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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美人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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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美人蛇

“嘶嘶——吃——”

耳邊時不時傳來模糊不清的詭異囈語,像是某臺信號不良的收音機被丟在床頭,嘶啞的雜音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人聲,纏繞在何應悟周圍。

倏然浮現的危機感讓何應悟汗毛倒豎,背脊瞬間沁出冷汗。

他睡得並不沈,正準備起身查看聲源,卻驚覺自己被幾段濕熱而強有力的東西捆得死死的。

是鬼壓床?

不對,更像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

何應悟奮力擡起上半身,沈重得像掛了秤砣的眼皮勉強擡起,映入眼簾的,卻全是令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畫面:

一隊後腿著地、像人類走路一般大搖大擺的老鼠,正從門縫中排隊而入。隊伍最後,綴著頂做工精巧、約莫只有鞋盒大小的花轎。

花轎小窗“吱呀”一聲被一只灰色小爪推開,一顆綁著蝴蝶結的鼠頭探了出來,剛朝著何應悟吱吱叫了幾句,便被強壯的大鼠們塞了回去。擡轎子的隊伍穩穩當當地繼續沿著墻壁朝天花板走去,踩墻而上,晃晃悠悠。

窗邊,水母狀的熒光生物在空中緩緩旋轉,柔軟的傘蓋下垂著仿佛機械與木頭拼接的觸須,在墻面拖出藍藍紫紫的水痕,又迅速蒸騰成霧,沒入窗簾。

但最驚悚的,莫過於纏在何應悟身上的那條巨蛇。

蛇尾拖至地板,金屬藍色鱗片反射著陰冷的月光,從中段開始,漸生出一截人類的上半身。

這截上半身白得刺眼,但不是那種像被雙氧水泡過似的浮白,反而更像是從窯裏剛剛燒制出來的清瑩暖白的骨瓷制品。

簡直像是一尊超現實主義的藝術品。

如果這條美人蛇的脖子上,沒長著談嘉山那張臉的話。

今天吃的菌子有毒,何應悟篤定。

畢竟談嘉山嘴再毒,也不可能吐出一條長度足有三四十公分的蛇信子。

見何應悟還在試圖拔腿,兩條箍著它大腿的精悍強壯手臂不悅滿地又收緊幾分。

談嘉山捏了捏何應悟的大腿肉,面無表情又一本正經地評價道:“這兩條宣威火腿軟了,沒風幹好,差評!”

“……?”

中毒的何應悟反應遲鈍,此時,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談嘉山往上攀。

對方鉆進他T恤下擺,啃了一口還不滿意,挑剔地嘟囔著:“火候還行,就是太瘦了。這紅燒肉怎麽還沒放鹽呢?”

眼見談嘉山鉆進T恤裏的腦袋已經朝領口鉆去,何應悟忍著腸胃劇痛,艱難地推開對方,好不容易從床頭撈過了座機的話筒。

可座機的數字全變了位置,視線也被幻覺幹擾得模糊不清。何應悟焦急地按了好幾輪,總算是叫他瞎貓撞見死耗子地戳對了一鍵撥至前臺的按鈕。

“你好,我是808的房客,請幫我叫一下120……我們食物中毒了,對,一共兩個人——呃!”

話未說完,電話那頭傳來痛呼,前臺立刻緊張地追問:“先生,能聽到嗎?你還好嗎?”

菌子中毒後,除了會產生類似於醉酒後的幻聽、幻覺、頭暈癥狀,還叫兩人產生了極度亢奮和瞳孔縮小的後遺癥。

“沒事……”何應悟剛捂住被身後纏上來的家夥在脖子上啃出來的牙印,冷不防地又被談嘉山在臉頰上叼了一口。

“哎,好疼的!”何應悟揉著臉,欲哭無淚,“談老師,你別咬我啊。”

他暈頭轉向地抓著談嘉山亂啃亂拱的腦袋進懷裏,拍著對方因疼痛而繃得極為緊張的背肌安撫道:“你乖乖的,好不好?休息會兒,待會救護車就來了……”

談嘉山含糊地哼了兩聲,咬字模糊。

“嗯?”何應悟沒聽清,撩開談嘉山因為冷汗而粘在額頭上的頭發,問道:“談嘉山,你剛剛說什麽?”

談嘉山蹭了蹭它的手,疼得發漲的腦袋往掌心裏擠,示意他繼續摸。

幻聽嚴重的何應悟努力把耳朵湊過去,隱約聽見他喚了一聲:

“媽媽。”

.

真正的公主是否會被幾十層被褥下的豌豆硌得滿身青紫尚且不知,但養尊處優談嘉山絕對穿不了一丁點粗布衣料。

作為純得不能再純的南方人,個頭長到190cm的談嘉山,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基因突變。

或許是長得太高,細膩光潔的肌膚被大骨架撐得極薄,哪怕稍微受了曬、或是穿的衣服稍微有一點兒粗糙,都能叫細皮嫩肉的談嘉山身上紅成一片。

按理來說,談嘉山昨天提前在酒店的被子上套了自己帶的床品,不至於把脖子磨得這麽癢的。

他皺眉伸手去抓,手背卻被吊針的牽扯痛得生生頓住。

在濃烈熏鼻的消毒水味道中,談嘉山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手背上因拉扯動作而緩慢回血的輸液針頭。

自己怎麽會在醫院?

直到篩鑼擂鼓、又痛又響亮的腸胃告訴他答案。

談嘉山舉著吊瓶、扶著墻,從洗手間蹣跚而出時,不出意外地望見了躺在另一張床上的何應悟。

同樣是食物中毒,何應悟的情況會更嚴重些,也會醒得更晚。

倒不是何應悟體質差,實在是何應悟吃得太多了——醫生說,以何應悟的飯量,能撐到醫院算他命大。

或許是因為來得匆忙,何應悟身上穿著的還是那套洗得已經有些發舊痕跡的寬大T恤,兩條長腿從露出膝蓋的老年款大褲衩裏支出來。

哪怕談嘉山再怎麽嫌棄何應悟的品味,也不得不承認何應悟的外形確實討喜:淺色毛發與瞳孔配的偏偏是明快鮮活風格的五官,它們意外地撞出股介於少年與成年男人與之間的意氣,鮮靈得叫人移不開眼。

雖然何應悟的體格比不上出差期間還不忘泡健身房的談嘉山,但身板也稱得上修長而結實。

尤其是那雙腿——

何應悟的腿部肌肉顯然極富力量感,同時又極為難得地保留著勻稱而優美的線條;從髖關節到膝蓋、膝下到腳踝的長度比例協調美觀,走向流暢得像是被精心雕刻出來的作品。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何應悟那雙膚色均勻的雙腿上留了幾個零星牙印,硬生生地破壞了它們的美感。

咬痕沒破皮,但印得很深。沿著小腿、大腿、小腹一路延伸上去,甚至爬到了何應悟那張因腹內不適而皺巴巴的臉上。

談嘉山心中突然升起某種不祥的預感。

他默默在自己手背上咬了一口,眼跳心驚地將帶著牙印的手掌伸到何應悟腦袋旁邊,仔細對比。

“……”

何應悟感受到熱度,下意識在靠過來的手掌邊蹭了蹭,嚇的談嘉山觸電般地縮回手,險些沒從凳子上摔下去。

早知道前一頓多吃點了;不然中毒發作時,也不至於饞到抱著同事就上嘴啃。

還連啃了七八口。

談嘉山捂住了臉。

.

經過診斷和留樣分析,確定是因為見手青沒燙熟,兩人才中的招。

雖說何應悟吃得更多,但他的身體素質出奇的好,恢覆速度竟比談嘉山還快。

這才第三天,他身體裏的殘留毒素便已經代謝得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救駕有功,自從他醒來以後,談嘉山的態度好了不少,這幾天對方甚至居然沒罵過自己!

見談嘉山終於掛了與本部交涉的電話,坐在床邊的何應悟趕緊把剛用勺子刮出來的小半碗蘋果果泥遞過去,眼巴巴地望著對方,“醫生說這個可以吃。”

談嘉山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避開那雙鋥光發亮大眼睛,三兩口吃完:“多謝。”

“不客氣。”何應悟捧著剩下的半顆蘋果,啃得嘎嘣脆,“我才得謝謝你!”

對於上個班把自己整進醫院這件事,其實何應悟原本是有些怨念的,直到臥病在床的談嘉山雷厲風行地幫他申請了高額的工傷補貼,還有因食物中毒獲賠的的醫療費、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

同時到賬的,還有與首月出勤工資一起發放的通訊補貼、交通補貼、差旅補貼、保健性補貼、過節費。

從小把一分錢掰成兩瓣兒花的何應悟就沒一次性見過這麽多錢!

這一刻,他對《四方來食》雜志社的企業關懷,對談嘉山的敬仰,雙雙飆升至頂點。

以至於他鞍前馬後的程度,讓談嘉山都忍不住有些發怵。

“談老師,你真好,真的!”

何應悟喜滋滋地抱著手機,反覆翻看電子工資單,他嘴裏不忘吱哇著表忠心:“我要給您幹一輩子——”

隔壁床同樣因為誤食菌子被送來住院的病友,聽到後半句猛地轉頭,連手機上的肥皂劇都沒來得及暫停。

何應悟還想再說點什麽,才剛開口,就被談嘉山抓著後衣領一把薅過來,捂住嘴。

這人真是長了一張堪比核武器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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