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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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元一把針管放進兜前快速掃了一眼,是淡紫色的藥物液體。她緊按下頜角下方擠壓出更多血液,抓起地上還盛有酒液的酒瓶碎片,把酒液倒在頸處消毒。

酒精刺激得她肌肉緊繃。

剛剛她磕到了腦袋,但頭腦算得上清晰,面部神經和身體機能也沒出問題,可頸部血管豐富,哪怕只是一點,藥物吸收能力也遠快於四肢。她不知道暈眩源自剛剛的缺氧還是藥物作用,是剛剛的磕碰還是腎上腺過高的後勁,但無論如何,她都需要爭分奪秒。

“莫?”

她喊了一聲,以這個煙霧的來源是否真來自她那個本來很透氣的內衣。

四處無人應答,但十來米之外的煙人扭回了頭。

它停下腳步,“望”了一眼已經鉆進車裏的迪埃格,便蹬離地面撤步回退,身形一時消解成一大團濃郁的白煙——白煙中心高速旋轉,將煙霧快速重組成一面圓盾,遮住了兩方所有的視線,還有手槍頻繁的射擊。

元一弓下身子,遠處的汽車引擎狂響駛離,圓盾像個毯子一樣飛來包住她,子彈被擋在身體幾厘米外,聲響像是打在鋼板上。子彈的走向環了她半圈,直到汽車帶著激烈的摩擦聲消失,煙霧才收回弧度,匯聚,變形,長出胳膊腿,腦袋一扭,像靈異劇集裏的幽靈,重新成了一開始的“類人”模樣。

事後元一立即尋找背包和手機,手機鈴從幾米外的草地裏鉆出,提供了明確的方向。

煙人彎腰,摸起了手機。

它遞給她,支撐一切動作的霧在這形體內穩定堅實地流動。元一打量它,它和她差不多高,像個游戲裏敏捷的輕騎兵,緘默,無聲,但執行率驚人。她順手摸了一把它的手臂,和練家子的胳膊沒區別,紮實裏不失彈性,有種真人藏在皮膚裏的恍惚感。

她又掐了一把,太結實了,根本不需要考慮是否有骨骼,跟莫老五發力的背肌有一比,更難想象能變得這麽硬的,靈活自如的煙,剛剛是從內衣裏鉆出來的。

它任她摸,沒反應。

她是有覺得被冒犯的。他還能在什麽時候對她內衣做手腳?除了昨晚縱容留宿,還有什麽機會能摸她內衣?她賴好想到自己胸前裹著面前這位類人生命體就渾身不自在,實在冒犯——但,他和他的“煙霧戲法”畢竟救了她一命,哪怕有這個前提,她也依舊覺得不舒服。或者換句話說,如果沒有今天這一出,她要多久才會發現內衣動了手腳?他是否會一直假裝無事發生?他會不會主動告訴她?他那副洞悉一切又游刃有餘的表情背後藏了多少東西?

她今早穿內衣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怎麽穿都不透氣,揉了拍了都不管用。莫老五像看行為藝術一樣支著墻笑,打趣她是不是要給內衣做肌肉放松,現在想那哪兒是覺得她好玩兒啊,那是擔心自己露餡吧!

她只覺得他過界了,無論他出發點是不是好的。

她抓起手機,邊撥邊對這個煙人說:“幫我找下包。”

它從草地裏拎起小挎包,抖了抖草屑,細心地撿起灑在周圍的物品,行雲流水地背在肩上,來她一旁,等待下一步指示。

盡管心裏對它以及它的主人煩郁著,“無意識生命體”的類人感還是給元一帶來了可觀的震撼,無可避免激發了些許醫學研究者的探究精神,只是撥打電話的手指還是更快一步提醒她接下來要做什麽。

她手機放在耳邊,待接聽的聲響與她胸前滾燙的心跳比起太過漫不經心,她瞥了眼墓前的狼藉——酒瓶碎成幾片,酒杯躺進草地,酒液餵了青土,墓角還被子彈擦掉了石塊。泰蘭尼的笑依舊明媚,仿佛對此絲毫不知。不知道得好,她希望她不知道。遠離紛擾喧囂長眠於此就是要好好休息的,屍體起初埋在基金會墓地是塵世對她最醜陋的枷鎖,可面朝大海才是她最期望的歸宿,元一和聖十字醫療就泰蘭尼屍體歸屬權據理力爭,在兩年前終於打贏了這場官司。

元一在垂眸間冒出了難以掩蓋的狠意。

“哥,他們發現貓膩了。”

“你怎麽樣?”

“目前無礙。”

“我幫你聯系督察安全部,你盡快回到總部。”

“不用擔心我,我還有事要做,之後我會親自和督察安全部聯系,先掛了。”

“不,你先和他們聯系。”

“知道,其餘的就交給你了。”

“元一。”

“嗯?”

“這關過去,找個時間再一起喝酒。”

“好。”

元一掛斷電話,看了一眼剛剛襲擊她的男人。他靠在陌生人的碑上,頭徹底埋在陰影裏,前胸也沒有起伏。她踮腳上前,手按在他動脈上,沒有呼吸。

煙人佇立在一旁,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

元一在脖子上系了個彩巾,踏著夜色穿過墓園。

她腳步很快,風似乎被她催緊,刮得頭頂樹葉窸窸窣窣。她留意著周圍的環境,有一兩個顯然是路人,正不明所以地駐足在原地,望著她的方向。

“嘿,剛剛是槍響嗎?”路人黑色的身形問。

元一轉頭,煙人已經帶著她的包自覺地消失了。她稍作駐足,聲音如常:“我也不清楚,怪嚇人的,所以我就過來了。”

“…真不太平,為什麽看管還不來?”兩人嘟囔著。

“這可是逝者安息的地方。”

元一繼續走,她知道一處連接車水馬龍的偏地兒,需要翻個快兩米的欄桿。這座墓地公園面積太大,與街道銜接時,熱浪都比裏面更燙。元一在手機上找著電話號碼,煙人在殘存的樹木陰影中又出現了,它從不知什麽地方輕巧地落在她面前,伸手把包遞給她。

它身體一扭,成了一團煙,但要往她胸前鉆。

“停停停。”

元一單手擋在身前防備,趕忙制止。

煙聽懂了。剎車讓它像個抖動的羊奶凍,身體一時擠成一坨又彈了回去。它晃晃蕩蕩,頂端形成了點原先輕騎兵的頭部形狀,似乎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元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該去哪兒去哪兒,除了我身上哪兒都行,謝謝你救我。”

可能在消化信息,它漂浮在半空沒動作,一秒後,它飛速往元一包裏鉆。

“我說了不要回來了!”元一見狀趕快甩包,但它速度更快,嗖一下,像個滑溜溜的粉條直接從拉鏈縫隙鉆了進去。元一拉開拉鏈,它像築巢了一樣蝸居在裏面,包裏的東西被它通白的身體覆蓋,元一伸手去抓,這會也沒了剛剛結實的觸感,怎麽撈都是一場空。

幾番對峙無果給元一氣得不輕,但現在也不是和它較真的時候。她索性先把包從欄桿縫隙裏擠出去,至少她知道這團煙霧是保護她的。

她踩上臺子,抓住頂部的橫桿蹬上去,翻身落下,和路過的行人一起走。剛走沒幾步,莫老五的電話就搶先她撥打其他電話前冒了出來。她細不可聞地皺眉,四下環顧,把電話放在耳旁。

“有沒有受傷?在那兒先別動,我過去接你,你現在不安全。”

沒等她說話,對面嚴肅的聲音就拋出了似乎已經知曉一切的指令。他應該正在開那輛大吉普車,窗戶兜風,有噪音。

“你到底都知道什麽?”元一忍無可忍地說。“讓你能教我做事。”

“我沒有這個意思,咱們見面說怎麽樣?”

“有這個煙人在,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它只是保護你的安全,沒有其他功能。”

“那你怎麽知道我現在在哪兒?”

“…是我不對。”聽出她語氣裏的怒意,他沒有發揮他絕妙的語言藝術,理虧一般地停頓了一瞬。“這是被動功能。”

元一厭惡地說。“那請讓它滾蛋。”

“我知道你想給我一拳,等我到了怎麽樣?你現在最好先朝著南走,我接你。”

“讓,它,滾,蛋!”

“可以,但我解除後你不要掛電話,沒經你允許就施加保護措施是覺得你肯定不會同意,這是下下策。”莫老五鑿鑿有據,語氣嚴肅正經得像面不容突破的水泥墻。“你現在不安全,我很擔心你。”

“擔你媽。”元一不想再聽他多說,撂出這句話就掛斷了電話。她的手冒著青筋,似乎把手機當莫老五的脖子掐。她現在格外難以忍受打啞謎,他說得對,現在他要是出現在面前,哪怕看在煙人救過她的面子上她也要給他一拳並痛擊他□□,倆球一根都別想跑。上過床不代表能性.騷擾一樣地往她胸罩裏塞東西,還他媽陰魂不散,還繼續帶著知曉一切但就不和她坦白的老直男式“為你好”的深沈和她談解除條件,這和拍了她果照要求再睡幾次有什麽區別,去他媽的。

她攔住經過的出租車催他全速,千忍萬忍從滿是煙霧的包裏摸出了幾個必須物品,甩手連煙帶包扔進了高速閃過的垃圾桶,關上窗戶。

莫老五又打了電話進來,她掛斷,眼睛瞄向前方的後視鏡。疲於工作的司機正打著哈欠操作著方向盤,他看過來了一眼,又一個激靈地看回前方。也是,她現在的眼神肯定不好,沒在死神門口來回轉的人是不會有這種眼神的。

她繼續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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