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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矯情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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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矯情與偏見

昆彌市到威楚市每天足足有二十多趟直達動車,兩人抵達雲境酒店時,剛好趕上開餐。

本次評審的對象,正是雲境酒店旗下的自營餐廳。時間緊迫,顧不得先回房間,談嘉山索性將兩人的行李交給禮賓員,帶著暈車暈得七葷八素的何應悟,馬不停蹄地直奔主題。

雲境,店如其名,坐落於覆滿蒼楠翠柏、雲霧繚繞的山頂。

服務員原本打算領他們去落地窗邊的上座,談嘉山卻婉拒了她的好意,挑了張靠墻、光線略暗的桌子坐下。

好在何應悟所在的那一側的墻上開著扇小窗,向外望去,可以隱約看見被林木掩隱著的零星農舍,以及背著竹簍、保持蹲姿,在濃密草甸裏翻尋的采菌人。

即便隔著一層玻璃,他仿佛也能嗅到山林間那股雨後潮濕的泥土氣息。

出發前他做足了功課——威楚市,滇省的野生菌之都,同時也是全國最大的菌類交易市場。而他們此行來得正巧,雨季過後,菌類爭相冒頭,正是一年中品嘗山珍的黃金時節。

“是的,我們定的是限定情侶套餐。這些菜夠嗎,要不要再加點什麽?”

舉著新相機正對著窗外猛拍的何應悟,冷不丁被人輕踢一腳,這才想起自己並非前來度假的游客。

“親愛的,你動作快點呀。”談嘉山把菜單遞給何應悟,談嘉山遞過菜單,笑容間夾著明顯的催促意味,“開了一天車,我都快餓死了。”

何應悟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顧不上搓,他按照出發前做好的攻略,迅速在菜單上勾選了幾道酒店的特色菜。

“當評審員還得演戲嗎?”等服務員走遠,何應悟才低聲吐槽:“我還以為訂了套餐以後,吃飯就行,原來真的要演全套啊?”

“你當狗仔那會兒,難道拍藝人時也要提前發通告?或者扛著相機光明正大跑去藝人跟前說:‘本記者來偷拍啦,快站好營業賣腐,順便把劇組瓜都抖幹凈,給我沖個KPI?’”

不得不說,談嘉山的比喻實在是又損又冷,但一想到被拿來開涮的是自己,他又覺得沒那麽好笑了。

談嘉山端起桌上產自竹山的紅茶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說著風涼話:“你要是是這家店的老板,見有人拿著相機進門,點一桌子菜,嘗一口拍一張照,還邊嚼邊記筆記。你會覺得他是過來吃飯的嗎?”

——我會以為他是個喝王老吉非得裝進紅酒杯的龜毛富二代,就像你這樣,何應悟暗自腹誹。

待服務員布好菜後,對“做戲做全套”有了全新感悟的何應悟清清嗓子,舉起自己手裏的手機,硬是演起了一出情侶自拍的戲碼:“這邊光線好,我給你拍兩張照片吧,親——談哥。”

只能說何應悟的臉皮還是不如談嘉山厚,“親愛的”三個字在嘴裏轉了十八個彎,終究沒叫出口;於是他只能退而其次,帶姓不連名地尊稱對方一聲哥。

服務員見怪不怪,麻利地撤下多餘的餐盤,識趣地把空間留給這對至少看上去頗為恩愛的同性情侶。

拍談嘉山只是幌子,鏡頭對準菜品才是正事。

好在與貧瘠的餐飲知識相比,何應悟的攝影技能尚且稱得上可圈可點。

雨季過後,威楚市的餐廳紛紛將野生菌作為主打,雲境酒店也不例外,道道招牌菜皆圍繞著“山味”大展身手。

黑松露炒九節蝦丸、銅鍋牛肝菌燜飯、點蜜宣威火腿、幹巴菌炒肉……一桌子山野新貨,道道山味十足。

尤其是那鍋菌皇湯,剛端上桌,香氣便像領了通行證似的四散征伐,霸道地從食客的鼻孔裏鉆進味覺中樞。

見照片拍得差不多了,談嘉山用公筷夾了小半碗黃澄澄的細面,綴上幾篇片黑黃相間的肥厚菌片,遞給何應悟:“雲境去年就是靠這道虎掌金絲面上的榜,試試看。”

何應悟受寵若驚地接過面碗,依著《四方來食》的評審流程,正式開啟自己的首次評審。

與《米其林紅色指南》以烹飪技藝為核心、《黑珍珠》看重創意與服務不同,《四方來食》的評審標準,更偏重於菜品本身的“味”與“真”。

為了更直觀的體現的評價結果,《四方來食》對中餐廳們實行了相對精準的分類,與較為客觀的評定標準:

它不看場所高低、不論食材貴賤、不雜糅營銷因素居多的人文情懷加成;評審員們僅從色、香、味、形、器、名、意、趣八大標準出發,經過多次匿名考察後,再根據綜合評分,授予各家上榜餐廳金筷子、銀筷子與銅筷子三個等級。

雲境酒店去年就靠這碗面,拿下了“銅筷子”。

每回評審前,評審員需要對受審餐廳進行詳細的調研,包含網絡評價、主廚履歷、創始歷史等信息。

雲境酒店的老板是做網紅民宿起家的,他不懂美食,但在設計方便頗有心得。

餐廳的總廚將老板的審美理念原封不動地延續到菜品上,道道菜擺盤精美、碗碟考究,就連菜單都采用藝術微噴印制,務求將菜品細節呈現得淋漓盡致。

這碗面去年能拿到“銅筷子”,自然也難吃不到哪裏去。

它的賣點是無水和面、全靠打勻的鴿子全蛋揉發。微鹹回甘的鴿子蛋與脆嫩郁香的虎掌菌、風味濃郁的韭菜薹搭配雖然稱不上驚艷,但至少色澤搭配討巧、口味也溫和油潤。

“鮮美是有的,但回味不足。”

雖然調味並不完美,但何應悟還是哐哐幹了小半碗。他咂摸出了點兒與印象中不太一致的口味,突然皺起眉:“而且好像……好像有一股雞蛋味?”

“估計是因為鴿子蛋成本太高,為了降低成本,店家兌了雞蛋液進去。”談嘉山讚許地點點頭,語氣中不乏肯定,“味覺還算過關,再嘗嘗菌皇湯。”

談嘉山慢悠悠又推了一碗過來,慢悠悠地說:“這道菜可是他們家本季力推的主菜,你不是做了兩周功課嗎?順便給它評個級。”

又考試又考試!

是不是男人到了年齡,都喜歡玩“我來考考你”這一套?

何應悟嘆了口氣,端起碗嘩嘩灌菌湯,試圖靠它壓下自己那一肚子的火氣。

這家的菌皇鍋名字倒是響亮,但簡單點說,其實就是把威楚市野生菌交易中心的應季品種搜羅起來,一鍋燉了。

幹巴菌、松茸菌、雞油菌、黃牛肝菌、黑皮雞樅、黃皮雞樅、竹笙、牛肚菌、蟲草花、見手青。

乍一看去全是威楚市當季最為肥鮮甘脆的品種。

哪怕何應悟對著圖鑒翻了好幾分鐘,也只能勉強辨認出這些較為常見的菌種。

鍋中更多的,則是連網上也很少能找到相關資料的雜菌。

各種菌子滿滿當當地填滿鍋底,與表皮煎得微焦的母雞肉、鹹香醇厚的宣威火腿丁窩在金黃的濃湯裏。

何應悟叼著勺子,咂吧咂吧嘗了好幾口。

他回憶著評審標準,不太確定地開口說:“湯的口味層次醇厚而豐富,多種食材的天然香氣融合得也很好。但是……”

“但是什麽?”談嘉山窮追不舍。

雲境酒店去年嘗到了上榜《四方來食》帶來的流量甜頭,但虎掌金絲面畢竟只是主食,從口味到食材都算不上多驚艷,因此勉強才能夠上銅筷子評級的最低標準。

為此,據說雲境酒店今年特地從粵省著名的二鉆黑珍珠餐廳挖了名擅長煲湯的上什師傅,結合威楚市的特色食材,打造了這款限量出售的“菌皇鍋”,力圖沖一沖銅筷子以上的評級。

只是上什師傅名氣再大,也頂不住拿著老板的命令搞陰陽食材的總廚的成本壓降做法。

一般食客大概吃不出差別,可《四方來食》雜志的評審員們可不好糊弄,畢竟他們從來不把價格、環境、服務作為影響菜品評級的主要因素。

就算是用著六位數的食材、米其林餐廳挖來的主廚,哪怕營銷的風再大,但凡味道差了點,評審員們都會權當餐廳把媚眼拋給瞎子看;

可若是味道實打實的好,就算賣的是躲著城管全城游蕩、在推車上烤出來的五元一份的燒餌塊,也能被跟在後面邊跑邊吃的評審員們送上含金量極高的《四方來食》年度特刊。

在評審員的舌尖,味道永遠具備一票否決權。

何應悟放下勺子,神情間浮現出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繼續說道:“這道湯的調味下得太重、太滿了,菌菇本身的清鮮被魚露和冰糖的畫蛇添足掩蓋,整體味道反而顯得雜亂,失了平衡。如果能舍棄那些價格不菲且華而不實的裝飾食材,以及多餘的調料,也許這湯的風味能再上一層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僅是這道菜,其他幾道在我看來也還達不到‘銅筷子’的評級。”

說完,何應悟小心翼翼地看向談嘉山,語氣誠懇地加上一句:“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談老師您多多指教。”

“表現還算及格。”談嘉山咽下嘴裏的食物,接過對方遞來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語氣不緊不慢:“不用卷鋪蓋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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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為了叫花高價訂房的情侶們深感物超所值,酒店客房服務人員貼心得有些過頭,甚至不嫌麻煩地將毛巾擰成了兩只嘴對嘴的天鵝。

兩只豆豆眼白天鵝你儂我儂地倚在床尾,周圍還撒了一圈心形花瓣。一想到要在這間暧昧得像求婚場景的情侶套房共度一晚,兩位鐵骨錚錚的同性評審員只覺惡寒。

好在何應悟是懂得看氣氛的,不等臉黑的談嘉山發話,他先自覺地攬過了客房服務員的活兒:抖開毛巾、清理花瓣,將暧昧的燈光調亮,再拉開厚重隔音的窗簾。

總算是讓這間情侶套房恢覆了幾分正經的模樣。

確認何應悟沒有打呼嚕、磨牙等影響睡眠的壞習慣後,談嘉山終於勉為其難地同意讓他上床。

好在圓床足夠大,睡下兩個成年男人也綽綽有餘。

兩人各據一邊床頭,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敲打打,對雲鏡酒店的評審筆記進行了初步的整理。

何應悟本就從事文字相關工作,撰稿對他來說不成問題,真正的短板在於餐飲相關的專業知識。

好在有含沙射影卻精準犀利的談嘉山手把手地教,他總算是磕磕絆絆地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份評審筆記。

將稿件提交給同樣還在加班的編輯後,何應悟伸了個懶腰,合上電腦,把它塞進床頭櫃抽屜裏。

一旁,沒有熬夜習慣的的談嘉山已經進入了淺度睡眠。他帶著蒸汽眼罩和耳塞,將雙手疊放在小腹下、雙腿並攏,姿勢安詳標準得可以直接入殮。

這位大魔王不說話的時候,其實挺養眼的。

如果他是個啞巴就好了,何應悟想。

他摸了摸可能是因為吃得太撐而隱隱作痛的肚子,隨手關了床頭燈,輕手輕腳地鉆進被子。

希望今晚別鬧肚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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