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飯團與豆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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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飯團與豆橛子

“女士們、先生們,本次列車開往鵬城北,列車前方到站——豫章西站。本次列車全列禁止吸煙,感謝您的配合!”

隨著高鐵播報的廣播聲響起,旅客紛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朝車廂連接處的出口湧去。

今年《四方來食》的年後特輯以食材為主題,新省的羊肉、鄂省的水味、粵省的牛肉和贛省的鴨,通通被列入了任務列表裏。

介於何應悟的烏鴉嘴在先,在抽簽之前談嘉山就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卻不曾想還是摸到了最不想去的贛省評審項目。

“別臭美啦,哥你夠帥了!”

何應悟利索摘了談嘉山的眼罩、耳塞和U形枕,又把毯子折好塞進隨身背包裏,拖著還在慢吞吞整理睡亂的發型的談嘉山下了車,“特地提前趕過來,哥你可是答應過要帶我在洪城先逛兩天的,不要消極怠工哦。”

談嘉山百般不情願地點點頭,被何應悟推著往前走。

這次出行正值周末,豫章西站的出租車乘車點人來人往。

旅客們遇上明顯同是天涯淪落社畜的趕路人或禮貌的帶孩家庭時,被請求插隊尚且還能理解,但總有那麽幾個渾水摸魚的插隊分子在候車隊伍裏橫沖直撞。

“他們在說什麽呀?”何應悟望著遠處幾人因插隊爭執發展到快要動起手來的對罵,鬼鬼祟祟地挪到談嘉山旁邊說悄悄話,“豫章話聽起來好像日語……”

談嘉山把何應悟的腦袋扭回自己這邊,揉巴揉巴,嚴肅道:“是臟話,不要聽。”

但人不找事,事往往偏偏會賤嗖嗖地貼上來。

絡繹不絕的插隊大軍中有一員猛將,硬生生從隊尾擠到前排,推得起飛的行李箱跑得比人還快,滾輪好死不死地從一眾排隊人員的腳上軋過去,在幹凈的鞋面上留下一串串臟兮兮的黑印。

軋到人高馬大的談嘉山鞋子上,這大哥才終於被攔下來,可這罪魁禍首卻絲毫沒有影響了他人的自覺。

見兩人斯斯文文,看起來也不大像豫章本地人,這大哥惡向膽邊生。

他操著濃重的口音,反過來惡人先告狀:“嫩這個崽哩子在做犀利東西哇?都不曉得讓下我啊?還年輕人,沒嗲子禮貌,讀書讀愈掉了是波?還好意思在這裏嘖七嘖八……看犀利看,嫩以為我怕嫩啊?鵝崽!”

何應悟:“!”

他知道談嘉山有多愛幹凈——酒精濕巾、濕廁紙、手帕紙和洗手產品們還在對方包裏開會呢。

盡管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但光從語氣和表情就能體會到肇事者的囂張和輕蔑。

何應悟氣不過,剛想沖上前爭辯,便被身後的談嘉山按住了肩膀。

談嘉山把掛在何應悟脖子上的耳機給人仔細戴好後,面不改色卻絲毫也不落下風地罵了回去。

盡管耳機的隔音效果極好,但何應悟還是從談嘉山嘴巴的開合速度、對戰旅客從白到紅至黑泛綠的難看臉色、以及周邊人“罵了他可就不能罵我了喲”的敬佩註目禮中,體會到了談嘉山的那張嘴在方言加持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回擊力度。

“你說了他什麽?”何應悟摘下耳機,解氣地望向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羞憤離開隊伍的方向,忍不住好奇。

“沒什麽。”

談嘉山接過何應悟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了幾口潤潤嗓子,還頗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

.

回酒店收拾好行李,兩人正式開啟了環豫章一日游的旅程。

比起查好攻略、筆記做得滿滿當當的何應悟,土生土長的談嘉山反而更像位游客。

來到陌生的城市,談嘉山尚且還有興趣閑逛探索;回了豫章,除了那幾個標志性的旅游景點,談嘉山還真想不起來哪些地方值得一去。

“滕王閣好氣派哦,有種上早朝的感覺。”

何應悟抓著相機哢嚓哢嚓拍了至少幾十張,感慨道:“想象不出王勃當年在這裏寫出《滕王閣序》的時候,見到的是什麽景色。”

“我也想象不出,”

談嘉山邊在手機上購買豫章景點一卡通,邊指向河對面的另一座建築風格類似、但外立面要更低調些的高樓,一本正經地說:“畢竟那邊才是滕王閣。”

“而這裏,是市圖書館。”

“……”何應悟生無可戀地跟著談嘉山往橋那邊走,崩潰道:“誰家把圖書館建得這麽富麗堂皇啊!”

一時的挫折不算什麽,氣喘籲籲爬完滕王閣的何應悟越挫越勇,放風箏似的牽著談嘉山繼續滿城跑。

談嘉山總有種自己在遛狗的錯覺,偏偏遛的還是只沒牽繩的精力旺盛的大型犬。

“你非得來贛省美術館、八一起義紀念塔和紀念館人擠人也就算了。”

當了半天人形相機支架的談嘉山從耐心到暴躁,伸手捏著何應悟的後脖頸把人提溜起來,“你至少換個拍照姿勢吧,別敬禮了!”

“我是Tuan員,讓我敬!”

何應悟不聽話,泥鰍似的從談嘉山手底下溜走,堅持要在紅色聖地各個角落留下打卡照片,發給身為Dang員的姥姥作為在鄰裏間炫耀的資本。

好不容易換pose,何應悟露出兩排白到曝光的牙齒,變本加厲地比了個更有年代感的大拇指,土得已經過了自動退團年齡的談嘉山昏頭轉向。

辛辛苦苦把到處亂竄的何應悟逮回來,才走上五六百米,這家夥又聞著味拐進了隔壁專供外地人繳游客稅的珠寶街。

人實在太多,談嘉山一個沒看住,過度興奮的何應悟便跑沒影了。

好在何應悟不算矮,那一頭卷發也蓬松得紮眼,談嘉山的循毛找鳥之路也不算太辛苦。

“跑得比泥鰍還快,”談嘉山把蹲在制作手工毛絨玩偶攤子前的何應悟提溜起來,不確定地盯著老板手裏的物件:“這什麽東西,三角飯團和長毛酸豆角?”

“……大哥,這是照著咱倆工作軟件頭像捏的鸚鵡和蛇。”

何應悟示意談嘉山閉嘴,接過老板手裏加了掛件五金的扭扭棒玩偶,仔細觀詳了一陣,有些不確定地問:“老板,顏色是不是有點問題——我要的是綠色小鳥和藍色蛇,你怎麽給做反了。”

“手工制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換。”老板習以為常地推卸責任,見布料下手臂肌肉線條明顯談嘉山瞇起眼睛開始挽袖子,又很有眼色地補了一句,“怪我耳背,給你便宜二十塊錢好了。”

原本愁眉苦臉的何應悟立馬接受了這個補償方式。

配貨了足足兩倍價格的家居垃圾、才從奢牌sales手裏拿到這款當季背包的談嘉山,面無表情地看著何應悟地捏著那只身價八塊五的豆橛子蛇掛了上來。

雖然醜點,不過捏起來手感還不錯。

好歹也是人家何應悟的一片心意,談嘉山決定先勉為其難掛兩天再取。

.

老城區實在不好打車,目的地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又只有一公裏出頭,兩人幹脆沿著街道,一路散步過去。

在中山路至勝利路的十字路口,何應悟被擠得往談嘉山懷裏躲,左右手還得留神分別護住相機和手機,實在是苦不堪言。

好在談嘉山身高體壯,他環著何應悟,老鷹護崽似的帶著人迅速穿過了斑馬線。

從禁止車輛通行的步行街抄了個近路,兩人總算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大士院街。

除了偶爾能見到的幾家裝修光鮮的快閃店,這條街上主要還是以開設了十幾年的老式早點鋪、炒菜館為主。

這一塊的門面多,鋪子小,大部分店裏只擺得下三四張小桌,大部分的食客搬兩條塑料凳子往店外一擺,一條當凳子、一條當餐桌,呼啦啦地便開始吃了。

米粉向來是各省各地的重要美食。

除了被打上滇省烙印的過橋米線外,撒滿燙燜肉、脆哨、鱔魚、腸旺和豆花等配菜的小鍋米線,在本地的早餐市場更受歡迎。

桂省的米粉與它的口音一樣,一城一味:熱辣酸香的老友粉、“臭”傳千裏的螺螄粉、淋滿黃皮果醬的卷筒粉……就算連吃一個月也不帶重樣。

黔省當然也稱得上是隱藏的吃粉大省,羊肉粉裏的每一塊厚肉都蓄滿醇厚濃香的紅酸湯,丟幾片清爽吸油的薄荷葉、撒一把酥脆可口的辣椒酥,提神效果比咖啡還強。

而對於紅亮滑爽的拌粉的熱愛,深深地刻在了豫章人的基因裏。

一碗三塊五的拌粉、一罐從天黑熬到天亮的瓦罐湯,組合起來就是豫章最最地道的早餐套餐。

豫章人愛吃辣,現在又正是日頭大的中午,年輕食客們大多人手一瓶阿薩姆,小孩子和老人們則更偏愛果味濃郁的紅蘋果飲料。

“一份墨魚鵪鶉蛋肉餅湯、一份光肉餅湯,兩碗拌粉,其中一碗不要辣。”

趁著談嘉山點餐找座的功夫,何應悟有樣學樣地寫了單子,端了兩碗熬得出沙的冰鎮綠豆湯,小心翼翼地端到人跟前。

“燉得好爛了,好吃哦。”何應悟被分到的是墨魚湯,他一口兩只鵪鶉蛋,還不忘舀了一勺墨魚肉給談嘉山。

談嘉山沒什麽心理負擔地就著何應悟的勺子吃了。

豫章拌粉的調味主要來自於醬料和腌制過的蘿蔔幹,上面碼放的全是談嘉山從隔壁水煮店稱來的五花八門的吃食。

涼拌藕片最辣,但被鮮辣的本地辣椒一激,倒襯得這脆生生的新鮮甜藕風味更足;

炸過的虎皮鳳爪和手工藕丸在水煮湯裏煮得入味,原本油膩硌牙的脆皮被滋味濃郁的湯底泡得軟糯;

在辣鹵湯裏沖了個澡的油條段和三角豆泡秉持著“來不走空”的選擇,蓄了滿滿一肚子的湯料,一咬一口汁。

“我們明天要評審的那些鴨子店口味不會也這麽辣吧?”何應悟心裏有餘悸地擡頭看談嘉山,眼睛裏還噙著餘辣熏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他伸出舌頭朝著談嘉山吐苦水:“感覺你們贛省的辣椒會打人,你看,我的嘴巴和舌頭都被揍腫了。”

談嘉山克制住自己想捏舌頭玩的蠢蠢欲動的手指,老老實實去商店給何應悟買了杯鎮痛消辣的綠豆冰沙,戳好吸管遞過去,“回酒店嗎?”

“先不回可以麽?“何應悟叼著吸管繞到談嘉山面前,說:”還有那個豫章之星摩天輪沒去呢,我長這麽大還沒坐過摩天輪……”

“好。”

趁著對方買票的功夫,談嘉山將手機屏幕切換到瀏覽器界面,瘋狂地搜索起有關“如何在短時間內克服恐高癥”的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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