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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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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雜面

時間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皇上登基的第三個春天,算起來是元鼎四年了。

開春後第一次向皇後請安的時候,大家還正享用了坤寧宮的新鮮點心時,一個大消息便重重砸下。

“如今已經正式除孝,咱們宮中要有新人了。”皇後輕描淡寫一句話,讓座下眾人色變。

大家都知道,宮裏不可能永遠就這十個不到的主子,但心裏知道和直接面對是兩碼事。如今才七個人,好些就只能一個月和皇上見上一兩面,有了更鮮妍的佳麗入宮後,又如何呢?何況當初未登基之時,妻妾都只是太子的妻妾,如今諸玄瞻已經是富有四海的天子,選秀出的女子,會更加美麗更加有才吧。

何娘子想必是這樁,伸手拂過她那仍然柔嫩的面頰,輕聲嘆了一口氣。

鄭妙環顧四周,莊妃林妃和張嬪都算是面容平和的,任娘子嬌艷的面龐下顯得有些晦暗。

皇後溫柔一笑,“但各位妹妹只管放心,咱們都是潛邸相識的情分。太後和皇上心中也都是看重的。晉封三位娘子妹妹為貴人的旨意已經在尚宮局草擬了。”

何娘子任娘子都面露驚喜,鄭妙則心想果然如此,若這批選秀有皇上一眼看中的絕色,給個娘子也不為過,一進宮就住進後殿的人物前些朝也不是沒有,未免老人生怨以動搖後宮,晉上一位是必然之舉了。

鄭妙心思流轉,但自然也是和二位娘子一起畢恭畢敬行禮了。升職加薪的感覺果然很好嘛!何娘子和任娘子這三年多也都是住在偏殿裏,一個嫌棄啟祥宮殿宇逼仄,一個不滿鹹福宮地方偏僻,不知道打了多少機鋒,如今起碼都能住進更寬敞明亮的後殿,感覺自然好多。

這樣愉快的氛圍下,張姿以選侍的身份進入殿內見禮,面對的酸話就少了許多。

張選侍一身淡粉色的衣裙,仿佛一朵盛開木芙蓉,頭上一對蝴蝶金釵,隨著她的起落,如在花間翩躚舞動一般。而張嬪仍然是從容端坐,不見一點異色,寶藍色的宮裙很是修身,襯得她玲瓏有致,婀娜妖嬈。承恩侯府果然是承恩侯府啊,鄭妙暗自感嘆。

陽春三月裏,選秀的日子到來了。鄭妙雖然已經晉為為貴人入主後殿,但仍然不具有參與的資格。後宮中也就莊妃林妃可以隨著皇後去禦花園選驗秀女。

鄭妙人雖未到,但在宮中呆了三年多,探聽點消息的人手還是有的,起碼宮中到處都需要尚食局的服侍。陶女史在準備了幾次宴飲中的牛油鍋子後,也晉為掌膳,於掌膳也穩紮穩打,哪怕是還在原位的宋女史,也熬老了資歷,更有人脈了。這一次也都能在皇後殿內,進上點心了。

從她們和長樂宮宮人打探的口中,鄭妙得知,這次選秀,有許多出眾之人。其中皇後看中了兩位姑娘,一名喚衛蕓,一名喚孫瑩,雖都是小門戶出身,但規矩體統一點不差。

莊妃留下了一位來自廣府的麗人,名喚王蘭若,聽說她身段極為風流,就連女子也看直了眼。

還有一位名喚宿雯,來自汀州,和林妃同鄉,眉宇間有一樣的英氣,也被留下。

一位太後中意的名喚江逢春,纖兒悄悄說,“這江選侍,舉止氣派不輸張嬪,嫻雅更勝何貴人,嬌憨可壓任貴人一頭”,可見其不凡。

而這批秀女中,最得皇上青眼的,當屬一位來自隴西的武家女趙歆,聽說極為艷麗的,還善舞,柔美的水袖舞和英氣的胡旋舞很信手拈來。

一眾選侍,衛蕓孫瑩受皇後青眼,江逢春得太後看重,雖住偏殿,但都是尚沒有主位的永和宮和儲秀宮。王蘭若隨莊妃去了承光宮,宿雯去了林妃的昭陽宮。而獨有趙歆首封娘子,入住承乾宮。承乾二字所蘊含之意,足夠讓許多人眼紅了。要知道,禦前伺候了三年多的趙選侍,也只是住在位置不佳的延禧宮罷了。

不過都不是鄭妙最關心的事情,她最牽掛的還是春天來了,豌雜面正是季節。

陶掌膳很知道鄭妙的樂趣所在,前一天撿豌豆的活計,都抱著木籃,挪到長樂宮做。

鄭妙帶著纖兒,也挑豆作樂。

也就長樂宮中還是這樣悠哉,也就在長樂宮中如此行事還是趣味。宮規有一條折騰人的處罰就是撿佛豆,撿一顆背一句宮規,可真是把人當燈油在熬。若是太後召人去撿豆祈福,那就更要感恩戴德地一次次彎腰一次次誦經了。

鄭妙不曾殷勤在慈寧宮湊前,聽說太後愛清靜,雖然慈和,但要真的討她歡心卻不易。

以前在潛邸,莊妃還是太子嬪的時候,曾去宮中請安,太後說她著實英氣逼人,灼然嫵媚,只是太清瘦了些。說句良心話,按莊妃那個愛舞劍騎馬的性子,要吃得珠圓玉潤也不易。

太後誇過何娘子美麗,也叱責過她矯情。雖然之後又厚賞許多,說她到底不是個黑心肝,只是有些憨直,但這一遭可把何娘子嚇得狠了,輕易不敢往太後跟前湊。

何娘子在太後眼中是個人品尚可的,任娘子就是個心眼子多的。雖然太後從來沒有直言評價過,但進宮後,也從來沒有召見過任娘子。

就是皇後林妃和鄭妙,在太後那裏評價稍佳。但太後也有話說,“皇後你母儀天下的氣度是足足的,但別總耷拉著嘴角,像個廟裏菩薩像有什麽好的。多笑一笑。”“林妃你是個好的,無怪乎皇上疼你呢,哀家看了你也是喜歡,但別總是那麽蔫蔫不樂的,多少人羨慕你啊。”“鄭貴人倒是心思靈巧的,只是都花在吃喝這種事情上。算了算了,能這方面讓皇上舒心,也是你的本事。”

鄭妙回來還琢磨了片刻,太後口中“算了算了”是什麽意思,但想來現在這樣也不賴。

挑完豌豆,泡了一夜後,陶掌膳又帶著一鍋高湯來了,裏面有上好的雞肉和筒骨,只這一鍋湯的錢,就夠在城墻根下的小攤買上一個春天的豌雜面了。

陶掌膳用小火煨著,直到豌豆燉得又耙又軟,又開始炮制肉末,加了一罐又一罐的調料,單是鄭妙認得出就有香油、蔥白、面醬、胡椒粉、花椒粉、紅油辣椒、姜蒜水,認不出的,散發的迷人香氣的就更多了。如此慢慢煸幹,再用清水撈面,碼上佐料,便成了。

長樂宮上下都是享用美食的快活空氣,鄭妙也不忘晚膳時給各宮送去一份嘗鮮,便是剛入宮的新人們,也都準備了。

鄭妙真是愛煞了這一口鮮甜,連著三天早上都要吃上這碗春。

而新人們無論喜不喜歡,也都在之後拜見皇後時,客套了幾句。

新人之首的趙娘子趙歆並不像傳聞中那樣灼然逼人,比起英氣的莊妃,總是有些怯生生,莊妃林妃雖愛武裝,但到底是深宮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其他妃嬪就更不用說了,何娘子更是皮膚一刻不如白瓷,就要著急叫來太醫和尚食局進補的,比起一群雪堆成的人,趙娘子皮膚還稍微有點黑,一看就知道她曾縱馬馳騁在無邊曠野。

“鄭姐姐的吃食真是新鮮有趣,而且鹹甜適口,妹妹很是喜歡。”趙娘子說話時總是乖順地垂著眼簾,一股生怕行差踏錯的調調。

鄭妙有些感慨,自己第一次來坤寧宮請安,生怕露餡的時候,是否也是這樣瑟瑟?

於是鄭妙的語氣就溫柔許多,“合妹妹的口味就好。妹妹從西北來,那裏的美食甚多,若有機會可與妹妹討教一二。”

趙娘子擡起頭微笑,似乎想起家鄉,就有自由從容的風吹過她的面龐,“再好不過了。”鄭妙才發現,她的眉眼像是含著水波,很是繾綣嫵媚。無怪乎眾人之中,諸玄瞻最看重此女,簡直如同戈壁上一捧清泉,甘甜如斯。

皇後留牌的二女中孫瑩很是個自來熟的,喊得鄭姐姐比誰都甜,甚至插在張選侍的前面說話。嘖,仿佛一開始任娘子卡位之戰重現。

按照道理,趙娘子在新人中位份最高,是該第一個開腔。但張選侍可是搶跑三年的人才,孫選侍就算是因為皇後挑中,稍有些靠前資格,也不該擠在人家乾清宮侍奉的老資歷前。

鄭妙嘴上寒暄著,眼波卻流轉看眾人反應、

皇後還在後殿梳洗,並不在意這些小波瀾、

莊妃是不屑這些低位份的人的小動作,眼神都沒給一個,只看著自己鴿血紅的指甲,似乎看到幾分瑕疵而皺眉。

林妃神色飄忽,應該是又在思念她遠在元名山的女兒。

張嬪則儀態端莊,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動。

何貴人正盯著姿容出眾的王選侍看,任貴人的眼裏則閃動著些別有意味的光。

而這場對決的另一位主人公張選侍,也有幾分她族姐張嬪的態度,面色平靜如波,手指也閑適地搭在膝蓋上,一點褶皺都沒攥出來,只是若細看,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好戲恐怕要開鑼了,鄭妙暗道。

皇後挑中的另一女衛蕓,是個安靜內斂的,像是個把宮規倒背如流的本分人,一身鵝蛋黃,襯得她有幾分像皇後的影子。她靜靜地等張選侍說完後,才溫柔向鄭妙道謝。

江選侍雖然是太後留牌,但並不爭先,只跟在衛選侍之後說話。

可能這也是一種表態,就算有太後幾分喜愛,後宮中還是以皇後意見為先。太後那閑適養老的人,可沒有什麽捧小姑娘和兒媳婦分庭抗禮的心思。

江選侍的確是極為鮮嫩的,有何貴人的典雅,有任貴人的嬌憨,但看起來年紀不大,才不過十四五歲,嬰兒肥甚至都還沒有褪去,穿著一身櫻色,像是含苞的花骨朵,所以何貴人並未把她當做最強力的對手。

這批新人裏最美的當屬莊妃看中的王選侍了,她一身煙紫色,像是一場無法留在掌心的迷離夢境,又像是傍晚的絢爛雲霞。她道謝的聲音有些啞有些低沈,但更添婉轉。比起林妃明顯在走神的迷離眼神,王選侍的目光雖縹緲,但卻有一種攝人魂魄的風情。更妙的是,她來自十三洋行所在廣府,談吐舉止間都是見過世面的模樣,個子又高,整個人就很大氣疏朗。

林妃留牌的宿選侍便沒有那麽引人註目了,在王選侍身旁,就只是像一朵粉薔薇了。但到底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尤其是笑著答謝時,聲調介於溫柔和活潑之間,如同露水滾動。

鄭妙暗道,穿到這裏做一個鹹魚妃子本來已經自我感覺不錯了,不過還是做皇帝更爽啊,這花園真是千姿百媚,萬紫千紅,永遠春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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