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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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我帶你回宿舍。”秀秀拉著陸晨的手,帶她去往宿舍,剩下兩個男人每個人拿著三袋行李跟在身後。

陸晨一邊跟著走,一邊回頭看著這股風,這裏的風,帶著當地獨有的脾氣與秉性,與城裏的風很不一樣。

待幾人到達宿舍放下行李,秀秀貼心地告訴陸晨各個區間位置,讓她稍作休息,她去招呼食堂那邊做幾道大菜,隨後好好吃一吃,聊一聊。這是陸晨第一次這麽直面地看到秦朗這些年住宿的地方,簡樸溫馨,一張單人床,一張實木桌略有褪色與斑駁,一張靠背椅,靠背椅是嵌進實木桌的,顯示了原主人離開前隨手的小細致。陸晨笑了笑,拉出這張靠背椅,坐了上去,陸晨輕撫桌面,每個晚上,秦朗應該都在這裏整合實驗數據,制作報告。一天,一個月,一年,幾年,時間到底是魔術師,還是見證人類耐心與付出的詰問者,靜默不語。

陸晨註意到書桌的右側擺了一對相框,仿古亞克力珠子點綴一圈,實木背板支架,大一點的5x7英寸,小一點的4x6英寸,實在是熟悉不過,這是居安幾年前的暢銷款,大一點的相框嵌入的是秦朗父母的照片,威嚴不失溫和的大老板,右邊秦女士衣著典雅,挽著大老板的左手,背景是兩排思柏樹彎彎曲曲,兩人站在鄉間小道中間,黃昏落日,溫馨寧靜。至於小一點的那個相框,嵌入的相片紙竟然是自己。只見陸晨坐在工位前面,少見的沒有紮馬尾,一口白牙,眉開眼笑,有夠爽朗,那會應該剛進居安沒多久,剪過一次頭發,還到不了紮馬尾的程度,就任由它垂著肩膀。文員玲玲拿著拍產品照片的大相機,一邊打光,一邊隨手抓拍的辦公場景照,說是用於上傳公司網站以此彰顯辦公室文化。

陸晨拿起這個相框,好奇地看著自己,眼鏡笑彎成了一條線。那會,肯定是Albert或者Simon開了什麽玩笑,自己被逗得樂開了懷。後來,在公司網站上隨頁面跳動出現了一排排居安辦公室場景的照片,陸晨也看到了這張,隨網頁流動而過,時間不超過一秒。這張照片在網站上放了一段時間,又被其他的辦公場景照片所更新替代,陸晨都忘了它,沒想到此時此刻,居然又見到了它。

陸晨默默地看著這張照片,相片紙裏的自己側頭微笑,玲玲的大相機像素可真高清,自己眼角極淡的斑點都清晰可見,但是眉眼彎彎笑意達到了眼底,辦公室光線柔和,襯得年輕無敵,雖然是辦公室背景,這張照片卻沒有打工人的班味,倒是自有一番朝氣蓬勃的青春感。

他是從網頁下載的照片,還是從玲玲相機裏拿的原圖?

陸晨不得而知。她將相框放回原位,起身環顧一圈,房間不大,幾個簡單的家具盡收眼底。陸晨突然有點職業病發作,查看家具的用料,設計,把手,弧度,倒邊,拼接,結構,抽屜,底座,粗粗觀察之後,便覺得這些年在居安工作所積累的對於現代家居的審美,那些奢華風格,仿古風格的創新與遞進,著實不能用在這些上世紀的老實木家具上,這兒的原木家具,中規中矩,款式簡單,設計上美觀不足以耐用穩定為主,表面油漆斑駁是有些年頭了,不知道秦朗是它們的第幾任主人。

房間左側一架舊衣櫃,頂層是寬抽屜直抵著天花板,中間三排櫃門還嵌著鏡子,底部又是一層窄抽屜可放小件衣物收納。陸晨趕緊打開這幾袋行李,將每層櫃門打開,這邊放一點,那邊塞一點,她將自己攜帶的厚厚的黑色毛衣掛了進去,再隨後,見縫插針,衛生間裏新放一個帶著包裝的全新的剃須刀,置物架上放幾瓶沐浴露,洗發露,洗面奶,保濕水,乳液,面膜,洗手盆旁邊嶄新的牙膏牙刷也放了一套。書桌的櫃子裏塞進一個充電寶,幾本筆記本,一支鋼筆,智能手表,運動手環,摩卡壺,保溫杯,野外作業背包,雨傘,手電筒,指南針,秦朗常喝的那款掛耳咖啡,還有,男士內褲,襪子……應有盡有,塞得滿滿當當,直到六個行李袋五個成了空。

這一鼓作氣,陸晨的額頭還沁了點汗水,她將五個空的行李袋壓扁,放到自己的最後一個行李箱裏,看著起先進來空落的房間,瞬間充實了起來,陸晨頓時感覺自己此刻像個田螺姑娘,就差把幾盤菜,壺和酒放到餐桌上了。

晚飯時,陸晨和這三人聊著這些年在西北這邊工作生活的大小適宜,陸晨以聽為主,秀秀開朗活潑,有她在的地方,氣氛高漲。她說起野外作業遇到風沙失聯二十多個小時,胡陽風塵仆仆地找到她,她當下決定以後就嫁給他,她講起操作沙障機失控從上至下壓壞幾個試驗區,懊惱不已,她講起隔壁所新來的研究員從M國名校畢業放棄百萬高薪前來治沙區,她還講起林業局的局長托人詢問好幾次秦朗結沒結過婚,家鄉有沒有女朋友,是不是單身,從此秦朗看到那個局長都離得八米遠……

土地的面貌短時間一成不變,生活的樣子,卻千姿百態,落地生花。

飯後,這兒並無多樣的閑暇消磨,陸晨躺在秦朗的宿舍床上,蓋著他的被子,靠著他的枕頭,這一晚,她睡得十分踏實。也許是太過踏實,第二天一早,陸晨感覺不對勁,沒來由的,她掀開被子,怎麽會提前???陸晨真是無語凝噎,是來這邊的高原反應造成的麽?還是氣候?床單雖說沒有慘不忍睹,可也留下了手掌大的印記。陸晨昨天還祈禱今天可以見到秦朗,此刻報以十二萬分的期待,希望重逢的日子可以往後推一天,或者推兩天。陸晨趕緊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然後扯下了床單,細細查看,好在沒有滲透到床板,昨天秀秀說的洗衣區好像是一樓直行左拐到底,對,趕緊洗洗曬曬,陸晨拿著床單開門,門縫開了一個口子,突然看見幾個陌生女孩站在這。

“盛工的女朋友來了?”其中一個人開了口,其餘幾個人笑嘻嘻的,帶著好奇竊竊私語。

陸晨趕緊將門關上,背靠門板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時候。一樓洗衣區靠近食堂,現在正是人多的時候,再等等,她將床單裹成一團塞進自己的行李袋裏,然後對著鏡子簡單的梳洗,朝門外走去。陸晨有著江南姑娘特有的繾綣柔和,她一出門,其餘幾個姑娘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幾眼,然後嘰嘰喳喳地說著“看到了,看到了”,有一個姑娘稱讚陸晨長得漂亮有氣質,另一個姑娘則哀嘆“陳局長這下沒戲了”……隨後她們趕緊散開,像是怕打擾了陸晨。

待陸晨在食堂坐定,秀秀趕緊挪了過來,招呼道:“你是不是很忙,有時候,我看阿盛還聯系不到你。”

陸晨喝下一口鮮奶,非常濃厚,說道:“還行,展會前後幾天會比較忙碌,其餘時間還好。”

“吃完飯,我帶你去辦公室,我看你帶了筆記本,你可以處理一下公事,那邊信號好,接發郵件,通信都不影響。”

陸晨遲疑地問道:“那秦朗他?”

“不好說,今天會有車子過來,不確定會不會有他,等到了辦公室,我問下司機。”

“也行。”陸晨點了點頭,一邊想著好多天沒有處理公事,一邊想著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見到秦朗,一邊想著宿舍裏塞在自己行李袋的床單,等飯點一過,帶過來把它清理幹凈才行。

就這麽迷蒙蒙的,陸晨被帶到了辦公區域,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像每一個工作日一樣,她率先打開了郵箱,這一查閱,噩耗接二連三,有Y國客戶投訴剛到貨的床頭櫃抽屜竟然有刀片,足足十二公分,他的客戶收到貨後差點被劃傷,現在整批貨做下架退回處理。無獨有偶,有另一客戶投訴居安最新到貨的高腳櫃部分防倒帶以次充好,防倒帶繩索細小,五金粗糙,卡扣松懈,根本不能抵擋1.5倍重力的傾斜測試,如若發生危險,後果將不堪設想,客戶不得不一一拆箱檢查,確保每個高腳櫃的防倒帶符合質量標準,如果居安的質檢到了如此地步,客戶後續將不再合作,扣減小成本而砸了自身的招牌,這不是我所認識的居安。客戶還詢問,是不是最近居安的質檢部換了團隊。

陸晨眉頭越擰越緊,年後,公司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制作,出貨,發貨,到貨,一票訂單周期短的三個月,長的半年,是什麽人在謀劃這一切?公司肯定出現內鬼,毋庸置疑,只有公司核心采購能接觸到配件,而刀片,整條車間流水線的人都有可能接觸,組裝,擦洗,包裝,入庫,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絕不是巧合,不是內部人員有意為之,根本就不會發生,居安也從來沒有在配件上縮減過成本。至於刀片出現在產品抽屜,更是最低級錯誤,居安不是沒名沒姓的小作坊?

黑暗中的這雙手,謀劃了多久?還埋了哪些雷?他的目的是要搞垮居安?

目前櫃子部都頻頻發生離奇事件,其他部門呢?手上所有即將要出貨的產品全部要質檢重新驗貨才可出貨。陸晨不敢深想,當務之急是盡快回去居安,她詢問秀秀:“今天有車離開這兒麽?”

“一會有一趟車。”

“幾點?”

秀秀疑惑地詢問:“十點。你要走麽?可是阿盛可能下午,可能明天就回來了。”

陸晨只能遺憾地回答:“公司有點事,非走不可。我回宿舍收拾一下,馬上回來。”

陸晨回到秦朗的宿舍,她的行李只剩一袋,收拾起來倒也方便,她又望了望這一間小小的宿舍,竟然有些眷戀,舍不得,她來到寫字臺,提筆寫下了一封信。

秦朗: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踏上去往杭城的路上,冬去春來,一晃四年。

關稅變化,海運不穩,外貿環境動蕩,人事交替,設計更疊,大環境雖稱不上外憂內患,企業發展的路著實也不平穩。居安家居也遭受了一系列的挑戰,好在我們基礎牢固,雖有波折,也能克服。

西北是一片廣袤的土地,身臨在此,我在荒涼之中,看到了紮根與堅守。每一個行業都不容易,我們青年是打石頭的人,種樹的人,賣產品的人。時間賦予我們勞作,思考,也賦予我們疲憊與挫折,賦予我們危機中亦要看到轉機,亦賦予我們偶有放棄,從頭再來,賦予我們成長路上一邊摘著花一邊又落著葉,有收獲,也有遺憾,完美很難,但求無愧與心寧。

至於你的父親,大老板年後很少來公司,居安家居的創始人,堅韌與見識,耐心與沈穩超出一般人許多。我擔心他身體偶有抱恙,可能換季之時,流感加劇,亦可能其他。盛霖近期同他前去歐洲,也許旅游,也許訪客,也許調整身心,還請多多留意。

郵件告急,不得不返程處理,這次雖有遺憾未能見面,但是確認你平安亦是心安。

還有,床單我……不得不先帶走。

念,盼安

陸晨留筆

2019年3月

陸晨留完信,就坐上了回縣城的車子,她望一眼這無邊無際,不知道在想什麽,來不及傷感,她在電腦上一條條編寫郵件保存好,等到了縣城就立刻發出去,還要通知好幾個部門做好防範工作。

對面,一輛車行駛過來,司機問道:“盛工,我們所的車子,要不要停下來打個招呼?”

秦朗的右手綁著繃帶,看一眼對面的車,說道:“不了,先回所裏,有個數據要立即更新。”頓了頓,他又問:“我手機什麽時候能修好?”

“那邊說要調配件,估計還得一周。三期的項目快收尾了吧?”

“嗯,還差幾個月。”

“好事啊,好事。”

秦朗的手機在避險搬遷中掉地失靈,他最開始還能打給陸晨,可是他說話,那邊聽不到,再隨後,連撥打電話也不行,只能在受傷之後委托衛生院那邊的人拿去修理,當地沒有配件,又輾轉寄到縣城,縣城的手機店說要聯系專修店等配件寄過來才能修理,一來二去,他已經和陸晨超過十天沒有聯系。眼下,三期的項目快要收尾,幾個數據很關鍵,遲疑不得。

兩輛車就這樣朝著各自的方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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