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7章

關燈
第257章

路易莎看似永得勝利女神眷顧,實則卻有一天敵。

她罕見的成功擊敗弗萊婭,這場口角她以破口大罵而大獲全勝,但沒容她品嘗勝利的果實,阿黛出具了反殺。

驕傲又自滿的路易莎坐在沙發上,優雅但狂妄地交疊起雙腿,帶著昂貴藍寶石戒指的手指叩擊著沙發扶手,“你要說服我。”

黛黛穿著她喜歡的棕色小熊睡衣,隨著她的長大,這件備受鐘愛的衣服有些短了,尤其是褲子,已經露了腳踝和一小截纖細的小腿,“啊?”

“你要我幫忙,”路易莎覺得這麽愜意的時光需要點上一根雪茄,可惜她沒帶,只能叼著阿黛丟在茶幾上的手指餅幹,“你要說服我,你的劇本精彩到我可以為你破例。”

“哦,我的劇本寫得稀巴爛。”阿德萊德交疊著手,“而且外婆,這盒餅幹返潮了,所以我才不吃了。”她撕開一包麗貝卡送她的珍藏——大蟹酥,“喏。”

路易莎呸的一聲把餅幹吐掉,“真的返潮了。”她前傾著身子,攤開掌心,讓阿黛把零食倒在那上邊。“所以為什麽我要指導一部稀爛的劇本。”

“因為我是你孫女?”阿德萊德把零食袋子用夾子小心翼翼的夾好,“據我所知,祖輩對孫子那都是無條件、全方位周道服務的,鑒於你寶貝女兒膝下沒有兒子,我應該享受等同孫子的待遇,即哪怕我給你一份垃圾到你無法讀到第二行的劇本,你也得把這劇本雕琢的完美,順便把我捧紅?他們對男孩子都這麽做的,我沒道理要有理有據的說服你,接受你的考驗,才能得到你的幫助。無條件就是無條件,就是什麽都不可以問。”

“我呸。”路易莎長久沈默後給了她這麽個回答。

“那你就別吃我的零食了!”阿德萊德憤怒地往回搶大蟹酥。

“你這是求人辦事的態度?”路易莎被阿黛的不要臉震驚了。

她對阿黛那略顯稚嫩又不受導演教調而自由發揮的演技頗有微詞,但她對阿黛編織故事的能力頗有自信,因此倒沒有刁難阿黛的意思。

可阿黛的反應還是讓她震驚了。

“是啊,小孩求祖母出面辦事的態度。”阿黛刁鉆的綠眼睛像小動物一樣,機靈又警惕的瞅著她,她往嘴巴裏塞了一枚小零食,邊嚼邊說,“親緣的意義。如果我們沒有親緣關系,我當然要拿出一個好本子來說服你,可你是外婆,我為什麽還要說服你呀,你瞧,羅馬帝國幾十任皇帝,赫赫威名從君士坦丁堡到拜占庭無人不曉的差勁奧古斯都占四分之三,可他們都是皇帝,因為他們是前一任皇帝的小孩,我就是個小垃圾,你怎麽辦?”

路易莎抓起抱枕錘了阿黛兩把,“我是覺得你還不錯,挺有靈氣的才對你嚴加要求。”

“你歧視我。”阿黛那小嘴巴裏的話一套一套的。“憑什麽我有靈氣你就要對我嚴格要求?”

還好這時候調停的伊蓮恩從樓上下來了。

“哎呀。”她穿著吊帶絲綢睡裙,披了一件日式浴衣,上邊的圖案是銀杏葉,很懶散的靠著樓梯扶手,手撐在上邊,調侃道,“露絲你身手依然不錯。”

“或許你有空的時候應該管管阿黛。”路易莎揪著阿黛的肩膀。

“你不要理她啦。”伊蓮恩走過來,她揉揉阿黛的腦袋,宣布,“我們對她另有安排,假如她能畢業的話,肄業就算了。”

阿黛瞬間開始炸毛,“你咒我?你是我媽媽啊,你咒我不能畢業!我現在聽不得這種話!”她其實和伊蓮恩差不多高,但是為了增加氣勢,她踢掉便鞋,站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垂眸看著伊蓮恩,“我能順利畢業,我很優秀,你們對我另有安排那是理所當然,我畢不了業,什麽都不是,就是一團垃圾,你們對我另有安排才是親情。”

伊蓮恩摟住阿呆的腰,仰起臉,等阿呆彎下腰來和她貼貼臉——不過阿呆從來不拒絕她的親昵,這是一個撒嬌怪,喜歡親吻、擁抱和一切肢體接觸,所以也看不出來阿呆是否因畢業的壓力而心態失衡,“小心點,本來就不太聰明,再把腦袋摔了,就是笨笨呆。”

阿呆瞪了她一眼。

“這是弗萊婭的交代。”伊蓮恩告訴路易莎,鑒於阿呆在場,她當然要把自己摘幹凈,“她想給叛逆的小阿呆一個教訓。”

“哼。”阿呆沒吃這一套,說,“你倆的交代。”

“啊她的交代。”路易莎沖樓上喊,“阿黛小小的心願是當女主角!這種小事情我當然要滿足她!”

喊完卻沒有得到回應,只好尷尬的站在茶幾旁,不知所措。

“你們怎麽又吵起來了啊。”伊蓮恩直搖頭。

“我就問問她身體怎麽樣!”路易莎變臉很快,不虧一代影後,瞬間面容委屈無辜,“我什麽都沒做,她翻來覆去的舊事重提,我這個年紀了,她仍然在指摘我。”

可惜伊蓮恩畢竟是能和弗萊婭在一起很多年的女伴。

“你要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如果換一種身份,你現在已經在六尺之下。”伊蓮恩把阿黛從沙發上拽下來,“只不過民眾天然地接受不了一個對母親太絕決的上位者。”

“難怪你媽受傷了你都不去探望她。”路易莎大搖其頭,“真無情。”

“因為換一種身份,”伊蓮恩很平淡的闡述,“連人帶盒子已經深埋六尺之下了。”

“你們想讓阿黛做什麽呀?”路易莎問。

她搖搖頭,“先等這個小東西畢業。”

“不許咒我。”阿呆捂著自己的肚子,很誇張的表示,“你再這麽說一遍,我就吐你身上。”

“你胃不舒服?”

“我很舒服,但是你有潔癖,我知道的。”阿呆歪著個腦袋,她不怎麽老實,一會兒捏捏小貓的尾巴尖,一會兒伸出她的腳去踩小太妹的背,“我想惡心你。”

“真討厭。”她打發走路易莎,挽救了即將激化的家庭矛盾,做了兩次和平使者,累的頭痛,想在溫暖的床上躺會兒。

但一推開臥室的門,被氣的一張臉慘白的弗萊婭發誓賭咒地,“你等著,我要讓她的公司倒閉,明天我就讓IRS上門查她。”

“我是股東。”伊蓮恩挨她躺下來,“你準備查你自己?”

她聽見弗萊婭低聲罵了句。

“你現在會說臟話了。”她笑道。

“跟阿黛學的。”弗萊婭嘆息道,她用非常諷刺的語氣說,“我非常擅長學習。”

“明天晚上老達莎執意要來家裏吃飯。”伊蓮恩枕著手臂。

果然弗萊婭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她悵然說,“啊,娜斯佳。”

“隨行人員比較微妙。”伊蓮恩低聲說。

弗萊婭翻身側躺著,拋棄癱倒的頹態,覆蘇過來,又像一只大貓,“我叫洛茜質問一下達莎聖地亞哥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例行詢問。”

“只不過,或許。”弗萊婭挨到她肩旁,“我催的有點急,洛茜等不到秘書把電話箱提過來,幹脆拿手機打的。”

“然後?”

“洛茜問我這可怎麽辦,她的手機號洩露了,我叫洛茜把那個電話拉黑就好了。”弗萊婭絕對不會承認自己一時腦袋短路出了個昏招。

“我們的小洛克希又一定供出你來。”伊蓮恩長長的嘆了口氣,“你晚上帶阿呆和瑪戈出去吃飯吧。我覺得小達莎肯定要使壞。”

“隨便她。”弗萊婭不失為咬牙切齒地說道。

娜斯佳倒絲毫不關心自己人人嫌棄的現狀,她不在乎。

晨起時她端著一杯清咖啡在下榻官邸的窗邊落座,吃早飯的同時順便完成今日份的討厭。

洛蒂拿著高跟鞋過來幫她穿鞋的時候,她用膝蓋抵住洛蒂的下頜,“現在是不是很不喜歡我啦?”

“你一直都是一個不怎麽討人喜歡的家夥。”洛蒂很刻意的沖她展示著自己的美麗。

“你應該說我好恨你。”娜斯佳用玫瑰金色的小勺子攪拌著咖啡。

“不。”洛蒂偏偏不成全她,謊話都不肯說,從實坦白,“伊蓮恩·黑爾很美麗,我其實很盼望真的發生些什麽。”

“我現在宣布。”娜斯佳示意她走開,“你才是地球上首屈一指的討厭鬼。”

她和洛克希相談甚歡,這個家夥顯然知道些什麽,沒有舉著罪名硬要往她頭上套。

“老實說,”她坦白,“我會做的更戲劇化些。”

雖然流感猝死這個荒謬理由也挺令人無話可說。

“一場小感冒而已。”她大搖其頭。

洛克希告訴她,“所以我相信和你沒什麽關系。”她把玩著簽字筆,“但我知道這可能和另一些人有關系。”

“怎麽,不是你們制造的有利環境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弗萊德翠卡也不會叫我把你的電話號碼拉黑。”

“所以?”

“他們只是報備了一下,打個比方,一個翹班的員工在家裏給老板打電話說我今天身體不適不能來上班。”

“有意思。”娜斯佳肯定洛克希有所保留,腦子裏似乎有個成型想法,卻一閃而過。“想必也是有一方進行了背書,不是我也不是你的話。”

她決定放過那個轉瞬即逝的念頭。

她不會捕捉所有想法,因為每個思考都不一定是重要的,但推助力很重要,她不介意推一把。

洛克希確實非常介意大馬士革之戰,很記恨那個女人。

現在最搞笑的是她倆再一次平起平坐。

“她手伸的確實很長。”洛克希如她所願,直奔靶心。

她也很快啟程招待她的“靶心”。

羅雅爾有些欺人太甚。

作為曾經和伊蓮恩做過室友的女人,她知道的事情不要太多,只不過伊蓮恩知道的更多,這導致她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完美的平衡,可她和羅雅爾之間沒有這種平衡。

羅雅爾並沒有遮掩她和伊蓮恩的關系,坦蕩蕩的出現在門口和她打了個招呼——只穿了家居服。

“我以為作為在職的我,應該得到一些比李更慷慨的待遇。”娜斯佳不得不在伊蓮恩的註視下換掉鞋子。

死潔癖,她心裏悄悄罵道。

“因為我和她出現在同一場合,人們真的會討論誰更好看。”弗萊德翠卡穿了雙毛茸茸的便鞋,她哪怕穿件睡裙都還算那麽回事,可她不施粉黛,穿的是棉睡衣和法蘭絨睡褲,很可恥的是不太好看的淺粉色,“我和你同時出現,一般不會存在這類討論。”

“她說我醜。”娜斯佳一路忍到在餐桌旁落座。

“你不醜,”伊蓮恩還算給她面子,穿了件露背的晚禮服長裙,重繡的花鑲滿了珍珠,長發重新燙過,戴了深藍寶石的發飾。“就是有點矮。”

伊蓮恩的小孩顯然沒繃住笑容。

“小東西,你這就不對了。”她拿叉子點了點那個叫阿黛的小朋友。

“抱歉。”小朋友道歉。

喝到第三杯香檳,她就招呼洛蒂,“我沒有空手登門,帶了些助興的節目。”

“很可惜沒有準備樂隊。”伊蓮恩絲毫沒有任何歉意。

“沒關系,她不需要樂隊。”娜斯佳笑道。

“咦,洛蒂。”阿德萊德沖洛蒂打了個招呼,但那個討厭的家夥就沖她點了點頭,沒搭理她。

洛蒂今天穿了襲火紅的抹胸齊膝大擺裙,裙擺滾著黑邊,除腰畔一簇玫瑰花外別無裝飾,她的長發用黑色的玫瑰花盤起,成為花冠的一部分,走近時很意外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她跳的是獨舞。4/4拍的單人倫巴。

舞蹈開始後阿德萊德明白為什麽娜斯佳女士會說“她不需要樂隊”。

洛蒂手鏈和腳鏈的串珠中夾雜著鈴鐺,她可以自己給自己打拍子。

忽然間阿德萊德回憶起她第一次見到洛蒂的情形——洛蒂很懶散的坐在沙發上,像朦朧月光般遙不可及。

——對於她或莉塔而言,洛蒂的微妙身份確實是高高在上,她擁有她們所沒有的影響力。

但在今晚,洛蒂穿著熱情如火的裙子,像一件商品一樣展示著自己的美麗和柔媚。

母親只是坐在桌子的一邊,懶散不失警惕,她偶爾會看一眼洛蒂,但一直在斷續的和娜斯佳低語——至於弗萊婭,只是舞蹈開始前給予了驚鴻一瞥和鼓勵的笑容。

她模糊的感受到了一絲權力和地位的擁有者和依附者之間的微妙,她認為她應該跳起來大呼這不公平——實際上並沒有,她心裏的第一個念頭,是心生艷羨。

她端起了酒杯,品嘗著草莓汁,伊蓮恩忘記加糖了,很難喝。

最後一個扇步,裙擺像花苞般合攏,下一秒,花苞綻放,大擺裙如一朵黑邊紅玫瑰。

洛蒂坐在伊蓮恩的椅子邊,她從腰間的花簇中解下一朵,用唇齒銜著花瓣,仰起頭,遞給伊蓮恩。

伊蓮恩微微側過臉,她垂眸,金紅色的長發順肩滑下。

“謝謝。”她接過那支玫瑰,用手背貼了下洛蒂的臉龐,“你受委屈了,去吧。”

她以為洛蒂會順勢閃人,完成今日份的工作內容,可以下班去松快一下。

但洛蒂眼底抹過驚愕——她楞了數秒,才慢慢的站起來。

娜斯佳從半空中截回她不小心掉的叉子。

“老實說,”她把湯碗往前推推。

其實她很喜歡伊蓮恩煮的雞湯,雖然味道單一,但很香。

可這湯她現在喝著有幾分索然無味。

她看看瑪戈·沃森,最後把目光送回給伊蓮恩。

“你看過那部電視劇嗎?陰影之下。”

“那部很無聊的劇。”伊蓮恩含笑說道。

“你想說什麽?”羅雅爾單刀直入。

“你身上有另一個人的影子。”娜斯佳說,她用抹黃油的刀點著瑪戈——這不禮貌,她不在乎。

最好玩的是那個女孩往旁邊一閃,即便她背後什麽都沒有。

她不得不偏偏手,讓刀尖跟著瑪戈走。

“她?”伊蓮恩問道。

“你認識她是因為下雨,你把她的車追尾了,但說實話,我肯定不會待見撞了我車的家夥。”娜斯佳斜睨了弗萊德翠卡一眼,“要說你們是一見鐘情,倒也不算,總之你們忽然就在一起了。”

“嗯?”

“或許你在那個時候和前女友分手了?”她看向弗萊婭,實則在等伊蓮恩情緒出現波動。

但這個舊友如鐵板一塊,連氣息都沒有任何起伏。

這時她覺得或許真相如每個熱心於八卦的“朋友”所言,後知後覺地說,“哦我的媽呀。”

伊蓮恩現在的反應捶死了這個八卦,她很急迫的撇清,“沒有!”

這嚇得她脫口而出,“我靠。”

“你想錯了。”伊蓮恩一言定論。

娜斯佳卻反問她,“你說我想錯什麽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她說。

這句話起到了反作用。

娜斯佳眼睛亮起來了,“我去,你們仨。”

“我那般狹隘?”弗萊婭直接被娜斯佳言外之意的因愛生恨論給氣笑了。

“起碼目前來看,你算不上偉人。”娜斯佳回敬道。“狹隘,人之常情,失敗者斤斤計較,勝利者愛憎分明罷了。”

娜斯佳擠兌她的話已經很糟了,而在娜斯佳一行人走後,伊蓮恩批評她說,“你變得心浮氣躁了。”

言外之意是譴責她不夠沈著冷靜。

“艾拉,我問你。”她交疊起手,支著下巴,很認真的說,“我難道要一輩子壓抑我所有的愛恨與情緒,這在你看來,才是成熟,才符合你心裏的上位者形象白描嗎?”

“人,形形色色。”

“你是那樣的人,我或許和你不是一類人。”她說,“從我第一次競選開始,你想把我塑造成你心中所虛構的那個上位者,格瑞塔想把我塑造成她心裏所描繪的那個模樣,當我不符合你們對上位定義時,你們對我進行攻擊和譴責。但我不是你,也不是她,我和你們不同。可笑的是,是你的那個你自己都未必能完善的契合你腦海中虛構的那個形象。”

“帶瑪戈出去吃個夜宵吧。”伊蓮恩手指叩擊在桌面,她中止了這場對談,客觀而平靜的陳述,“娜斯佳不夠尊敬你。你拿她無可奈何。我不是我,娜斯佳也不是我。那個我對你的客氣並非她看得起你,她只是因為我和她莫名其妙的這層關系而對你額外關照。我不是你發火的適格對象。晚安。”

弗萊婭啟唇,但氣息沒有送音,她選擇了沈默和接受這個還算不太糟糕的建議,帶瑪戈去散散心。

瑪戈比阿黛懂事,阿黛傾向於以自我為中心,但瑪戈是會跟她說一些軟乎話的曲奇餅。

可瑪戈有一點很討厭。

瑪戈的愛與報覆分明,不遺餘力地加劇一切裂痕。

她在咖啡店和瑪戈說了些氣話,隨後瑪戈建議一起去另一個地方散步。

而到了公園瑪戈就去找雁嘮嗑——她會一些禽類的語言,擅長討好各種鳥類,至少到現在為止弗萊婭沒見她挨鳥兒們的揍。

她在長椅上坐下,看瑪戈和頭雁嘰嘰喳喳。

很快她意識到這個地點不是心血來潮也並非隨機選項。

她遇到了黛菲娜·凱莉萊克特,那個在聚會上出現就用熱切目光註視過她的小孩——大概率是無意——甚至這個小孩自己未必能察覺到,但這害她不得不把阿黛拖出來暗示一下自己已有家室,提前打上預防針。

“你好?”凱莉萊克特經過了數分鐘的遲疑,湊過來問好,小心翼翼的,“你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有些低血糖。”她敷衍道。

小孩的腦回路和大人不一樣。

這個小女孩很窘迫的從外衣口袋裏翻出一塊糖,思考了半天沒有遞出來,沒告退就跑開了,過了會兒回來,用手臂夾著一桶餅幹。

她幹了一件非常典型的、只有阿黛同齡人才會幹出來的事。

黛菲娜很想闊綽些把餅幹送給弗萊德翠卡,算是對前輩的見面禮,可這盒曲奇非常昂貴,她怕拿不出手,挑了奢侈品店裏最貴的一盒,足足一百二十九刀,要遞出去的一瞬,她沒舍得,轉而打開那桶曲奇。

很尷尬的是蓋子扣的太緊,她險些把裏面的曲奇灑出來。

她撚了一塊遞給羅雅爾女士,後來想想這不太禮貌,又用手帕捧起這一塊,“給。”

弗萊德翠卡忽然沖她粲然一笑,“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你和她一樣,都還是小孩子呢。”

#

陳冷翡能間歇地和斑斑共情。

比如現在她理解她之前一遍遍跟斑斑說“帶我走吧,我不想要她”時斑斑是怎樣的心情。

因為現在換宋夫人一直在跟她說,“跟我走吧,我受不了李半月那個混賬。”

“好不好啊,小花貓。”宋夫人給她弄了一個她更不喜歡的昵稱,還罔顧她的抗議。

她雖然放棄反抗“小花貓”的這個稱呼,但她明確地回絕了宋夫人的邀約,“斑斑她們是我的家人。”甚至,她反問,“你連斑斑都不要了嗎?”

就在這一瞬,她理解了斑斑。

畢竟對斑斑來說,那也是家人。

如她此刻,叫她拋棄斑斑她也做不到,她只能接受這個打包交易,收下斑斑的同時購買李半月這個贈品。

宋夫人給她買了一個超大杯的星巴克拿鐵,是全脂牛奶的——而她喜歡喝燕麥奶,“斑斑長大了,她現在有自己的家。我不想讓她為難。”

說話時又落寞的可憐。

陳冷翡心軟了,她把咖啡接過來,“斑斑還是很喜歡你的。”

“那你喜歡媽媽嗎?”宋夫人很固執的以母親自居。

“不喜歡。”她說,“我母親拋棄我了。”

說著,她指著自己,“她把我放在一個快遞箱子裏,寄給的斑斑。”

“什麽玩意。”宋和賢皺起眉。

她覺得這是這個世界第二荒唐的事——第一荒唐的事無可撼動,必須給“陳橋兵變清君側”的李半月,她做夢都無法想象的一種未來就這麽發生了。

“是快遞。”冷冷人如其名,總是很淡漠。對她好她不領情,對她不好她也不惱,只是不那麽在意她而已。

“我現在不太喜歡你了。”宋和賢微微地嘆了口氣。

不過冷冷長得美麗,惹人憐惜,這點補償了她的疏離和不在意,讓人可以包容。

“而且我身體也不太好。她比你有錢點。如果你養活我的話,會很拮據。”冷冷說著就身體力行的證明了自己身體狀況糟糕,她來了一個平地摔,把膝蓋給扭了。

為了小孩的顏面,她假裝沒看見,當這件事沒發生,“我也有些積蓄的。”

陳冷翡真的非常頭痛宋夫人那混亂的神智,“可你並沒有開小診所。”

“美容院。”宋夫人糾正。

“那個你也沒有開。”她一瘸一拐的跟著宋夫人往回走。

這時她意識到宋夫人其實不怎麽愛她,也不在意她,大概她是一種李半月的替代品。

宋夫人沒發現——或故意沒發現她把膝蓋扭了,不想為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煩。

但斑斑會很生氣的過來問她,“貓貓!你怎麽走路不小心點。”

甚至李半月也能勉強答個及格分,至少給了她一塊她創意的產物——烘幹機烘烤過的溫暖幹毛巾。

所以她不常給宋夫人好臉色。

可宋夫人很固執,想帶走她——或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給自己一個留下來的理由,考慮到李半月更會擺臭臉。

她在家的這段時間就一直在進行這種無聊的斡旋和拉鋸,直到臨行。

——李半月的最後通牒讓她無暇考慮宋夫人的事情。

臨走的前一晚李半月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我們三個嗎?”她說,“斑斑去我就去。”

“斑斑不去。”李半月垂下眼簾,戳在那裏晾了她片刻。

她最後還是從床上爬下來,丟開她檢驗了一半的數據和虎鯨原型機藍本。

她以為李半月要她陪同出席一些公開場合,但並沒有。

李半月做了件非常反常且冒險的事情,帶她去了家會所,沒有完全清場,樓下舞池裏有富家子弟間的翩翩起舞,角落裏甚至有情投意合的愛情鳥纏綿。

“這是你將舍棄的一部分。”李半月冷了她一會兒才將潛臺詞娓娓道來。

她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著,“你為什麽認為這是我所將舍棄的?”

“你和我不一樣,你有欲望。”李半月背對著她——背對所有潛在的目光與視線,靠在扶手上。

“因為我是人?”她覺得這個話題荒謬。

“我知道即便我沒有帶斑斑一起來你也會跟來,因為你現在有所求。”李半月視線微微上移,她像是望著燈,也或許什麽都沒看,“人有所求,就會受制於人。”此時她偏轉過頭,很輕的說了四個字,“無欲則剛。”

“你做得到嗎?”陳冷翡沈默片刻後追問。

“有時能做到,有時做不到。”李半月的答覆總是給自己預留了充分的餘地和退路。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為什麽這是我所必須舍棄的。”

“因為你必須高高在上,遙不可及。”李半月攏起長睫,她依靠在那,等貓貓受夠了一切,提出抗議——“能走了嗎?”

“可以。”她說。

等回到家,她叫住貓貓,“幫我把衣服拿過來。”

有時貓貓會做一些大懶克小懶的事情,比如在使喚她幹活時她會大喊一聲,“斑斑!”

斑斑對貓貓來說,是萬能且永遠隨叫隨到的。

“哎!”斑斑拎著個牙刷沖浴室裏出來,“幹嘛。”

“正好你在。”她背過身去,解開衣領上的扣子。“留一留。”

“啊?”斑斑發出了費解的聲音,隨後是更加迷惑的聲音,“你幹什麽?”

“一些無聊的事情。”她褪下衣裙,把裙子順手掛起來,轉過身,“你看見了什麽?”

貓貓很不知所措,還有些發楞,過了一會兒才走過來,手指點在她胸骨前,“手術留下的嗎?”

“很久之前的事情。”她垂下眼,散開長發,把頭發當一件外衣。“我會參與這場游戲的原因是,沒幾年可活,不過一死。”

她站在燈光之下,把自己當成一件展品,“這是一部分伴隨而來的風險,自你生命有意義起,會有人想要你的命,或許是你的敵人,也或許是你的朋友,你不會有固定的敵人,也將失去固定的同伴,沒有人能救你,命數會決定你能否活下去,這就是所謂的,君權神授。甚至,我將對後續發生的一切保持沈默,這是游戲規則,就像你出去讀書之前的時光一樣,我不對內幹涉。”

“所以呢?”陳冷翡仰起頭。

李半月接過斑斑遞來的浴衣,隨意披在肩,她躺下來,海藻似的長發鋪開,蔓延在樹葉圖案的床單上,如同枝椏,“你和別人不同,你將有一次辜負、一次背叛和一次選擇的機會,如我之前所述。”

“我背叛誰,又辜負誰?”陳冷翡質問,“什麽算背叛,什麽算反?”

李半月對她的質問只是淺淺一笑,她撐腕懶散的坐起些許,擡眼,自下而上凝視著,視線溫和,“你不用正面做出任何回答,我也沒興趣聽取你的剖白。”她挨近些許,“你所需要做的事很簡單,回來,或者留在那裏,不管你做什麽選擇,我們的關系都維持現狀,保持不變。你選擇回來,我兌現你一直索要、所想繼承的,你選擇留下,今晚的一切從未發生。”

--------------------

作者有話要說:

陳妹:雖然阿呆很可愛,可我家真的有皇位可以繼承

阿呆:我敲!

所以陳妹有時候就很討厭李半月神經質的那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