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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菜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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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菜餛飩

這一年的夏天,宮中矚目的焦點,不再是夏宮殿宇的安排,而是皇上將要南巡。

對於妃嬪來說,踏進紫禁城的那天開始,就註定只是看一看四四方方的天空,就算能在每年挪到夏宮,也不過是聊勝於無,從一個金絲籠換到大一點的所在。

宮內不乏年少時見多識廣的女子,本已經見過遼闊天地,如此只能有這樣的局促所在,也是不免憋悶的。京城到底不是多麽宜居的地方,而溫柔水鄉的江南多讓人心馳神往。

就算是怕車馬勞頓,喜歡安居宮中的妃嬪,皇上出門隨侍的女子必然不多,也是一個能爭寵的好機會,若幸運中獎,懷上一個孩子,豈不就終身有靠了。

於是消息一出,各宮都蠢蠢欲動起來,一時間東西六宮鶯飛燕舞,好生熱鬧。

但是皇上美人恩照樣消受,但對於挑選誰隨扈,卻自有安排。

這日在坤寧宮請安時,皇後宣布獲獎名單。

林妃首當其沖,畢竟她的女兒還在元明山,這次途經南直隸,必是要探望一番的。

明貴嬪是皇上心頭愛,自然不會放下。

嬪位中,倒是鄭妙得了一席。

貴人位上,因著啟祥宮沒再出什麽蕪雜事,似乎是錯怪了任貴人,所以將她捎上了。

娘子位,則是新寵張娘子張玉芍。

至於選侍,自然混不上。

林妃明貴嬪的地位在那裏,大家哪裏敢多說什麽。

但對於鄭妙、任佳、張玉芍三位,諸位妃嬪的眼神就格外雪亮了。

莊妃似乎不在意一樣,只是笑著托林妃帶些禮物給大公主,“一別多年,本宮也格外想念呢。”

一級只一位,她雖然一向居於林妃之前,但也知道分寸,而她宮中承光宮皆是選侍,自然就更不存在南下的可能性。

話雖如此,莊選侍一閃而過艷羨嫉妒,但她很快就低下了眼簾,垂手恭立著。

林妃面色一改往日淡漠,浮上許多會心笑意,那嘴角梨渦甚至蕩了起來,很是嬌俏。

她身後隨侍的周嬪也說著些恭喜的話,聲音雖然沙啞,但遣詞用句都很是動聽,是個胸有錦繡的人物。

張妃眼神涼涼略過下首諸人,並不接話,仍是那一派地母樣的端莊形容。

薛嬪面上的光就更盛些,像是喜鵲報春一樣叫喳喳道,“能陪皇上南巡,真是好運道。嬪妾也不知合適才能有這樣的福氣呢。”

張妃眸光流轉到她身後,無言地送了一條訊息:你膝下已經有一女傍身,比起許多寂寞妃嬪,已經是不錯的了,要懂得惜福。

薛嬪明顯是個聰明人,一下就讀懂了主位娘娘的意思,扁了扁嘴低下了頭。

張妃的大家規矩一點不差,和她在一起,倒是很磨練這個有些嬌蠻的小美人了。不過張妃的手腕,薛嬪若能學得一鱗半爪,也就受用不盡了。

明貴嬪面色平和,只合著規矩頷首謝恩。

古娘子則清脆地祝賀她,明艷的異域美人說話說得快了,金耳墜還會打擺子,很是湊趣。

怡嬪因為身懷第二胎,已經坐在了眾嬪位的頭把交椅,她輕撫著肚子,露出一些從容。

身後的張玉芍穿著一襲煙紫宮裙,頭上玉釵銀步搖也都極為飄逸,長眉入鬢,眼尾勾出緋色,水嫩嫩的紅唇花瓣一般,整個人施施然站在那裏,就如縹緲山巒裏的仙女,她聖眷正濃,面上身上自然就帶出一股靚絕東西六宮的底氣來。

自從鄭妙和何惜到了封號後,座次就稍往前挪了。

何惜聽到了南巡名單後,也忍不住扁嘴,斜睨了鄭妙一眼,她生女後褪去曾經的鮮妍,更多了許多風韻,這樣一瞥,叫人身子都酥了,“若不帶足足的風儀回來,本宮可不饒你。”

鄭妙笑著拱手,“悅嬪娘娘吩咐,再不敢違逆的。”

宜嬪坐在下首,咬了咬唇,也露出點笑意,“嬪妾,也是好生羨慕呢。”

江嬪倒是渾不在意一樣,也只是輕輕笑了。

盧嬪是個能言不冷場的,燦若秋霞地笑道:“那還請姐妹們回來後多多講些故事才好呢”

她身後的衛娘子也溫柔點頭稱是。

任貴人有些得意,身後的雷選侍也不住恭維。

而殿外的蕭娘子,面色瑟然,如同已經入秋。

有人悲苦也有人歡喜,鄭妙雖然感慨一二,但還是美滋滋地收拾行囊準備公費旅游。

雖然有些暈船,但適應一兩天後也就不過如此,甚至頗有意趣。

抵達蘇州後,住進園林之冠改建來的行宮,鄭妙就更是歡愉  。

皇上的寢殿安排在了中花園的原若墅堂,堂北有平臺寬敞,池水曠朗清澈。

正值夏日,池中荷葉田田,荷風撲面,清香遠送,最是合宜。

皇後則住在西花園的主建築裏,南院稱十八曼陀羅花館,北院名\"卅六鴛鴦館\"。南廳因有十八株開得繁茂的曼陀羅,北廳名字則是因為因臨池養三十六對鴛鴦。館內頂棚是拱型狀,既彎曲美觀,遮掩頂上梁架,又利用這弧形屋頂來反射聲音,使得餘音裊裊,繞梁縈回,讓皇後在欣賞江南雅樂的時候,獲得更好的享受。

林妃安排在了玉蘭堂,是一處最靠近原若墅堂但是又格外幽靜清雅的庭院。

此處南墻高聳,好似畫紙,墻上藤草作畫,墻下築有花壇,植天竺和竹叢,配湖石數峰,玉蘭數株,色、香宜人。

明貴嬪則在海棠春塢,院內海棠兩株雖然不當季,但也郁郁蔥蔥。

裏面十分精致,連磚額都是造型別致的書卷,庭院鋪地更是用青紅白三色鵝卵石鑲嵌而成海棠花紋。與海棠花相呼應。

因明貴嬪車馬勞頓,有所不適,皇上命張娘子隨侍,一同起臥在此,王瑯嬛住正房,而張玉芍住廂房。就算是如此,張玉芍也很是滿足,此處離原若墅堂也頗近呢。

鄭妙則住進聽雨軒,此處與上下天光到有幾分相似,周圍建築以回廊相接,頗有“曲徑通幽”的味道。軒前一泓清水,內有荷花,池邊芭蕉、翠竹,軒後也有一叢芭蕉,輝映成趣。

引她進來的侍從恭敬殷勤道,“春雨綿綿,夏雨隆隆,秋雨瑟瑟,冬雨瀟瀟,配上娘娘時刻不同的心境,是各有各的妙處呢。”

鄭妙只客套道,“荷花翠竹已很堪賞玩了。倒是希望天公作美,讓陛下巡游都有好日頭。”

任貴人則被安排到西花園的倒影樓,此處憑欄賞月頗妙。

不過她邀請了皇上幾次,都未能成。於是任佳便常來聽雨軒閑話,打發時光。

鄭妙一直沒猜到她為什麽也能被帶來旅游,畢竟在同級同事裏,她算不得多麽耀眼的。她自我感覺再良好也知道自己的水準,嬌妍不如江嬪,嫵媚不如悅嬪,婀娜不如薛嬪,宜嬪還有跳舞的特長,盧嬪周嬪更是解語花,難道皇上是怕吃得不合口味,才把飯搭子也帶上嗎?

這個答案很快揭曉了。

一日清晨,鄭妙還沒起床,就聞到淡淡飯菜的清香。

被嗅覺啟動的感覺也太美好了,她一個咕嚕起身,大喇喇地就把紗簾掀開。

然後就傻眼了,只見諸玄瞻橫刀立馬坐在了軒內,手持一卷《詩經》在看,桌案上則擺著兩副碗筷,和三海碗熱氣騰騰的早膳。

鄭妙微微有些尷尬地行了禮,速速到偏房洗漱了一番,很快又厚臉皮坐到諸玄瞻面前。

諸玄瞻輕輕用書卷敲了敲鄭妙的額頭,“蓬頭貓,動作倒快。”

鄭妙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笑嘻嘻道,“這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諸玄瞻無奈搖頭,“倒是朕認錯了,是個饞嘴貓。”

鄭妙配合地吐了吐舌頭,便伸手舀取早飯。

到了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覺,面前三海碗裏都是餛飩。

諸玄瞻輕了輕嗓子,坐直了幾分“揚州蘇州松江三地,最好的師傅都尋來了,你嘗一嘗,哪樣合你口味。”

鄭妙微楞,手中的湯勺也停住了。

“怎麽又成呆頭貓了?快嘗一嘗。”說著就舀起一枚遞到她嘴邊。

鄭妙木木地張開嘴,含了進去,又機械地咀嚼了幾下,迎著諸玄瞻頗帶興奮的眼神,含蓄說,“陛下,嬪妾小時候嘗到的並沒有加甜。”

諸玄瞻看著她水汪汪的眼,也不多說,又照樣遞過來一個。

鄭妙慢慢吞了下去,才緩緩說,“也沒有這樣濃油重醬的,陛下。”

諸玄瞻搖了搖頭笑道,“真是只挑嘴貓,再試試這個。若還不成,叫下面人再進來。就算是挑著扁擔賣的貨郎,朕富有四海,還找不出來嗎?”

鄭妙鼻子發澀,又張嘴咬下第三個。

一入口,鄭妙就覺得心神一震,薺菜,豬肉、蝦米、紫菜、蔥花的滋味一下在嘴裏激蕩,更佐以麻油提鮮,這滋味,和她上輩子嘗過的念念不忘的,一模一樣。

看著鄭妙的眼神,諸玄瞻自得地撫掌一笑,“可算是只饜足小貓了。”

鄭妙吸了吸鼻子,舀起兩枚皮薄餡大的餛飩到了諸玄瞻碗中,並夾起一個也送他嘴邊。

看著諸玄瞻笑著吃罷,鄭妙才又舀了幾個到自己碗中。

只是吃著吃著,就有幾滴清淚落到了手腕上。

這哪裏瞞得過諸玄瞻,他伸手過來輕輕抹去,無可奈何一笑道,“怎麽,覺得這餛飩不夠鹹嗎?倒哭成花貓了。”

鄭妙放下碗筷,回握住他的手,雖然於禮不合,但還是懇切地看向他的眼,“陛下,嬪妾,我,不求榮寵無限,有你這一份牽掛,足以。”

我不會把全副心腸托付在你的身上,但你真心待我,我就真心相待。願對得起這一個“舒”,讓你來時展顏開懷。你不值得做我的愛人,但是你是個溫柔郎君,我也會予你相守。

諸玄瞻輕撫鄭妙的眼角和鼻尖,“朕信你。”

風輕輕吹過,這一刻仿佛很長,長到鄭妙仿佛穿越了兩個時空,又仿佛很短,書頁翻動的聲音,一下鄭妙醒神了。

鄭妙取下卷起的書頁,之前諸玄瞻正停在《野有蔓草》一篇,她垂下眼簾,柔聲念道,“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他也只靜靜地聽,看著她露出的雪白脖頸,呼吸都放輕了。

兩人就對坐了片刻,鄭妙揚起臉笑道,“待回宮了,嬪妾請皇上吃別的。”

諸玄瞻失笑,站起了身,“朕還有公事,不多呆了。你現在就好好研究吧,來這多日,都是些蘇造風味,朕都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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