人?”她似乎有些疑惑。

鐘貞點頭:“這個醫院住著的精神病人在樓上一層……”

“貞貞,”秦淑原打斷她的話,揚唇說:“我想讓蕭珩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她看了眼蕭珩,問:“今天就要?”

蕭珩臉上沒什麽表情。

“怕發生和今天一樣的事情,這麽決定也是為他好……”

鐘貞想了想,問她:“醫院結果出來了嗎?”

蕭珩倏地瞥她一眼。

“在醫生那做過了,還沒給結果。”

“阿姨,那就等幾天吧,”她在他身側坐下,“等結果出來再做決定也不遲。”

蕭珩垂眸。

秦淑原微揚嘴角:“也好。”

……

隔了兩天後的傍晚,秦淑原來到鐘貞房間,說是要和她說點事。

屋內氣氛寧靜,光線昏暗,空調明亮電源鍵下,一陣冷風送出,白茫茫像霧潮。臺燈的光被一點點旋開,幾張紙和薄薄的病歷本攤在桌上。

鐘貞仔細看了,除了有些專業名詞不懂,大部分內容她是理解的。

精神分裂癥被確診。

患者姓名各項資料都是她熟悉的。

醫生用龍飛鳳舞的筆跡簽下名字,證實。

她看了又看,最終放下。

秦淑原收起東西,神情隱在陰影裏,說:“他的情況和過去相比,更嚴重了些。”

“所以,他會怎麽樣?”

“醫生說,”她微微一滯,嘆氣,“長此以往下去,他會形成反社會人格。”

“那會怎麽樣?”

“對人對事冷漠至極,有暴力傾向,發展到最後會犯罪。”她頓了下,“就像那天,你也看見的,我根本阻止不了他……”

“貞貞,以前他的情況輕,正常來說不會表現得很明顯,但這次……可能是在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刺激到他,情況就變嚴重了……”

“那怎麽辦?”

“醫生建議讓他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他的情況如果不加以控制,會很危險。貞貞,你覺得要信醫生還是……就任他這樣……”她見她有些出神,不由喊道,“貞貞?”

鐘貞回過神,緩緩道:“阿姨,我覺得……”



一門之隔外,他聽到她的回答。

“就按醫生說的做……”

“您也說了,他現在情況危險,這個病是一時有一時沒的,我們也了解不多……”



回到房間,他腦中一片混沌。

時間仿佛撥到兩天前的午後。

那天秦淑原在他身旁輕聲說:“想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某個時刻,聲音開始扭曲重疊起來。他仿佛置身一個漩渦中心,不斷地下墜、下墜,從來都沒有盡頭,一刻也不停留。

他為此懷疑過自己生命的理由,懷疑存在、虛無與真實。

他從不將愛這個字放在鐘貞身上,這個字在他所知範疇之外。

他給鐘貞的定義,是永恒。

今天,他的永恒之城轟然崩塌。

他的心中,卻沒有回蕩的聲響。



當夜,晚上八點。

鐘貞出房間,打開冰箱倒鮮奶時,發現客廳桌上有一張紙。她彎腰仔細看了看,是秦淑原的筆跡,上面簡單寫了她臨時有事出門。

沒有歸時。

她咽下一口牛奶,看向蕭珩的房門。

這是個好機會。

鐘貞捧著牛奶杯,躡手躡腳走到他的房間前,擡手敲了幾下後,她開口:“是我。”

她耐心地等了會兒,沒有動靜。

鐘貞疑惑地握住門把,想靠近點,說話聲就清楚,不料門把是松動的,她稍用力,門就打開了。

屋內漆黑幽暗,門在她身後應聲被鎖上。

她緊貼在門上,眼睛什麽都看不見,憑著直覺,伸手拉住面前的人。

鐘貞直說:“我實話告訴你,你的事情秦阿姨之前就告訴我了。”

“我那個時候就借了好多書去看,想弄明白這個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和我相處的時間,要比和其他人的都要多。反正我是看不出來你有什麽問題……”她慢慢靠近他,繼續說,“這個事情,你身上有傷,她身上也有傷……”

“綜合你之前告訴我的,還有我看見的事,我想了很久,覺得——”她踮起腳,在他耳畔低聲說:“有問題的是秦阿姨對不對?”

他不說話,沈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揚起嘴角想抱住他,結果撲空,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痛得倒吸氣。

鐘貞跌坐在地上,揉了揉腳踝,毫不在意自己,反而問他:“你不信啊?”

他仍沒給她任何回答。

她就坐在地上,繼續說:“雖然我不明白你和她之間到底有什麽事,她和我說你有問題,你又向我暗示她有問題。我不像你那麽聰明。我喜歡你,所以就選擇相信你。”

“她今天把什麽病歷資料都拿給我看,還說了一些迷惑的話。可惜我很早之前就做出了選擇,我沒有動搖……”

她說:“我將計就計了,她說要送你到醫院,我答應了……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你不會——”

她頓住,試探道:“你不會都聽到了吧?”

他沒有回應。

鐘貞急急舉手:“我敢發誓,那都是騙她的,我不相信她的話,我相信你的話——”

她低聲:“蕭珩?”

花言巧語。

蕭珩眼神更冷了。

“真的,我喜歡你我為什麽要騙你?假如我相信她的話,我為什麽要在這裏和你說這麽多?還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假如我相信她的話,那我應該害怕你,我不可能在這裏又和你解釋這些,還想要你相信我……”

“蕭珩……”她低下頭,“你不喜歡我就算了,我說了這麽多,你不能以為我都是騙你的……”

蕭珩抿唇問她:“為什麽是秦淑原有問題?”

鐘貞隨即收拾情緒:“她對你很怪。她和我說你的事,明明是說了會讓我疏遠你的,但她還說讓我不要疏遠你;你考試每次都是第一,她反而每次在我爸爸那誇我,對你不聞不問,但每回在我和我爸爸那,對你的態度一直很順從溫柔,好像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是你不懂事……”

她猶疑地總結:“所以是秦阿姨有問題,對嗎?”

這時他俯身,輕輕抱住她。

鐘貞在他懷裏笑了笑。

蕭珩側頭在她耳畔,意味不明道:“你錯了。”

她慢慢睜大眼睛。

他打開墻上的一盞小壁燈,欣賞著她錯愕驚詫的神色。

蕭珩低下頭,輕捏住她下巴,擡起,用遺憾的口吻輕說:“很可惜,你錯了。”

他的語氣稀松如常。

鐘貞還沒有緩過來,冷不防他吻下來。

一個戾氣很重的吻,唇齒間有種野獸般撕咬的氣息,垂死掙紮。

她默默承受,被咬得痛了才皺眉吸氣。

他的唇貼在她耳邊:“不說話?”

她斂眸,回他:“不是。”

“害怕?”

這是情理之中。

“也不是。”

她目光望向他,有些迷惘:“我在想,我怎麽不怕你,我還是喜歡你……”

她喃喃:“我覺得很奇怪……”

他註視著她。

鐘貞若有所思地看他,神情迷茫又傻氣,“我大概是無藥可救了……”

蕭珩眸色漸深。

她費力地踮起腳,勾住他脖子,看著他神情冰冷的臉,說:“反正也沒救了,你讓我親一下……”

她保證:“就一下,這一下後,你讓我不喜歡你我就不喜歡你。”

柔軟的唇瓣不得要領地吻,怯怯地在他唇舌間打轉。

吻罷,她松開懷抱,低頭說:“親完了,那……我以後不會喜歡——唔……”

他沒讓她說完。

這句話不能說出來。

不吉利。

蕭珩閉眼吻她,低聲說:“你只能喜歡我,以後也只能喜歡我。”

她被他吻得目眩神迷,回答不上來。

他吻了很久才停下,說:“你猜的是對的。”

她怔住,“你說我錯了。”

“我騙你的。”

“你騙我?”

他親吻她眉間,“太多人騙過我了,我不想再被騙。”

她不明白,只好問:“那之前你受傷,門前的血跡,那間房間,還有前兩天的事……”

“是她做的。包括這次她所說的工作調派,其實不是調派……”

“是秦家人把她又送到了精神病院,她又想辦法出來了。平常的時候,只要不觸她逆鱗,大部分時間,她看起來是比較正常的。”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早說你會相信嗎?”他挑眉,“我見過很多人,都被她的表相欺騙,假如不是朝夕相處有的那些蛛絲馬跡,你也根本不會覺得她有問題。”

“她偽裝自己很久了,很久很久……在我小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

說話間,窗外猛地閃現一道驚雷,映亮夏夜半邊天。

霎時,雷聲滾滾而至。

鐘貞忽地想起紙條,看了眼時間說:“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蕭珩替她開了門。

她抱了抱他,說:“具體的事你下次和我說,”她又想了想,“我那個真的是將計就計……”

離對門僅僅幾步之遙,穿過走廊就到。

蕭珩執意送她。

鐘貞站在自己房門前,對他擺手說:“晚安……”

屋外雷聲隆隆,狂風大作。玻璃震動的聲響和窗外樹影迷漫的景象尤為清晰,伴隨驚雷乍現,狂亂而不寧,暴雨將至。

兩人站在走廊上分別。

他聽了她的話,不為所動。

她還想說什麽,蕭珩突然又吻下來。

鐘貞抱著他,半闔著眼,又一道雷劈下來,她眼前亮了一小會,看見一個人。

一個女人披著長發,面容模糊地站在不遠處,正望著他們,不知在那望了有多久。

鐘貞抱緊蕭珩,正欲開口,餘光裏,她在向他們走來。

女人手裏握著一把刀,刀尖泛起冷冷的光。

大腦空白了幾秒,就是這幾秒,鐘貞做出了下意識的動作。

她小心翼翼換到他身前,遮住他眼睛,說:“別睜開,就一會。”

他不知道她又要做什麽,勾唇說:“好。”

這個字甫一落下,劇痛自後背傳來,沿著四肢百骸的脈絡散開。

女人意識到下手錯了人,手一抖,刀應聲掉落。

血,流到他掌心。

☆、二十九

漆黑濃烈的一場午夜暴雨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雨後,窗邊樹梢上滾落一顆露珠,夜裏涼爽的氣息悄然彌散。

鐘貞驟然醒來。

掌心下是柔軟的床鋪,她身上還蓋著輕薄的夏被。臨窗微弱的光,朦朦朧朧,跟霧似的,她視線盯在天花板上,那裏光影的界限愈發明顯,像幅沈默的黑白畫。

目光慢慢往下,屋內光線幽暗,越遠就越看不到什麽。

近處,半明半昧,他就在她身旁。

蕭珩微皺著眉,似乎睡得不安。她註視他沒幾分鐘,他就醒了,她望著他睜開眼,窗外倏地一陣雨打芭蕉,隨著他的眸光,降落到她身上,清清冷冷。

她看他神色淡淡的,問:“怎麽了?”

蕭珩轉移話題,看著她說:“你感覺怎麽樣?”

鐘貞掀了被子,露出一身病號服,她敞開雙手說:“抱一下我就告訴你。”

他沒多想,俯身抱住她,動作輕柔。

她卻用力回抱他,在他耳邊說:“其實我看見她在我們身後的時候,我是害怕的。”

“那時候時間太短了,我來不及想很多……”

他打斷她的話,“你可以走的。”

“我覺得是天意,”她低頭,溫軟的唇瓣掠過他臉頰,“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在你房間摔了一跤,腳就扭了,你送我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我沒讓你發現,其實特別疼……”

一切都來不及。

“蕭珩,我和你之間,一定會留下一個人……”

天意讓她保護他。

蕭珩垂眸,“你背上傷口有點深,可能會留疤。”

她低聲說:“那你介意嗎……”

尾音淹沒在他的唇齒間。

她非要把他逼瘋。

蕭珩想過了,她掌控他絕大多數也為數不多的感情、欲望,那麽破碎地被她攥在手中——對於鐘貞,他絕不做掙紮。

就像他無法給她回答,她要離開,他也絕不做掙紮。

他曾經毫不懷疑,她要給他一個幻象,他便沈迷不醒。

冷靜聰明的頭腦,會說服他自己這些是真實的,且毫無破綻。他不是不相信覆雜縝密的邏輯因果,他是臣服在她永恒的幻象中。

他不理解人常說的情愛之愛。

這種感情比得上他的永恒嗎?

他扣住她後頸吻,吻得又重又深,抱著她的手卻不用力。

她為此抱得更緊了,將他的那份力量一並用盡。

在很長時間裏,蕭珩只吻她,她推開他一點,直到看清他的臉又輕輕吻上去。

美色難擋,這也是她的執念。

有關蕭珩的,都是她的執念。

腳踝的扭傷被醫生處理後纏上白色的紗布。

半夜,她靠在他懷裏,問:“我睡了很久嗎?”

“一天。”

她有點困地打哈欠,“感覺好像過了很久。”鐘貞側頭看他,“你的事什麽時候告訴我?”

“等你傷好了。”

她顯然不信,懶懶地擡眼:“那得要很久。”

他低頭吻她的眼睛,“不久。”



兩天後的傍晚,秦淑原來找鐘貞。

那個時刻,蕭珩恰好不在,秦淑原是尋了這空當來的。她打量了圈這病房,拎來些水果零食,說:“這房間是我特意和院長說的,給你留的。”

單人高級病房,是住院部病房光照充足條件最好的幾間之一。

鐘貞挺有禮貌地回:“謝謝阿姨。”

秦淑原見她沒露出強烈抗拒的神情,淡笑,“醫生說,你病情還好,應該很快就能出院。”

她也學她臉上那種笑,說:“阿姨,你來找我要說什麽?”

秦淑原斂起笑容,抿抿唇,仿佛為難又假意誠懇地開口:“貞貞,這件事,你可以不告訴你爸爸嗎?”

鐘貞撕開她放在床邊桌上的零食袋,不以為然:“我爸又不傻。”

“只要你不說,我……我不是時時都那樣……那天晚上……”

“阿姨,”鐘貞咬了一口脆脆鯊,“我這一刀不是白挨的。”

聞言,秦淑原似笑非笑:“你想要什麽?”

“你不幹涉我和蕭珩。”

“不能傷害我爸,也不能傷害蕭珩。”

她笑意愈深了:“不管怎麽說,名義上,你們是兄妹。我不幹涉,你父親也總有一天會知道你們的事。”

“阿姨,”她不為所動,看著秦淑原說:“你只要答應我,我就不告訴我爸。我就當那天什麽都沒發生。”

有精神分裂的,是秦淑原。她喜歡在人前——包括她父親前扮演溫柔賢淑的妻子、母親的角色,她一定是害怕這個角色被她破壞,這件事的發生,讓她有危機感。

而之所以不告訴鐘老師,鐘貞有自己的想法。這事貿然說出,她父親不會信,這本就是一件看上去很匪夷所思的事,假如再加上什麽精神病,他父親說不定會當她造謠,更偏向秦淑原。

她比秦淑原更了解鐘竹生。

時機,要等。

秦淑原答應了。

交易迅速結束,她轉身離開時,迎面遇上回來的蕭珩。

兩人擦肩而過。

秦淑原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蕭珩關上門,鐘貞躺在床上看漫畫,察覺他來,她指了指桌上的零食水果:“有的吃了。”

他不做意氣之事,淡淡掃了眼,說:“她來做什麽?”

她放下漫畫書,支起下巴看他,忽然喊:“哥。”

他沒理。

鐘貞又叫:“哥。”

這回,蕭珩眼神望來。

她得意地揚唇,說:“以後她不敢拿我們怎樣,我可以橫著走,你,就跟著我。”

說著,她手一揮,指使道:“哥哥,幫我拿包妙脆角唄。”

他索性將大袋零食放到她手邊,鐘貞露出笑容,拆開包裝袋,抓了一把又擡頭:“對了,到現在你還沒和我說那天的事呢……”

她聲音含糊:“之前的,和那天的事情,你都沒和我說……別又想和我說什麽等傷好了,就蒙混過關……”

蕭珩神情淡漠,突然開口:“那些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比如?”

他直接說:“她剛開始不適應弇城。陌生的環境,容易刺激她,她那種病,一會有一會又沒有,你第一次看到的我手臂上的傷是被她指甲劃開的。”

鐘貞楞了下,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秦淑原和先前的事。

“那天晚上你剛搬來住,你沒鎖門,我聽到動靜,就阻止了她。”他說,“後來我勸你晚上房間上鎖,這就是我先前得到的教訓,但是你沒聽——”

鐘貞恍然,“怪不得,你那時候問我睡得好不好……所以,還有叫救護車的那天晚上,我房門沒關,她掐了我,你發現了又制止了她。”

“她那天還拿了刀,應該是又有了什麽幻覺。”

幸好他夜裏淺眠,從鐘貞搬來住的第一天夜晚起,他就一直在註意門外頭的動靜。

其實秦淑原每回發作,針對的都是他,只是無辜殃及鐘貞。

“第三次,你在我房間外看到的血跡,也是她的。”

精神分裂病患者會有自殘行為。蕭珩兒時第一次見到秦淑原發作那回,她便對著他又哭又笑,持著匕首,鋒利刀刃輕輕劃開手臂,她說是他對不起她,都是他的錯。

他至今都不明白他有什麽錯。

要真說錯,不過是他本身對於秦淑原而言,就是個大寫難容的錯誤。

“那她為什麽,還和我說是你有問題。”

“她不想讓你知道她有問題,也不想我們在一起。”

前者她理解,鐘貞疑惑:“為什麽不想我們在一起?”

“不知道。”蕭珩解釋:“她有病,你不能和一個有病的人計較。”

“那,那間房間?”

“房間裏什麽都沒有。秦淑原有個癖好,無論換到各個不同的住所,有一間房間必須是空著的。”

那間房間裏不能有任何家具,墻壁一定得是全黑的,隔音效果要一流,天花板也是,窗戶得被遮得嚴嚴實實,不能裝任何家電,也沒有燈。

“這個漆黑密閉的空間,會讓她平靜。”

“可是,”她皺眉,“我爸每回來,他們一間房,她不會發作?”

“你父親每次過來住,都是提前告訴秦淑原——也是她這麽要求的,她會提前服藥,在那段時間內,她看起來是最正常的,所以在你父親面前,她不會暴露。”

鐘貞覺得奇怪,“你怎麽知道?”

“她以前對交往的男人,都用一個辦法,屢試不爽。”

過往的詭事水落石出,一切顯出原本面目。

鐘貞聽後心下舒坦不少,吃起妙脆角來更有勁了,她眉一挑,對蕭珩說:“那不怕了,以後我們二對一。”

他站在她床邊,伸手揩去她嘴角的屑,說:“膨化食品,少吃點。”

太油膩了。

她不以為意:“憑什麽?”

蕭珩面無表情:“越吃越笨。”

鐘貞將妙脆角放一旁,抽紙擦了手,想了想措辭正要理論——不防他俯身低頭的長吻。

她被絕地反殺,毫無反抗之力。繳械投降的事,她做過不止一次了。

這次,還是不甘心地被他束手就擒。

唇舌間的功夫,他比她有天賦,他領悟得極好。

吻罷。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心下愉快,“你親了我,你也會變笨。”

什麽邏輯?

鐘貞從旁邊袋子裏拿出一個紅蘋果,胡思亂想說:“你看,像不像白雪公主裏皇後變成的鷹鉤鼻老婆婆給白雪公主的紅蘋果?”

她將蘋果放到他手裏,說:“王子,請給我試一下毒。”

蕭珩接過通紅的蘋果,起身去洗。

門外,醫院長廊上。

秦淑原仍坐在外頭的長椅上,見蕭珩出來,她並不驚訝,似乎就是為了等他。

她端詳他,又看他手上的紅蘋果,斷言:“你沒把那天的事告訴她。”

他停下腳步,一言不發。

秦淑原彎唇:“你不敢告訴她。”

他註視前方,說:“對,我不敢。但這和你沒關系。”

“有什麽用呢?”秦淑原一副蹙眉苦想的模樣,“你從小到大,到現在,怎麽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她喜歡你,你喜歡得了她嗎?”

她笑起來,“蕭珩,你比我要可憐……”



洗手間。

蕭珩望著鏡子裏的自己。

秦淑原是有精神分裂,過往種種也與她有關。

他告訴鐘貞的,都是對的,他沒騙她。

但逼她做選擇的這次,是他設的局。

☆、三十

出事兩天前的午後。

那天秦淑原在他身側輕聲說:“想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這句話極具迷惑意味。

鐘貞對他的喜愛到了何種程度,蕭珩不知道。

她先前的問題,他給不了答案。即便那天她找他在學校談過,之後,疏遠仍不可避免。

他想理解她,卻不知從何下手。

他的世界,來者匆匆,沒有一個人留下過。他的世界,漆黑而千瘡百孔,外面世界的漆黑洶湧匯入他的漆黑,使之成為更深的黑暗。

在很長的時間中,蕭珩控制著他的黑暗。那就像一條河,滾滾、沒有盡頭,他仰賴它而活,也忍受它漲潮時沒頂而來的窒息。

他渡不過這條河。

他一直望著對岸她的幻象。

多縹緲的良辰美景。

他的無法回答,讓她也望著他的眼神愈發淡了。

他想得到她,又想毀滅她。他想放棄她,又想抓住她。

他想了很久,那就做一次選擇。

秦淑原見不得他們相處,她本就有意拉攏鐘貞,而他順水推舟,配合秦淑原發作時精湛的‘演技’,他沒有反抗。

他想知道她的選擇,在最壞的情況下,她的選擇是什麽。

假如她走,他不挽留。



他布局營造的假象,得到她真心的回應。

是鐘貞,成全了他鋌而走險的一步。

……

鐘貞在醫院住了一周左右,醫生觀察下來認為情況不錯,便讓出院了。

她在醫院悶了這些時間,早就想著回家逍遙了。鎮上老屋是回不去的,這事她要做好保密工作,只得繼續在小區住著。

秦淑原白天上班,她和他們幾乎不打照面,上次事件後,她便有意避開他們,似乎信守承諾不再幹涉,相應地,鐘貞也守口如瓶。

一切維持表面的和睦融融。



七月中旬的某天,鐘貞窩在沙發裏看電視。

暑假檔,幾個臺專門放懷舊老片,她實在膩味了還珠格格,調頻道的時候掃到了另一部探案類的老片,就看了起來。

她一個人看得津津有味,就有點害怕,便叫蕭珩過來陪她。片子氣氛配樂一流,她捂著眼睛透過指縫看了很久,瞄眼蕭珩,不由把聲音調小了。

蕭珩坐在她身旁研究賽題,預賽和覆賽他通過了,開學九月又有一個省賽,他在為省賽做準備。

畫面一閃而過一個雪白的骷髏頭,水琴淒厲獨有的聲音回蕩。

鐘貞撲到他懷裏,說:“把臺調掉。”

他拿起遙控機正要換頻道,又被懷裏的鐘貞奪下。

她面對著他,不敢看身後,“等等。”

鐘貞又想看又害怕,但她很想知道兇手是誰。

“你幫我看完,我想知道兇手。”

“兇手是卓雲。”

她怔了下,看向他,“你剛剛也在看?”

“我聽著。”

“你以前看過?”

“沒看過。”

鐘貞不信,恐怖氣氛一過,她又看起來。

隱逸村幹屍案,兇手確實是卓雲。

真是什麽都能輸給他,一個電視劇,他光靠聽都比她看還厲害,她瞟了眼身旁的人,還一心二用。

鐘貞莫名興致大失,她關掉電視,轉頭看他的賽題也看不懂。

她指著上面一連串沒見過的公式,說:“這個沒見過。”

他應了聲。

鐘貞見他在草稿演算,低聲問:“我看你之前到現在,一直在弄這個。我聽說,競賽很難的,弇城都不一定能出幾個學生去比賽。”

蕭珩邊算邊回:“這還不算最難的。”

鐘貞一聽,來了興趣。

他說是會把過去的事告訴她,她不太信,比起什麽傷好後說,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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