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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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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

宜娘子發動消息傳來的時候,鄭妙正帶著宮人做糖葫蘆玩。

年節下,大魚大肉上著,常常感覺吃淤了,便料理了山楂草莓,熬了糖稀來裹。

宮中的果子每一粒都是飽滿的,串好了,整整齊齊碼開,看著就喜慶。

之前毒燕窩一案,莊妃的濂溪樂處、宜娘子的映水蘭香、江選侍的匯芳書院,都叫宮正司一派好查。其中不少尚食局典膳女史都被帶走審訊,吃了不少苦頭。

確實有宮人證實王選侍份例裏的洋糖為二皇子所損,但那都是莊妃宮內的說頭。

江選侍處的小廚房,也只推說自己整了糕點都將洋糖用盡,因沒有走尚食局的路,也是交代不清的。

而宜娘子那邊的一位尚食女史,直接撞柱自盡,更讓一切成了無頭公案。

皇上盛怒之下,裁了姚宮正一年的俸祿,命她好好清理宮正司,定要有一個交代。

但到底只是用這種小巧手段傷人,又事涉兩位有孕妃嬪和一位有子高位,一時仍然無真相可呈。

莊妃王選侍江選侍三人都自請禁足,或抄女則或抄佛經,闔宮中再不見她們如花容顏。

而宜娘子在這之後身子漸漸好轉,也算有些喜事。

這樣的風波,宮妃們仍然是養尊處優的雲端人,但對於尚食局那些低位女官來說,則如雷霆加身一般可怖。

鄭妙當初將走得近的於典膳、宋女史、陶女史、沈女史都暫時帶入武陵春色,雖然主要還是為了保全自己,但對於她們四人來說則是庇護大恩。這幾日侍奉鄭妙越發恭敬誠懇。

鄭妙一邊動手一邊和柑兒計劃著,明年貼窗花剪一些童子抱山楂的樣式,比起宮中分派下來的那些鶯歌燕舞的花樣,更新鮮別致。

算兒目光殷切地看向她,鄭妙都不用問,也知道她的心思。

宜娘子、江選侍、張娘子的產期將至,這些心腹宮女都盼著主子也有一起子運氣,能得誕育龍子龍女。

鄭妙聳了聳肩,前些日子後宮波詭雲譎的時候,各個大氣都不敢出,宜娘子受人暗算,有孕的江選侍禁足不出,最是要強的張娘子也越發低調謹慎,最有底氣這幾個都如此,自然叫其他人也膽戰心驚。但平靜日子過上幾天,大家又都有爭先好勝之心。

這是纖兒快步走進,附在鄭妙耳畔輕聲道,“宜娘子發動了。”

鄭妙瞧著庭院裏含苞的花骨朵,微微笑,“正是春日好時候呢。”

說罷就在眾人服侍下換上外出的衣裙,裏面穿上一襲石榴艷的宮裙,外面則帶上一件石青鬥篷,簪上喜鵲報春紅寶簪,又推上一對纏枝蓮的金鐲,最外則用瑩白佛曇玉佩壓衣襟。

生孩子是一件福禍相依的事情,女人如同邁過一次鬼門關。不到真正瓜熟蒂落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所以作為去探望的人,鄭妙打扮上格外精心。

若宜娘子有福氣平平安安生下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那自然要做花團錦簇的一員。

但若闖不過這一關,那就把外衫裹緊,摘下金紅首飾,做一個悲切的群眾演員。

鄭妙的長樂宮和宜娘子的承乾宮隔得很近,鄭妙在眾妃嬪中第一個到達。一進門就被宜娘子的尖叫,驚得眉頭一顫。隔著簾子安慰了幾句,便坐在一旁用一杯暖茶平覆臉色。

女子的艱難苦澀,如何說得盡呢。

何況宜娘子這一胎又格外多災多難。

接著便是皇後款款而來,她一襲天水碧的燕居常服,通身並無珠翠,不過用水仙絹花點綴在烏木一般的雲鬢之中。

但她那一派母儀天下的慈和氣韻,很能叫人安心,指揮時的舉止也再穩當不過。隔著窗簾她還從容寬慰著宜娘子,只省著力氣,多進些東西。

莊妃、張娘子、王選侍、江選侍自然沒來。

孫選侍孫瑩來得卻快,一身桃紅的宮裙,配著她精心描畫的眼妝,很是嬌妍。但鄭妙看了便速速別開頭去。雖然大家都是競爭對手,但人家在裏面爭命,她還有心思邀寵,真是又淺薄又愚蠢。

何貴人和任貴人則前後腳進來,一著朱瑾一著丹砂,宛若天邊彤雲。

何貴人何惜還是那樣,整副心思都寫在臉上,只眼神和她交匯片刻,便讀懂她此刻心中羨慕有多濃郁。

而任貴人任佳的眼神則一瞬不錯地盯著殿內,亮得嚇人。

林妃林嵐雖然住在最遠的昭陽宮,但很快也和宿選侍宿雯一道出現,兩抹娟秀身影,一著淡紫一著櫻粉,像是霞光柔柔鋪陳在殿內。

林妃和宿選侍手中都轉著檀香佛珠,坐在位置上垂著眼睛一顆一顆地數著念著佛號。

張嬪的翊坤宮,其實是距離更近的,但是她來得卻是最晚。參湯都送進宜娘子寢殿內兩輪了,她才姍姍來遲。

她一襲鵝黃宮裙,面若珍珠貝母。到了見禮後便施施然入座,只低頭捏著繡黃鸝的帕子。

她的面容的確富貴端方,但宜娘子在裏頭呼痛不疊之時,她仍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著實有些冷硬。

比起皇後眼神中隱隱帶著的對宜娘子的悲憫憐惜,張嬪和這一國之母的茶具實在很大。承恩侯府教養大家閨秀的確很有一套,但若要做天家的女主人,張儀便不如李見筠多矣。

衛選侍則靜靜陪侍在皇後身邊,仿若鳳座之下的一個心腹宮女,她一襲姜黃色的宮裙,一點都不引人註目。

就算是皇上此時進來,目光流轉在皇後身邊,想來也認不出來這衛選侍是他的一名妃嬪。

過了大半個時辰,只聽得殿內女醫歡喜鼓勵之聲,孩子的頭已經冒了出來。

宜娘子的哭喊也漸漸變小,只有在最後關頭咬牙呻吟用力之聲。

又過了片刻,便有孩子哇哇大哭之聲。

皇後面露喜色立起身來連連頷首,“大善!宜娘子如何了?孩子如何?是皇子還是公主?”

這樣問話的順序,很見肺腑心腸。就算是在外人面前的表現,也叫鄭妙多添幾分敬佩。

很快宮人便抱著一個金絲繈褓中的孩子走了出來,跪在地上行禮道,“母女平安。”

皇後摘下護甲,將孩子抱入懷中,輕聲逗趣,“真是個可人疼的寶貝。宜嬪實乃大功臣。”

映水蘭香內的宮人無不面上異彩連連,紛紛跪下謝恩。

林妃又露出那副寂寥之色,推下手中的佛串交給殿內宮人,“這佛珠我供奉已久,便為宜嬪相賀。”轉頭又看向面露羨慕的宿選侍,柔聲道,“你湊前去看看二公主,沾沾福氣。”

宿選侍也褪下了佛珠,緩緩上前幾步,靜靜凝視著眼睛還未睜開的孩子。

張嬪面上仍然不見一點波瀾,仿佛戴著一副永遠不會有裂縫的完美面具,但她的手掌卻輕輕撫摸了平坦的小腹。

本來宮中皇後二妃為尊,之後便是她這潛邸老人了,但如今這新秀只憑一皇女便淩駕於她之上了。她就算從容平和,也是心氣極高之人啊。

皇上這日晨起就在上書房,閉門與幾位機要大臣相商西北軍務。

宜嬪誕下二公主的過程並不漫長,等打開殿門,皇上便直接得到了這樣的好消息。

這樣的喜訊,一下就將宜嬪孕期所籠罩的烏雲打散。金燦燦的日光幾乎散漫了映水蘭香。

皇上抱著二公主,愛不釋手,看也看不夠,口裏念念有詞,“韶兒果然是宜家宜室之女,給朕帶來這樣一個寧馨兒。既如此,二公主便取一個小字灼灼吧,也有彰著盛烈之意。”

孫選侍也在下座奉承,“宜姐姐實在厚福之人。公主也體諒母妃辛苦,聽女醫們說,生產的過程很是順利呢。”

皇上自從毒燕窩之後,對孫選侍都視而不見,如今這樣喜氣盈盈的日子裏,也不再冷臉,只笑著吩咐內廷從上到下都多得一月份例,以賀二公主之誕。

長樂宮外的桃花滿枝的時候,儲秀宮江選侍誕下三公主。

她發動之時,正值皇上下朝,便到產房外等候,聽著江選侍的哀哀呼痛,不免生了愛憐。何況比起在母胎中多次顛沛而顯得有些黑瘦的二公主,三公主是一等一的玉雪可愛。連思念遠在元名山愛女的林妃,都不免生了疼惜的心,上前幾步細細瞧著。

皇上給三公主起了一個小字夭夭,並按例晉封江選侍為嬪,並在她出月子後可解禁足。

剛出月子也和其他妃嬪守在外殿的宜嬪,面上也不見怨懟,只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裙角貓撲繡球的精致紋繡。

但江嬪剛恢覆點力氣,就跪伏在床上向皇上請辭晉位和解除禁足的恩賞。

她的血色還沒恢覆,素白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滿頭黑發披散開來,如同風中垂柳。

江逢春,這樣的名字裏蘊含著多少萬紫千紅的意象,但如今卻只有淡紅的花瓣一樣的唇,還能見到幾分鮮妍。

只聽她低聲說話,聲音細如絲線,卻也堅韌不折:“毒燕窩一案,宮正司還未查明。嬪妾如今尚是戴罪之身。若擔了聖眷恩寵,只怕反損了夭夭的福氣。”

皇上伸手輕撫她不盈一握的肩頭,沈默了片刻道,“朕許你一份清凈。但該晉位入正殿,仍是應當的。母妃位份低微,才是委屈了朕的公主。”

這年入夏前要挪去行宮,江嬪和王選侍便被留在宮中。

本來春恩無限的儲秀宮、承光宮,一時冷落了下來。

儲秀宮中好歹還有一個小公主,而承光宮,隨著莊妃搬進夏宮的山高水長,更是寥落了。

鄭妙這次挑了曲院風荷,她一邊看著宮人收拾行李,一邊聽著纖兒將外頭事務一一稟告。

“再過幾個月,荷花滿塘,主子可泛舟池上,樂子可不少呢。”

鄭妙伸手在眉骨上打了個棚子,眺望遠處,微笑頷首。

“皇後這次住在碧桐書院。雖然仍是十日一次請安,但住得近,合該多走動些。清點東西時選個好看的瓷瓶或玉盞,過幾日折了蓮蓬蓮花也好送去。”

纖兒一邊打著扇子一邊笑道,“主子放心,若不是好的,也配不上您的好手藝。”

“咱們之前住過的上下天光,如今衛選侍搬進去了。她也離皇後住處近,但她一向恭謹,是比不得的。但也不能太失了禮才是。”鄭妙邊說,心中邊閃過皇後那日在承乾宮裏,微含憐憫的眼神,誕下孩子後先問宮妃再問孩子最後才關心男女的問話,對皇後不免又生了幾分親近。

鄭妙拈著一枚黑子,一邊打譜,一邊閑話,“林妃這次住在四宣書屋,真是越發遠了。”

“主子忘了,張嬪娘娘這次住在多稼如雲,那才是最遠的。”

鄭妙擺棋的微微停頓,“張嬪這些日子來越發不見外人了。這次又搬到這最北邊,不知是否要做個老農。”

纖兒接過一疊涼糕,“若論尋樂找意趣,誰能及主子呢?”

鄭妙又推上一顆白子,“月地雲居的張娘子,可傳過女醫?”

纖兒輕輕搖頭,“想來承恩侯府自有保養之法。”

鄭妙輕笑,“肚子那樣大了,還受車馬顛簸之辛苦。真是了不得的好強女子。”

“若論爭先,最近還得數杏花春館的孫選侍呢。”

鄭妙嗤笑,“第三個年頭了,可終於教她如願以償了一回。但杏花雖美,結的果子卻苦,她渾鬧了這一場,也不知為誰做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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