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蕎麥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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蕎麥冷面

有這樣的好消息,皇上在宴席上立即給了她極大的體面,不僅令人打掃宮舍正殿,只待日後便可搬進去,更賜下“宜”為封號。

皇上登基多年,宮中還沒有一人有過這樣的賜字。就算是老人中最得顏色的莊妃,也只以姓氏代稱。

這旨意一出,除了皇後和林妃,一個不動如山,一個安靜出神,其餘各處都起了波瀾。

莊妃雖笑盈盈地道賀,但手上的帕子都攥緊了。

張嬪的笑容仍掛在臉上,但眼神中卻疏離許多。

何貴人用飲酒掩蓋,那花瓣一般的唇瓣都抿成一條線了。

任貴人目光炯炯,亮得嚇人。

張選侍的眼神更是一瞬都不離開趙娘子,盯著她那玉顏生羞的嬌艷面龐,盯著她那丹色宮裙下尚纖纖一握的腰肢。

至於其他選侍,就算在後宮錘煉了一段時間,臉上的黯然艷羨之色,也都掩蓋不住了。

萬壽節之後,趙娘子的映水蘭香成為夏宮中最炙手可熱之處,賞賜如流水一般,盛夏裏的日光和雨露仿佛都垂顧此間。太後撥了自己倚重的姑姑去看護,皇上讓太醫和資歷老道的典膳值守,務求讓她周全保養。

這胎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孩子,又是托生在新人中風頭最盛的趙歆腹中,自然是有十分的熱鬧與恩重。

趙歆宮舍處的喧鬧繁麗持續了一個月,直到匯芳書院的江逢春也傳出有孕的喜訊後,才算將將減退些。

其實算起來,宜娘子在家宴上宣布了這樁喜訊之時,江選侍也已經有了身孕兩個月了。但她沈靜不語,不去湊烈火烹油的熱鬧,只坐穩了胎才向上稟報。

也有了這樣的好消息後,江選侍的宮舍雖離皇帝起居的九州清晏遠一些,但每個四五日,聖上便要去看顧一番。更兼住在太後的鴻慈永祜旁邊,一應的事項都有老練宮人可依仗,如此清清靜靜地呆在夏宮一角,卻把自己養得珠圓玉潤胎像穩固,比起宜娘子仍然弱不勝衣的模樣,看上去更是討喜吉祥。

是故,江選侍雖失先手,在中盤較量中卻不落下風。

有了這兩個闔宮捧著的人物,其餘妃嬪又更上進幾分。上至貴重從容的莊妃張嬪,下至本分溫馴的衛選侍宿選侍,都有各色花樣,位居中間的何貴人任貴人張娘子王選侍,更是一點都不閑著,對皇上體貼小意,就算日子一天天熱起來,也毫不懈怠。

至於鄭妙,心思最多的,仍還是在吃食之上。

萬壽節周邊小國送來一些貢女,顏色被天朝諸女一襯,只如國色牡丹旁的小朵野花,自然入不得皇上的眼,便問了各自擅長之事,打發去了六尚局。

可憐這些千裏迢迢來的溫香軟玉,有長於點茶的,想效仿百年前元都奇皇後,卻只能去做竈下婢,有能歌善舞的,想以新鮮意趣博得皇上青眼的,也只有去樂坊做老資歷的陪襯。

後宮女子暗自松了一口氣,雖然她們姿容遠勝番邦女,但若皇上覺得有幾分野趣,豈不是添了分薄恩寵的對手?如今看她們都只從底層宮人做起,也算是舒坦事,自從趙娘子江選侍得意後,鄭妙都偶爾可見這些如花似玉的佳人,黯然神傷的神態。

鄭妙一向是懶得為這種事情牽動心腸,這皇上登基才五年,後宮中大部分宮室不要說主位,連後殿偏殿都還沒有人,要為了他人的青雲直上而氣悶,那不是大半輩子都不舒坦了。

稍積極進取些,不被落得太過後面,其他時候好好生活才最是要緊。

這日便叫來於典膳,一起進些清茶點心,邊打聽這些尚食局面團一般的新人,有無逸聞。

於典膳頗有些不以為然,“她們倒有些敝掃自珍的意思。但什麽所謂的腌制手藝,實在不過是些小料佐菜,難登大雅之堂。何況就是我家裏案臺高的小妹,調制出來了滋味,也遠勝她們。著實是世面見得太少了些。”

鄭妙也嗤笑一聲,“聽說她們總是扣扣索索,藏著掖著,生怕叫你們學了去,誰閑得呢。”

於典膳摩梭著溫潤瓷盞,“主子若是想進些新鮮東西,倒是有一延州來的小女史,做得冷面頗為清爽,這樣酷暑,再合宜不過了。”

鄭妙合掌笑道,“好得很。”

第二日,於典膳便帶著一沈姓女史前來武陵春色。因於典膳速知道鄭妙性情,是最愛參與其間的,便將一應的材料也都攜上,在仿村舍的屋內竈頭擺弄開。

沈女史來自延州,和那些番邦來的小佳人也算是鄰居,但比起那些面上乖巧眼睛裏卻都是欲望的人,性子也差別極大,說話爽利幹脆,自帶一股勃然生機,叫人看著就便覺得暢快。

她一邊攪動著熬制入味的冷面湯,一邊脆生生介紹著,“這湯底是冷面的緊要所在,用了牛肉和牛骨雞骨熬了一整夜,又加了適量甘草,做到酸甜鹹辣鹹齊全,不膻不腥不油不浮,才好呢。”

鄭妙探身去看那噴香湯底,“我看前人散記中還說,除了甘草,還有添別的草藥的。”

沈女史笑得坦蕩,“臣女所會的,不過是簡單食物,只求入口好吃,不損身子。至於食膳,不曾有家學,也還未有鉆研。但之後必多學一學,不僅教主子滿意,也自己有所進益。”

她邊笑著邊準備冷面帽,切了一碟牛肉片、豬肉腸、黃瓜絲、雞蛋丁、林檎果,整齊地碼開,煞是好看。

鄭妙則立在一旁,調著冷面醬,撿了辣椒粉、粗鹽、蒜汁和芝麻,一邊攪拌,一邊看著沈女史賞心悅目的動作。

不多時,一碗可口冷面便奉到鄭妙面前。

鄭妙邊嘗邊連連誇獎,還招呼於典膳和沈女史並宮女們,也去撈上一碗吃個趣。

吃罷又起玩心,武陵春色裏的小湖都已經游玩好幾遭了,便叫人安排著去蓬島瑤臺泛舟。

鄭妙斜依著船頭,看著天際湖中皎潔月色,遠遠有管弦之聲傳來,隔著水波,更添婉轉,如此天上人間的享受,只覺饜足。

正合眼將睡未睡之時,忽聽得遠處岸邊有喧嘩之聲。

鄭妙伸手在眉骨上搭了個簾子,眺望過去,正是平湖秋月處。

“想來是張娘子處,添了喜事。”

鄭妙所料不差,繼宜娘子江選侍後,張娘子處也有了身孕。

比起前兩人,張娘子入宮更久,從養心殿圍房一眾沒名沒姓的宮女中拼殺出來,她那驕傲心氣不知道受了多少次打磨,如今一朝有孕豈不叫她欣喜若狂。

張姿這一胎雖然有兩位新人在前面擋著,不那麽顯眼,但何貴人任貴人仍是心氣不平的。潛邸老人裏,一後二妃都是膝下有孩兒的,張嬪就算還未有孩子,但如今承恩侯張氏也要有了。更顯得餘下的鄭妙何惜任佳三人,更加寥落起來。

而且宜娘子有皇上寵愛,江選侍有太後那的香火情,張娘子則不太有靠山。何況當初她是作為第一個冒頭和舊人們爭寵的新人物,叫何貴人任貴人怎麽看得慣呢?

偶爾閑話時,何貴人何惜的嘴角都能掉油壺了,她只絮叨,“我也陪著皇上這許多年,怎麽就差這一起子運氣呢。”

鄭妙只能軟話安慰,“越急越是難的。孩子都是有靈的,知道你全心全意盼著,早晚要托生到你的肚子裏來享福。”

十日一次拜見皇後時,任貴人任佳仍是帶笑,但喜色卻一點都不到眼裏,“張娘子坐穩了胎之後,常往鴻慈永祜去,陪著太後禮佛。也不知求得是什麽呢。”

張娘子只輕撫著還未隆起的肚子,客氣道,“自然是姐妹們都能平安誕下皇子,為皇上開枝散葉。”張娘子雖然上進,但卻是一等一謹慎的,又有承恩侯帶來的有經驗的奶嬤嬤,每日除了禮佛就是一群人圍著在平湖秋月裏散步,倒比宜娘子江選侍更會保養。

聞她說這樣的套話,任貴人便輕輕一笑。

她的笑容是宮裏一等一甜美的,聲音也清脆如風鐸,但這一遭卻叫鄭妙覺得冷硬。

鄭妙暗想,按照張姿的性子就算是為自己祈福,最多也就是求,趙歆江逢春都生下女兒,她能有運氣後來居上,生下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子。但若是任佳有所求,卻像是巴不得闔宮都生不下孩子,只她一人獨秀。

這樣想著,鄭妙下意識看去鳳座上從容冷淡的皇後,她一雙明眸似乎並無波瀾,但掃過任貴人時,眉間微蹙,若有所思。

鄭妙心中暗自合十祈禱,後宮一把手啊,有什麽魑魅魍魎你可要慧眼一雙鐵腕一對,都掃盡了才好,叫我可安安寧寧鹹魚度日。

宮中三女有孕,熱鬧非常,是連夏天的蟬都比不上的聒噪。

有些人奉承宜娘子有福,是她帶來了後兩位的喜事,要沾沾她有子的運氣。

有些人吹捧江選侍安胎安得好,一看就是要為皇上誕下麟兒的祥和樣子。

也有不少人去燒張娘子的熱竈,只說善保養者還是數她,不愧是承恩侯府的姑娘。

鄭妙卻是更加小心,若非必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只避世躲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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