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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隔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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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隔墻有……

回本部提交完材料,兩人順手領取了下一次出行的任務。

上次抽簽時,何應悟手氣太差,這回談嘉山不敢大意,特意用加了有轉運迷信一說的碌柚葉洗手液足足洗了三遍手,這才下手抽簽。

好在抽中的任務地點還算中規中矩。

這一次,他們將前往蜀省桐垱鎮,執行新城市的餐廳開荒任務。

本部通常會根據距離遠近和任務難度,為首次探索的任務預留較為寬裕的完成時間。

可即便如此,何應悟還是忙得焦頭爛額。

他也是第一次來桐垱鎮,盡管按評審員培訓手冊裏的開荒建議做足了功課,但他挑的五六家店,一家比一家難吃。

難得談嘉山沒趁這個機會損他,見人垂頭喪氣很是沒勁,竟然還破天荒地安慰了何應悟一番:“剛開始都這樣。哪怕是資深評審員,在新城市踩雷也是常事。我們現在從頭捋一遍你找店的流程,看看是不是哪兒出問題了?”

何應悟收起唉聲嘆氣的喪臉,他掏出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遞給談嘉山,在出行前精挑細選的店鋪裏,已有半數以上被他打了叉。

“出發前我先找了關於桐垱鎮的一些網絡素材,來源包括短視頻平臺、點評網站、網紅vlog和網頁搜索。”何應悟一家家把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誇張帖子們從收藏夾裏刪除,忿忿道:“真是信了他們的邪,沒一家夠得上評級的!”

談嘉山挑眉,總算是知道癥結出在了哪裏。

“千人千味,在一般食客眼中,不存在普適化的評審標準,只要味道不差到離奇,再敷衍的店也能有自己的忠實受眾。”

他掏出手機,調出監察部門用來警醒評審員的宣傳海報:“市場部每天都會收到無數份的商家合作郵件,為了利益夾帶私貨的評審員比比皆是,你上午才收到封通告郵件呢,還記得嗎?”

“現在餐飲行業的推廣營銷,早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財大氣粗的連鎖餐廳,常常會找廣告公司買下商圈內寫字樓的燈箱、電梯框架等宣傳點位,各大軟件的開屏廣告及置頂banner,再邀請明星作為代言人——明星效應聯合鋪天蓋地的上刊率,資本會把他們推出的餐廳硬生生塞進用戶眼球裏。”

“只是大家也不是傻的,現在大家不怎麽吃硬廣告這一套了,於是花費更低的的‘軟廣’形式便也應運而生。”

“偽探店真推廣、網紅作品軟性植入、素人沖量點評、搜索引擎及榜單位置明碼出售……沒有你想不到的,只有你付不起的。”

“這種營銷方式極為隱蔽,與被直楞楞推到眼前的團購信息,消費者往往更相信由自己親自檢索後做出的‘功課’,因此商家們也越來越願意在這種轉化率極高的軟廣上砸錢。”

“認不出來是真心推薦還是營銷推流,這太正常了,不全是你的問題。”

何應悟尷尬地撓撓頭。

這種套路,何應悟以前幹狗仔時見得多了。沒想到跨了行業便忘了這一茬,還作為活韭菜典型樣本一頭紮了進去。

真是各行有各行的毒瘤,何應悟忍不住感慨。

他加入新傳行業時,正趕上傳統紙媒在智能手機與各類APP的狂轟濫炸下逐漸式微的年代。在大浪淘沙中幸存下來的媒體們,也紛紛轉行做起了融媒體矩陣,大多往短視頻、百家號與彈窗小廣告的方向狂奔逃竄,且一路不覆返。

而何應悟曾經的同學們,不是選擇新媒體運營、編導、品牌公關等賽道。就是人手一本考公考研書籍,期待早早上岸、脫離苦海。

原本在何應悟眼裏,新聞報道不分高低貴賤——直到他成了一名狗仔。

狗仔隊的日常工作多且無意義,比如場場不落地在機場蹲守藝人、趁明星偽裝出行時來上一套五十連拍,或者混入劇組探班的團隊中拍攝路透照片,給藝人當行程通告的“人形廣告牌”

總之又雜又碎又無聊

真正讓讀者感興趣的,當然是那些滿足窺私欲的內容:比如地下戀情的曝光、不軌行為的引爆、分手後的互嗆和不甚體面的C位爭奪戰……

這些“猛料”有時是狗仔靠長槍短炮偷拍來的,但更多時候由知情人士主動爆料,出身都不怎麽光彩。

若是狗仔的存在能成為制約公眾人物的“民間監察隊”般的存在,倒也還不至於被噴得這麽體無完膚。

但業內人士都清楚,娛樂版面的主要收入來源,來自經紀公司們繳納的“保護費”。

說白了,就是買斷負面新聞的“免拍金牌”。

收了知情不報的封口費後,哪怕拍到藝人出軌、打人、出入違禁場所、哪怕是在大街上裸奔,也得默契地裝聾作啞。

而何應悟離開公司的契機,正是因為他所在的公司接了個大單,要求他們通過春秋筆法與拼接剪輯,為某位風頭無兩、擋了他人造化的藝人“造”出一個黑熱搜。

公司甚至還專門開會討論,研究如何把輿論焦點往“下三路”帶。

這一類操作屢見不鮮,操作起來也並不覆雜。

無非是找一位素人的賬號,發表些似是而非的爆料;帶節奏,把詞條頂上熱搜;最後再放出點模糊不清的偷拍圖,配合“拼圖式”文案,輕松坐實對方“罪證”。

毀掉一個人其實很簡單,只要場面夠熱鬧就行。

至於真相?除了潑臟水的罪魁禍首,和莫名遭受無妄之災當事人,沒人關心。

這種事讓何應悟惡心得夠嗆。他不願助紂為虐,便在當月遞交了離職申請。也正因如此,好不容易拿到業內少有的、風評還算正派的《四方來食》雜志社實習機會,何應悟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把通過試用期當成頭等大事。

好在何應悟雖然先天不足,但有個足夠靠譜的師傅兜底。

談嘉山的建議,也給了他新的靈感。

當年讀書時,何應悟便聽說過許多記者前輩為了獲取一線珍稀素材,深入戰地、黑工廠、傳銷場所等危險地區,以生命為代價潛伏;又或是全程跟拍采訪對象十餘年以上,只為產出一條優質的紀錄片。

雖然開發餐廳不至於拼命,但這種田野調查的基本研究方法,在此刻恰好能派上用場。

找準調查方向的何應悟重拾幹勁,匆匆和談嘉山打了個招呼,便興沖沖跑了。

.

一頓飯菜的價格有高低,食材卻不分貴賤。

因此,評審員們常常會把一座城市的菜市場,當作快速了解當地飲食文化的切入口。

何應悟攔了輛的士,直奔距離酒店最近的菜市場。

“小娃兒,你是外地人撒?車子剛發動,還沒等何應悟進入采訪狀態,熱情洋溢的出租車司機便主動搭上了話。

“是啊,來蜀省玩幾天。”

“那你來我們桐垱鎮算是來對咯!”

見乘客願意接腔,本就健談的司機更來勁了,眉飛色舞地推介起本地美食:“來桐垱鎮必須要吃火鍋子牛肉和冷吃兔!辣到了,就來上一碗富順豆花,安逸得很!”

司機師傅給何應悟報了好幾個地名,見對方都老老實實記在備忘錄裏,心裏別提有多得意,“這些地方啊,是我們托兒車司機最愛去的館子。別看環境一般,那味道不曉得比商場裏的要好吃幾多噢!”

幾天下來,憑著張人畜無害、老少通吃的臉,和一腔談嘉山都嫌他起得比雞早的熱情,何應悟從市場商販口裏、公園棋局的圍觀人群中、下班族們下班後的聚集方向和被外賣員的電動車堵得水洩不通的巷子裏,收獲了足足半本的美食線索。

談嘉山也沒閑著。

他本來就是正兒八經幹酒店管理和高級餐廳運營出身的,行業資源天南地北。

與幾位打過交道的川菜店長搭上線後,他成功挖出幾家只有桐垱本地老饕才舍得透露的寶藏餐館。數量不多、但勝在質量高。

雙線並行、交叉對比,約莫花了一個星期,兩人終於篩選出四五家挑不出錯處的餐廳。

其中,綜合評分最高的,當屬一家名為“宏發飯店”的餐館。

桐垱鎮的美食歸屬於川菜中的鹽幫菜派系,它不僅沿襲了傳統川菜善用辛辣、麻香調料的傳統,更在其基礎上進一步強調菜品中香、辣、鮮的覆合風味。而宏發飯店,正是鹽幫菜裏的翹楚。

鹽幫菜素有“一樓炒菜二樓香,三樓四樓全沾光”的本事。剛進飯店,帶著小米辣味兒的滾燙熱風便呼地全湧到門口,把剛拉開玻璃門的何應悟嗆得連打了三四個噴嚏。

店面不大,同時燒著好幾個竈眼的廚房就占了一半面積,留給客人的不到十張小桌。

好在兩人來得早,不然就得和到晚一步的食客們一樣,通通被發配到屋子外頭的塑料棚裏等待叫號。

廚房裏,比手臂還長的炒勺與不斷顛翻的單耳鐵鍋撞得哐哐響,食材快而不亂地沿著鍋邊滑進來。

燙足了鍋氣後,廚師們便拎著鐵鍋轉個身,一勺一盤地將菜搖至雜工們剛擺好的空碟裏。

吆喝一句“外頭的菜炒好咯”,寫單的大姐利落地抄起菜,輕車熟路地穿梭在擁擠的食客之間。

何應悟避開她,狼狽地接過談嘉山遞來的隨身攜帶的濕巾。他一邊擦被辣風熏出的眼淚,一邊對收銀臺的女孩兒說:“妹妹,我們定了位置的,這次別讓我們坐外頭了哈。”

“行嘛!帥哥,趕緊點菜哈。現在有牛肉、鴨子、兔子、腰肝兒、蛇拐和克貓兒,一次性把菜點完,師傅們下班了就不好加菜噠!”

所謂“蛇拐”和“克貓兒”,其實就是青蛙肉,前者披黃皮,後者穿青皮,是桐垱常見食材。

但《四方來食》的審稿規則嚴格,嚴禁提報以保護動物為食材的餐品,也明確反對食用貓、狗、青蛙等動物。

談嘉山熟門熟路地點了冷吃兔、仔姜鴨、幹拌牛肉和腰肝合炒這幾道菜,見何應悟被辣得眼淚汪汪、實在可憐,同情心破天荒發作的談嘉山又跑去隔壁端來一碗淋滿紅糖的涼蝦,推到對方面前。

“啊嚏——”

把自己悶在紙巾裏打噴嚏的何應悟擦擦發紅的鼻頭,悶聲道謝。

涼蝦裏滴了些薄荷水,何應悟舀了一大口下去,才算把水龍頭似的淚腺擰緊。

小餐館講究快節奏,為了提升翻臺率,出菜速度極快。

等了不到半小時,剛從鍋裏盛出來、還在碗裏滋啦作響的幾道菜便上齊了。

美味歸美味,可川菜的辣度也是真嚇人。

何應悟被辣到每吃一口菜、就得伸著舌頭用手扇個半天,等被辣椒你一拳我一腳扇腫的嘴唇緩過勁兒了,這才敢顫顫悠悠地夾第二塊。

為了得知餐廳的真實出品水平,評審員們從不會提出諸如“免蔥姜、少辣”之類的個性化定制要求。

畢竟,要想成為評審員,基本素質就是得對常見食材不過敏、無忌口。

“行了,你別吃了,嘗過就好了。我看你頭發都快被辣得豎起來了……”

談嘉山看著在淚如雨下與嚎啕大哭這兩種狀態之間反覆切換的何應悟,鐵石心腸如他也有些不忍心。

只是向來不擅長關心人,安慰到嘴邊還是硬生生轉了個彎:“別把眼淚鼻涕噴碗裏了,買根冰棍上一邊兒玩去吧。”

好在何應悟是個心大的,他大著舌頭應了一聲,趕緊去收銀臺那邊要了根小布丁,乖巧含著,等嘴巴消腫。

北方人不是吃不得辣,可哪怕何應悟長了張鐵嘴,也扛不住蜀省這種辣椒不要錢的炒菜方式。

談嘉山就不一樣了,何應悟曾親眼看過他氣定神閑地嚼著撒滿辣子和花椒面的水煮牛肉片;要不是碗裏這堆花紅柳綠的剛把何應悟辣到噴火,他真會以為蜀省辣度不過如此。

“談老師,我在滇省就發現了,你真的好能吃辣!”

“我在贛省長大。”

談嘉山慢條斯理地擦凈嘴角的油漬,接過何應悟提前打好、晾回常溫的菊花茶:“那可是個能隨機辣死一個雲貴川湘嘴硬外地人的地方。”

今天是工作日,等飯點過了,廚師們終於松快了些,撂下炒勺陸續溜去店外抽煙。

肚皮最紮實的那位在收銀臺翻了翻今天的點菜單,用毛巾抹了把臉。他也也不往外竄,而是直接客串起了收臺擦桌的服務員,時不時還和常來的熟面孔嘮兩句嗑。

這閑不下來的瞎操心模樣,一看就是倒黴的飯店老板。

“小帥哥又來了喲……吃不來辣的,就點微辣嘛!這個不辣,來,嘗嘗這個!”

他端來一盤炸得酥脆的小魚花生,擺到何應悟面前,又笑瞇瞇對談嘉山說:“娃兒,你比你弟弟能吃辣噻,我們家菜還合你胃口嗎?”

“好吃的,你們家的冷吃兔,是我在桐垱鎮吃過的口味最好的一家。”

談嘉山用筷子撥開臥在盤子底的那幾種顏色、品種皆不相同的辣椒,夾起一塊切成拇指大小,但仍能保持著連骨帶皮的兔肉丁,“你們家砧板師傅刀工不錯,肉方也切得挺均勻。還有這爐頭火候……你們家用的是幹燒法?”

聽到這裏,老板立馬來了興致,“您是同行撒?”

幹燒法,是川菜中特有的烹飪技巧。其與傳統的大火收汁與勾芡調稠的方法比起來,對火力控制與翻炒頻率的要求要高得多。

用這種手法烹飪出來的炒碼,能最大程度地吸附鍋裏香濃厚重的調味原汁,出餐也汁幹油亮,不至於叫一碗菜浸在半碗油裏,越吃越膩。

“算半個同行吧,我以前也開過餐廳。”

談嘉山避開了老板的探尋,把話鋒重新轉回菜裏,“如果想要味道更鮮些,可以試試把凍肉換成現殺肉。雖然成本高點,但膻味會輕得多。”

“另外,幹拌牛肉雖然火候不錯,也煮到了質酥化渣的程度——但要是能在進高壓鍋前,把筋膜給去了,口感會更好;想要入口更有層次的話,還可以試著把油酥花仁、香菜梗一起碾碎了,拌進去。”。”

老板聽得滿面紅光、連連點頭,聊到盡興處,他幹脆去櫃臺拿了壇自家釀的酒,給兩人滿滿斟上。

“我炒了十幾年,照食客建議改過無數次,總覺得差點意思……你這說法好,我明天就試試!”

見店裏的人走的差不多了,龐老板幹脆拖了個凳子過來,挨著他們坐下。為表誠意,他先把自己那杯喝了個底朝天:“自家釀的糧食酒,度數不高、沒後勁的,常常看?”

談嘉山從業年限長,舌頭刁、眼睛也毒,才來店裏吃了兩回,便大差不差地切中了店裏幾道招牌菜的痛點。

換個肚量小的廚師可能會因此臉上掛不住;但胖老板是個豁達性子,能得到中肯的指點他樂還來不及,哪裏有半分被冒犯的樣子。

“我們這宏發飯店,以前就是個破棚子,也是靠著周邊老朋友們的口口相傳才能開這麽多年。”

胖老板拍拍硬得像個生瓜蛋子的肚皮,豪爽地把酒燜了,再斟滿:“我也沒多大的志向,只盼著來店裏吃飯的人再多些,好叫婆娘、兒子、還有跟了我這麽久的夥計們,日子能舒坦些。”

談嘉山給正專心在花生米裏挑小酥魚吃的何應悟使了個眼色,見對方沒什麽反應,才拍了拍何應悟的大腿,“人家給你敬酒呢。”

何應悟如夢初醒般地擡起頭,趕緊舉起身前的酒杯,擡手與胖老板手中的大玻璃杯“叮”的碰了下,爽快地一飲而盡:“店裏的生意一定會越來越紅火!”

胖老板也不知道眼前這位笑容極有感染力的年輕人的語氣為何這麽篤定,但只要客戶肯定,他心裏也開心。

“借你們吉言!來,再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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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垱鎮有兩大特色,一是鹽幫菜,二是燈會。

他們出差的時機恰巧撞上桐垱鎮舉辦一年一度的大型燈會活動,何應悟不由得慶幸在前幾天便測評過了絕大部分餐廳,好歹不用跟打卡熱情極高的游客們搶飯吃。

燈會首日,街上人頭攢動。

待到酒店通知兩人房間超售、只剩下一件雙床標間的時候,軟件上已經找不到任何一間在售空房了。

何應悟只得拖著行李跟在談嘉山後頭,搬去了酒店僅剩的那間雙床房。

兩張床間隔一米,尺寸都不算太大。但總比上次擠一張雙人床強,至少不用擔心兩人睡著了會摟一塊兒。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兩人靠在床頭整理評審筆記,面色如常,心照不宣地無視了電視那側被隔壁房客撞得砰砰響的墻壁。

至於隔壁在幹嘛?

他們倆默契地裝作不看、不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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