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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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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水鬼

何應悟相信,很少有人比他還要擅長挨打。

都說小孩的記憶從五歲才開始建檔存檔,但何應悟不一樣,他清楚記得自己大概從三四歲就開始挨打了。

乞討來的錢少了要挨打、地掃得不幹凈要挨打、下雨時屋頂漏水要挨打,就連被放到發黴長毛也不讓被拐來的小孩們碰的剩飯被老鼠偷吃了,何應悟也得挨上一頓毒打。

年紀大些的一般會被販子們拿鐵棒照著著四肢和頭掄,經常與何應悟裝成假父子在醫院門口乞討的那個傻子就是這麽被打瞎的。

五歲以下的小孩要幸運些——不是這些販子們有良心,而是買家對成色要求高,但凡有個缺胳膊少腿的壞毛病,就不好賣了。

但大掃帚上崴下來的高粱樹枝抽起人來也鉆心的疼,一頓打挨完,手臂、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毛細血管被抽爆的淤血,風一吹就酸酸燙燙的疼。

何應悟是趁著春運期間跑掉的。

那天監視他的成年男人碰巧撞見了個落單的小孩兒,剛想下手,卻正巧被人家裏大人抓了個正著。

何應悟趁著對方被十幾個對此深惡痛絕的年輕人圍住群毆的功夫,像條魚似的從密密麻麻的大腿裏溜走了,而人來人往的火車站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他頭不敢回地從天黑跑到天亮,確認身後確實沒有追上來的聲影,這才終於慢下腳步。

流浪時,最難解決是吃飯和睡覺這兩個關乎生存的問題。

城裏的垃圾桶裏倒是時不時出現賣相還算完整的殘羹剩飯,但它們大多已經被蟑螂爬過、被鼠禽咬過,甚至沾染上了周邊垃圾的致命細菌。

睡覺則更難了。

能遮風避雨的提款機小屋最多用來避避雨,還得忍受它檢測到有人進入時小喇叭無休止的播放提醒警告,待得久了還會有人來驅趕;爛尾樓裏和橋洞底下倒是沒人管,只是它們也是最容易聚集下九流人員的窩點,何應悟總擔心剛從一個賊窩裏跑出來,又被逮進下一個賊窩。

就這麽糊塗地走過了幾座城市,暫時落腳在沂州的垃圾場附近過冬的何應悟被送進了金泰村福利院,結束了那段與野狗搶食物、被更強壯的流浪漢毆打搶劫的日子。

不過姥姥也會打人。

剛被送進來的何應悟野性不改,護食、偷竊的壞毛病一大堆,沒交過朋友的他在面對同齡人的打鬧時更是下手極重。

為此,長得漂亮又機靈的何應悟因為性格問題被退養了好幾次,甚至就連脾氣極好的護工都勸姥姥把這頑劣的小孩送去少管所一類的地方。

但姥姥不肯,頂著所有人的反對,雷聲大雨點小地抽斷了十幾根雞毛撣子,硬是把長歪了骨頭的何應悟給掰成了她如今常常掛在嘴邊的“小乖”。

懂事以後的何應悟基本就沒怎麽挨過打了,但有關“接受疼痛就能解決事情”的概念仍然根深蒂固。

盡管剛剛自己插科打諢似的開了不少玩笑,但何應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絕對稱得上冒犯——畢竟絕大部分直男對gay的冒犯式行為包容度有限,而何應悟存下談嘉山的私密照片再發給對方,哪怕是無意的,被視作同性間騷擾行為也不冤枉。

所以當談嘉山陰沈著臉敲開門的時候,他真以為自己老老實實挨一頓暴揍,這事就能被揭過去。

但被挨打總比因為騷擾同事被舉報要好,何應悟真的很重視這份工作。

可是……

“兩千字的檢討書啊!”何應悟哭喪著臉,趴在床上奮筆疾書,“真的,哥你還不如揍我一頓解解氣……”

“好好寫,我會一個字一個字檢查的。”談嘉山名正言順地占據了何應悟房間裏的唯一一張桌子,在平板上用來做筆記的電子筆在他手指間轉了兩輪,“揍你幹嘛?別想訛我。”

臭美得登峰造極的談嘉山當然對自己的外表不自卑,何應悟拍就拍了,況且拍得還挺好看的。

他氣的是何應悟第一時間選擇逃避的態度。

更氣的開門時對方第一時間擺出的架起雙臂格擋護住腦袋的姿態。

難道自己看上去是那種會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嗎?

想到這裏,談嘉山冷笑著又給何應悟加了五百字的份額。

何應悟哀嚎一聲,又不敢反對,只好繼續老老實實埋頭苦幹。

一小時過去,談嘉山總算把手頭的書給讀完了。

他邊扭著有些僵硬的手腕邊站起身,還沒來得及大發慈悲地叫停結束懲罰,先看見了已經把腦袋紮進本子裏睡得人事不省的何應悟。

談嘉山:“……”

他低下身子,把已經被墨水洇出幾團黑的本子從何應悟的腦袋底下抽出來,與水筆一同放到床頭櫃上。

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本來沒有盯著何應悟的意思,又忍不住一次次地將目光投向對方。

何應悟醒著的時候,臉上總帶著笑,兩只對稱的梨渦顯得這笑容真心實意了許多,甚至連對方眼睛裏下意識透露出的謹慎意味都沖淡了些。

如今一睡著,兩圈梨渦便像吞過石頭的漣漪似的淺淺散開了,討好意味少了些,因為睡姿不太舒服而顰蹙著的眉毛之間反倒多出點兒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執拗氣質。

談嘉山蹲在床邊,小心地從何應悟身下扯出被攆得不像樣子的被子,給人蓋好。

拉到下巴的時候,談嘉山的手指一不小心蹭到了何應悟的臉,幹燥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騰地竄上來,燒得談嘉山毛骨悚然。

但他並沒有抽手,而是鬼使神差地順著下巴,用食指碰了碰何應悟的唇瓣。

何應悟睡得還算踏實,哪怕是合上的嘴唇被抿開,也只是探出點兒舌頭去將手指往外抵。

聞到熟悉的味道,何應悟又忍不住跟著追上去吮了吮,沒想到剛伸進來一小節的東西觸電般地飛速抽走了。

如果他現在睜開眼,一定能捕捉到現在正盯著指尖上那點兒口水發呆的談嘉山臉上的恍惚。

甚至是恐慌。

他發現自己的潔癖在何應悟面前幾乎不會發作。

潔癖本就屬於強迫癥的分支變現形式,與社交平臺上將其當做精致生活的時尚單品的人群不同,它的副作用常常會讓談嘉山陷入極端偏執心境,並引發兼具重覆性和強迫性的無意義行為。

盡管已經經歷過專業治療,也早早遠離了原生家庭這個病竈,但刻進骨子裏的控制欲與時不時上線的清潔執念,還是會讓談嘉山看起來有些難以親近——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但何應悟像是有渴膚癥似的,動不動就哥倆好地貼過來,更連吃飯喝水都恨不得與談嘉山用同一副碗筷,黏得談嘉山難受。

大概是這種比脫敏療法還要讓人崩潰的行為次數實在過於頻繁,再加上兩人的關系又日漸親密,如今何應悟哪怕是睡倒在談嘉山身上流口水,他也能沈下心來平靜地把衣服丟進洗衣機裏。

而非崩潰到像頭回碰到這種事情時一樣沖進浴室裏洗好幾遍澡,腦袋裏還要單句循環播放著“我不幹凈了我不幹凈了”的全環繞式尖叫。

甚至偶爾還會覺得親近。

大概是睡得不舒服了,何應悟朝著談嘉山的方向轉了個身,一只腳也不老實地從被子底下斜出來。

哪怕在深度睡眠的四肢放松狀態下,沿著光滑的腳背延伸出去的微翹起的腳尖,也帶出些不自知的撩撥意味。

很適合被握住。

就像那天在沂州時做的那樣。

談嘉山知道自己這麽想不太對勁,但他的手比腦子更快,還沒等理清楚一團亂麻的思緒,已經把何應悟的腳抓在了手心裏。

他其實很討厭人類的腳,畢竟這個部位常常與異味、汗水之類的不潔聯想掛鉤,無論是哪一樣都足以叫談嘉山惡寒。

再加上潔癖因素作祟,談嘉山也很少有機會通過抓握和觸摸的方式來探索外物。

但何應悟愛幹凈,皮膚也好,更別說腳踝線條收得矯健有力、腳趾形態飽滿豐潤。

談嘉山握了一會兒,耳朵居然燙了起來,臉上也泛起些病態的紅暈。

他的心臟跳得極快,呼吸也比平時沈重許多。

談嘉山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感受,但其中絕對不含哪怕一絲生理性的反感。

“太奇怪了……”他忍不住將手指圈起來,去量何應悟腳踝的粗細。

說起來,上次那條手鏈戴在何應悟的手腕上要大了一圈,也不知道戴在腳腕上是不是剛剛好。

栓個鈴鐺也挺好玩,走起路來丁零當啷的,正適合何應悟的咋呼性子。

談嘉山將何應悟的整只腳囫圇捏了個遍,像是頭一回發現這麽好玩的東西,用愛不釋手來形容也不足為過。

現在的它就像只安靜的手養鳥,乖巧地待在主人手裏,任由體溫交換。

但何應悟只是睡著了,不是死了,腳心被指尖試探性地反覆劃撩,難免叫睡夢中的他癢得腳趾往內蜷,將腳往被子裏縮。

談嘉山下意識握得更緊,直到對方忍不住抽腳,嗓子裏冒出不舒服的咕噥聲,他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松了勁。

把何應悟的腳塞回被子裏,談嘉山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被留在房間裏的何應悟則做了一晚上噩夢。

“哥我和你說,昨晚我夢到被水鬼的頭發纏住,拖到河裏去了!”

吃著早餐的何應悟在網上神經兮兮地搜索著解夢的詞條,仍然心有餘悸,“那只變態水鬼還想嘬我腳趾頭——好在我用兩根腳趾夾住他的鼻子,讓他呼吸不過來,這才逃出生天。”

“都說是水鬼了,哪裏還需要呼吸?”花了一整晚好不容易捋清自己性取向的談嘉山忍無可忍,夾了只包子堵住何應悟的嘴,“吃飯的時候能不能不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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