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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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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粥

一切的發生比鄭妙預料的來的更快更猛,場面也更大。

就在於典膳等人來武陵春色後的第六日,孫選侍點燃了起爆的火線。

那一日的秋色清朗高闊,去往萬方安和的路上,楓葉如火紅的小手掌,偶爾落在發髻和裙擺,很富野趣。

鄭妙興致盎然地和纖兒討論,份例裏新得的好料子正合這個顏色,裁成如此靈巧花樣才不算辜負了。

但剛在正殿坐下沒多久,便一絲玩鬧的勁頭了沒了。

因為皇上款款而來,端坐在皇後身側,雖然他只是一襲常服,但帝王威壓之下,鄭妙怎敢多踏一步,自然如鋸嘴葫蘆一般靜靜縮在角落聽著帝後寒暄。

其餘大多妃嬪則如見了新鮮花木的蝴蝶蜜蜂,則一下都面色身段都婀娜幾分。

帝後在這些千嬌百艷的妃嬪面前商量的內容,都是客套話。內廷安排還有嫡長子的養育,都是關上門的。所以聽在鄭妙耳朵裏的內容,就像是董事長和總經理的匯報。

鄭妙卻暗自腹誹,這早會又要多拖一段時間了。自己的回籠覺和手工計劃又要往後拖一拖了。這天雷還不打吃飯人,天子國母,你們早些放我回去再吃疊油包子,就最是大仁大義。

莊妃描畫精致的眼尾更旖旎嫵媚,她斜睨一眼皇上,略帶嬌嗔地說道,“皇上最近朝務繁忙,可要保重龍體呢。”

這樣英氣颯爽的女子,露出小意情態,更為驚艷,不說諸玄瞻,就是鄭妙也挪不開眼。

諸玄瞻撫掌而笑,“這些日略得閑,晚些時候再去喝你們宮裏的好羹湯。”

莊妃眼波流轉看向下首的王選侍,柔聲道:“剛來前,王妹妹剛煲下一盅,等皇上來,火候正好呢。”

王選侍起身一福,揚起那瑩白的嬌艷面龐。在這略帶薄涼的秋日裏,仍是只著一輕薄的胭色宮裙,耳墜也很別致,是紅寶雕成火晶柿子的模樣,隨著她起落,微微打擺,很是可愛。只聽她脆生生道,“這可是嬪妾家傳之作,若不討皇上喜歡,認罰就是。”

許多妃嬪聽得她們這樣唱和,面上仍是毫無破綻的微笑,但手中的帕子都已經捏緊了。

而林妃還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唯有皇上囑咐皇後中秋禮多厚一倍送去元名山時,她眼神才略有波動。不過起身謝恩時,她頭上的碧璽步搖仍然分毫不動,是像極了她的性子。畢竟再熱鬧的宮宴上,也修禪入定。這幾年下來,風儀體態自然是越發出眾了。

張嬪今天身著一襲雪青宮裙,頭上只是簪著一對纏枝蓮玉簪,身上的香囊玉佩也少,以前通身盛世富貴的模樣收斂了不少,但她端莊雅致,肅然坐在那裏,仍然氣韻遠勝眾人,

因這張娘子畢竟和她都是承恩侯府的女兒,皇上格外多問了幾句。

張嬪也溫柔著一張臉,一一耐心回答。

坐在下首的何貴人何惜舉起帕子掩住了撇起的嘴角,這樣作態模樣更顯得她可愛,像是珍珠落入玉盤一般活潑。

鄭妙明白她在不屑什麽。張嬪平日裏和張娘子時刻保持安全距離的模樣,在皇上面前卻做出好姐姐的樣子,還一改平日裏的傲然自許,回答得這樣溫馴柔順。

若是衛選侍、宿選侍這種一向小心謹慎的,倒也自然。但張嬪平日孤高慣了,突然一副嫻雅模樣,怎叫人看得習慣。

鄭妙轉念一想,當初張娘子其實也是有幾分傲骨清冷的,只是和張嬪的風格不同,姐姐是富麗端方,妹妹是清麗英氣,同樣承恩侯府的一段驕傲,各有表現的韻味。

任貴人任佳又是搶先一步,在鄭妙和何惜開口前,柔聲接茬,“張嬪姐姐待娘子的心可真真的,叫我們這些沒有姊妹在宮中的人,好生羨慕呢。”

皇上聽了這話,轉頭看了看和煦如春風般的皇後,伸手輕撫她的手背,“皇後待你們的心也是一樣的。”聲音又放柔幾分,“梓童辛苦。”

任佳並不得皇上垂顧,但她仍然以手掩口笑嘻嘻道,“不過張嬪姐姐送去的燕窩,可不合張娘子的胃口呢,都叫轉送去了映水蘭香……”

話音未落,張嬪已經有犀利眼風飛去。

任佳仍是含笑,嬌俏俏地繼續說,“不過也是。張娘子如今嗜好面食,又好酸辣,民間都說酸兒辣女,也不知是不是會給皇上帶來龍鳳呈祥的好意頭。”

張嬪眼波回轉,雙手合十搭在膝上,垂眸看著指尖,也不知在想什麽。

鄭妙不由得欣賞了一陣仕女端坐圖,張嬪的氣韻淩然,經常會忽視她正當花時的美麗,她其實連指腹都是粉嫩好看的。只是她平時都染著鮮紅豆蔻,佩戴鏤刻金玉的護甲,今日卻將寸長的玉白指甲都修得圓潤了,像十枚潤澤的貝殼。

皇上聽了這話,也笑道,“阿姿就是用膳的時候刁鉆了些,胃口卻是很好。想來懷著個活潑又懂事的孩子。昨日去見太後,小江一同進餐,朕見她也用得很是香甜,如此再好了……”他說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宜兒那兒好歹咳嗽略好轉些,只是之前虛虧得太多了。”

皇後溫柔寬慰,“也許過了這一陣就好了。宜娘子一看就是有福的模樣,定能平安誕下皇子。到時候好好獎賞她的功勞,這段時候的辛苦也可慰藉了。”

皇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無論是皇子還是皇女都好。若有小公主,朕必待之如珍寶。”

這話一出,林妃似被抽了一鞭子,速速別開了頭,眼中滿是痛色。

鄭妙也不免可憐她,皇上有一宮的妃嬪為他開枝散葉,但多少女子膝下寂寞呢。

為了不讓林妃看見自己眼中惜色,鄭妙也連忙轉開頭,對上何貴人那燃燒著渴望的眼,是了,何惜就像宮裏其他女子,多麽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啊,思渴之火隨著年歲而增,愈發灼人。

就在其他妃嬪都沈默下來,或羨慕有孕三女,或嗟嘆自己福薄的時候,只聽得孫選侍的聲音響起。

“宜娘子本該和張娘子江選侍二位姐姐一般順順利利養胎。但如今卻造如此波折,非上天不佑,乃是人禍。”

一身月白的孫選侍起身向前幾步,跪在萬方安和正殿方正冰涼的金磚之上。

她減了許多釵環,只發髻裏簪了一朵秋芙蓉,繃著一張圓臉,如蕭瑟西風。

原本甜絲絲的聲音,此時卻淬滿毒意。只聽她擲地有聲道,“嬪妾檢舉王選侍謀害皇嗣,其罪當誅。”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悚然變色。

王選侍嚇得面色如紙,瑟瑟跪倒,適才脆生生的聲音此刻連連發顫,“嬪妾冤枉。”

孫選侍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王選侍如今喊冤,我卻覺得宜娘子更是冤枉,”

皇上面色鐵青,狠狠一擊椅背,大喝一聲,“放肆。皇後宮內毫無規矩體統。”

事發突然,又涉及龍裔,但皇上一瞬間在意的卻還是孫選侍在皇後座下直呼你我。

鄭妙不由得從這劍拔弩張的場面裏微微走神,餘光偷偷看滿座唯一有子的莊妃,暗自開小差,心道皇帝愛重皇後如此,嫡長子做太子更是名正言順。

如此大事,皇後也不叱責孫選侍言語失據,只是厲聲道,“宮規森嚴,孫選侍你可有何憑證?”一邊說著一邊命令宮中女官去請來宮正司和太醫院。

皇後如此疾言厲色,一改往日和風細雨的模樣,下首妃嬪也都一時瑟然,大氣不敢出。

孫選侍看著王選侍冷笑道,“半月前,宜娘子咳疾發作後不久,嬪妾與王選侍一眾人,前往映水蘭香探望。王選侍見宜娘子咳嗽纏綿,便假意關切,出了個主意,說用上等的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熬出粥來喝,比藥還強些。宜娘子知道王選侍善保養會做藥膳,和她感情一向頗好,便日日熬來吃了。卻不知這非但不是療愈的湯藥,更是催命的吃食!”

皇後冷冷盯她,語氣森然,“宜娘子的脈案,本宮也是看過的。宜娘子肺陰虛肺陽旺,陽旺則出陽不入陰,最好不用太多溫陽藥物如人參肉桂,用滋陰藥物甚好,如燕窩、冰糖。”

莊妃也冷笑,“自己心懷鬼蜮,便也見不得別人好心。”

皇上聽得膩煩,揮手打落了杯盞,怒喝,“孫氏你還有何話說?”

杯盞四濺,有一片碎瓷劃破孫選侍的唇角,立時就有一道鮮血蜿蜒而出,她也顧不上擦拭,只連連叩首,“前些日子,宜娘子胃口有變,不愛甜膩,停了這燕窩粥。在這之後身體越發好轉,咳嗽也不聞了。這是太醫院的功勞,還是沒了毒燕窩的緣故?還請皇上皇後詳查!臣妾若有半句虛言,必墜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張嬪聽得這一句,冷哼一句,“拿死後之事做文章,孫選侍,你這這唱念做打的手段還不如戲子。”

孫選侍咬了咬牙,面露狠色,擲地有聲道,“嬪妾願拿母族前途擔保。所說無半句虛言!”

張嬪被她這樣斬釘截鐵毫無退路的狠話一嗆,一時也接不上來。

孫選侍一時氣焰更勝,“家族榮耀之事,想來沒有人比張嬪姐姐更明白的。”

張嬪一口氣緩過來,立刻回擊,“既已入宮,自然以侍奉皇上為要。哪裏還敢記掛什麽父母親族。倒是孫選侍,你日日懸心潦倒族人,幾次打擾皇後,想來更明白的。”

孫選侍面色發白,但仍聲音不露怯意,“嬪妾比不得張嬪張娘子,有承恩侯府顯赫家室。”

張嬪柳眉倒豎,“孫選侍如此說倒別有玄機。”說著冷眼掃過任貴人,“片刻前,任貴人才道,映水蘭香處的燕窩,乃是張娘子借花獻佛。如今話裏話外都是燕窩粥有異,怎麽,孫選侍攀扯上一個王選侍不夠,還要汙蔑我們姐妹包藏禍心不成?”

任貴人任佳一聽這話,悠悠開口,“張嬪姐姐,只聽過有潑臟水的,豈有上趕著迎的道理?”

皇上卻已不堪其擾的樣子,也不再生氣,只是冷道,“聒噪。交由宮正司審理。”

說罷就要起身離開,經過孫選侍身旁時,卻又被緊緊拉住衣袍。孫選侍傷口不深,已經結了血痂,但仍做出梨花帶雨的哀婉之色,就算是愛看美人的鄭妙,也覺得啰嗦煩鬧。

孫選侍已帶哭腔,“皇上容稟。若交由宮正司,耽擱了時間,豈不叫賊人銷毀了證據。嬪妾是不忍趙姐姐平白受苦啊。”

皇上眉心深折,似乎努力壓抑著一腳把她踢開的沖動。

孫選侍看他臉色,也不敢再多言,終於刺出最後一擊,“嬪妾本也疑心是毒燕窩之故,但經手檢查食材之人何其眾也。張嬪張娘子是一等一謹慎小心的,都是叫太醫院驗看之後才送出,並無問題。但燕窩所本該佐冰糖,卻叫王選侍買通宮人偷偷換作了潔粉梅片雪花洋糖!”

此話一出,王選侍登時身子一軟。宮內眾人也瞬時屏住了呼吸。

孫選侍似乎對這樣的場面很是滿意,繼續說道,“洋糖和冰糖,一字之差,藥效之上卻千差萬別,一熱補一滋陰。如此熬煮出來的燕窩粥,自然叫宜娘子咳疾日重。若非前些日子嬪妾去映水蘭香時,與宜娘子分食了半盞,嘗出了些滋味古怪,也不會想到這一層上。嬪妾發現有異後,生怕打草驚蛇,便勸宜娘子暫不食,果然這幾日宜娘子服用太醫院的湯藥如前,但身子卻比之前好轉許多。”

皇上沈吟片刻,轉頭看向皇後和莊妃,“著人搜查濂溪樂處王氏寢殿,並將服侍她的宮女內侍,最近與她宮人與有來往的一一審問。”

皇後點頭稱是。

莊妃垂眸張口欲語。

但這時候王選侍已經哭出聲來,撲在皇上腳下,“嬪妾冤枉。嬪妾的確因為家鄉緣故,喜歡這一口吃食,也得皇上垂顧,得了這些賞賜。但是前些日子二皇子嬉鬧,已將一盒打翻。如何能害人呢!”

此言一出,滿座更是驚駭,此事竟然牽扯進了莊妃和二皇子。

莊妃嘆了口氣,起身肅然跪下,“臣妾有罪。教子不善是其一。未能管束宮人是其二。請皇上皇後責罰。”

為了證明王選侍的清白,就算顯得二皇子頑劣,她也還是咬牙認下了。

皇後叫宮人將她扶起,只是柔聲寬慰,“澤兒才四歲,活潑些也無妨。王選侍更是造人構陷,更算不到你的頭上。”

皇上看了看面色青白的莊妃和哭得哀痛的王選侍,停了片刻後開口,“本朝慣例五歲都應挪入皇子所。但澤兒天資聰慧,沒得耽誤了他。回宮過了年也算是五歲了,便遷宮吧。”

二皇子生日接近元旦,本就是虛數了一歲。如今更是三歲才過便要離開母妃身側。

莊妃又跪下謝恩,但起身回到位上時,已經像是卸去了全身氣力。

經過這樣一個變故,孫選侍楞了好久,但見皇上要走,她又撲騰起來,緊緊攥住皇上衣角,“皇上,實非嬪妾構陷。闔宮有得賞洋糖處,也並非王選侍一人啊。”

皇上靜立沈思,但旋即翻臉,大喝宮人將孫選侍拉走。

鄭妙和一眾妃嬪目送他一身黑氣地離去,不由得面面相覷。

這時只聽得任貴人任佳清脆的聲音回響在宮殿內。

“格外鐘情這些西洋玩意的,除了廣府的王選侍,還有母族在南夷有行市的江選侍呢。”

這話一出,大家更是沈默,只聽著皇後命令宮正司細細查驗的交代。

毒燕窩一案,牽扯進有孕三女、莊妃張嬪還有顏色最好的新人江選侍,水花不可謂不大,是故不敢輕易開口,生怕下一個就被攪了進去。

半晌後,林妃像入定老僧一樣回過神來,行禮告退。

只在經過何貴人時,她露出一點淺薄笑意,“阿惜,你還是像從前一樣,愛記掛這些賞賜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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