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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粉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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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粉圓

新人入宮後,果然低位的舊人一時就失了顏色。

諸玄瞻不是個多麽流連內廷的,踏足東西六宮的日子,一雙手就數的過來。其中,皇後除了初一十五的定日子,必然是有三四天的。莊妃林妃仍然在皇上心尖,算起來兩人也各占了兩天。剩下的日子,七個新人輪著走一遍,格外出挑的趙娘子王選侍又流連一番,太後皇後的面子也給,安靜的衛選侍和鮮嫩的江選侍兩處也算是熱竈,不過同樣是皇後留牌的孫選侍就有些寥落,想來她並不是皇上喜歡的類型。張選侍和宿選侍則與孫選侍的處境有些相當。

鄭妙暗自揣測,宿選侍是因在一群艷麗人中稍微遜色,而張選侍孫選侍的冷落,則是因得失心太重,眼裏的計較叫諸玄瞻看著膩吧。

至於鄭妙還算見了諸玄瞻兩面,而張嬪何貴人任貴人,便可算得上深宮寂寞了。

張嬪還是那副雲卷雲舒寵辱不驚的模樣,何貴人在長樂宮說了一籮筐酸話,但是新人也不算是特別隆寵,到底還是三尊大佛最有聖眷,在坤寧宮裏便只能用眼神涼涼掃過趙娘子王選侍,而任貴人總是眼波流轉,不知在計量什麽。

很快,新人分薄舊人春恩之事,就不是各宮妃嬪心中最重要的了。因為日子轉眼進入了五月裏,紫禁城便有些難捱。前三年都在守孝期內,皇上享樂的心思較少。如今一群佳麗都已入宮,也是該挪去夏宮了。

宮裏滿打滿算才十二個妃嬪,又是皇帝登基後的第一遭行幸,大約是不會把誰撂下的。只是所住距離皇帝起居的體悟殿遠近,對於許多人而言便是重要之事。

而鄭妙並不在意這個,只想著能安排個風景宜人的大別墅,每天看著紅墻圍成的四方方天空,可看膩了。何況距離沒什麽大關系,就算林妃住在偏遠的昭陽宮,皇上還不是經常去探望。啟祥宮倒算近的,可任貴人也難見天顏。

這日在坤寧宮請安時,得了準確的收拾行李準備去度假的消息,孫選侍便甜絲絲地問,“不知皇後娘娘將安置在何處,嬪妾只想能近前伺候。”

何貴人涼涼一笑,“孫選侍好一顆赤膽忠心。只是皇後娘娘用慣了青豆這些大宮女,你一上來就要奪了人家差事,不怕得罪她們嗎?”

孫選侍並不覺得尷尬,只是眨了眨眼睛,“何姐姐這話我可聽不明白。妹妹自幼讀女書女則,只知侍奉主母乃是妾室之德。難道姐姐另有高論?”

張嬪斜睨了一眼,“既然學了這樣多的規矩體統,怎麽不知上下尊卑。莊妃林妃兩位姐姐還未說話,你便插嘴。如此很該把宮規好好抄上幾遍。”

前些日子,一個春天都沒見到皇帝的張嬪,終於有所動作,送去乾清宮一包春茶。張家培養女子很有一手,張嬪也在點茶練出了自己妙處。宮人再會伺候,也少了高門大戶的熏陶,皇上一喝便想起了她的好處,傳召張嬪一同去禦花園,賞花烹茶。

就在品茗氣氛很好的時候,不遠處的杏花林裏傳來婉轉笛聲,正是孫選侍。

一身淡粉,頭上並無珠翠,只是松松綰就,別著幾朵顏色嬌嫩的絨花。二八無醜女,她甚至不施粉黛,就比絨花比杏花還明媚。一陣風過,紛紛揚揚的花瓣灑落,落在孫選侍的發梢肩頭和裙擺,簡直氣氛高手啊。

跟在身後的張嬪,仍然是富貴榮華的樣子,她就是這樣韻味的,就算是木釵布裙,也掩蓋不了她那大閨秀的派頭。但在這樣融融春日,自然就被孫選侍踩著截胡了。

是故,少有動作的張嬪,直接在眾人面前給了孫選侍好大一個沒臉。

張選侍看了一眼族姐,也轉過一張冷臉說話,“想要服侍皇後娘娘,是得有一等一規矩。孫選侍若是侍奉之心誠懇,很該抄完再踏出房門。”

這話更是狠辣,甚至將要斬斷孫選侍去夏宮的路。

宋女史通過鄭妙引薦,送了幾道蘇造點心進坤寧宮,又憑自己的本事得了幾分皇後青眼,在此也可走動,聊些不要緊的閑話。

聽她回來所述,這孫選侍是皇後娘舅家破落偏遠的一支送進來的。皇後覺得她顏色不錯,但是還是更愛重衛選侍的本分秉性。

這話能經過宋女史傳到鄭妙的耳朵裏,就知道滿宮裏少有不知道這孫選侍底細的了。

鄭妙一邊品嘗著甜而不膩的春日點心,一邊聽這閑言。

這是後宮第一輪新人卡位,一群人不是皇上挑中就是太後留牌,再不濟也有高位妃嬪認可的。而這孫選侍雖然母家不地道,但也可以說是正好送進來一個發作的由頭,無論是立規矩還是如何,都有個筏子。

何貴人私下提起這孫選侍很是輕蔑,“若還在潛邸時,她就是個做些針線的通房丫頭,也敢踩著旁人。”

鄭妙對這其實並不很感興趣,倒是對宋女史送來的春花粉圓上心非常,還自己操弄起來。

這是江南一帶傳來的吃食,方子上的記載不過寥寥幾句,“作沸湯先燖,晾幹,覆內造霜梅水中腌之,洗潔,晾幹,蜜煮,日暴甜透,又以蜜漬。”操作起來,便還是經歷了多次,才做出那晶瑩剔透的可愛粉圓。

主要是木薯粉搓出的丸子,火候到了,怎樣都很好吃。

鄭妙一邊走神想著如何做出一道覆刻現代飲品來,一邊看了殿內風起雲湧。

孫選侍到底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又是小門戶出身的,就算有些小聰明,但也抵不過這群人,又是位份高上好幾個臺階,又是資歷老的,一時眼眶就紅了。

任貴人還不嫌事大地拱火,“真是個嬌滴滴的模樣,叫皇上看了不知道如何憐惜呢。”

皇後仍是從容和緩,面色不變,輕聲道,“既是姐姐們提點你,也就好好寫,靜靜心。”

孫選侍聽到皇後都這樣說,是哭也不敢哭了,只楞楞地坐著。

皇後說要帶著大家去和太後請安的時候,何貴人看著孫選侍要一起動身的模樣,還故作驚訝,“妹妹怎麽還不回去抄寫宮規?”

孫選侍只得咬著牙回永和宮去了。

何貴人和鄭妙並肩而行,湊到耳邊快活說道,“還是皇後娘娘體恤,叫咱們在這些新人入宮前,住進後殿裏。雖然比不得正殿娘娘,但教訓這些輕浮貨色,還是有幾分底氣的。”

鄭妙只是笑笑不說話,這施恩和施威,皇後玩的是游刃有餘。而那位遠去的孫選侍,要抄宮規幾遍也沒有準數,也不知何日才能走出宮門。

到了慈寧宮,皇後便換那副母儀天下的姿態,把一身的溫柔都化成兒媳婦的孝順。

“母後,過段日子便要挪去夏宮住了。兒臣也是第一遭布置這些事,還要仰賴您老人家。”

看太後臉色,心情甚好。想來就算慈寧宮一點都不缺冰,到底還是憋悶的,能去度假,自然是千好萬好。

太後笑吟吟道,“你做事,哀家再沒有不放心的。”又轉頭看了看滿殿妃嬪,“她們也都還沒有去去過夏宮呢,皇後可安排好了?”

皇後柔柔一笑,叫宮女展開一長軸畫卷,“這就需母後指點了。兒臣未曾去過夏宮,得知道園裏有什麽好風物,才好把妹妹們按著喜好安置了。”

太後沈吟片刻,便緩緩說道,“哀家就住到慈雲普護去。皇後不如去茹古涵今?這名字也正和你胸中文墨相稱。”

皇後微笑道,“母後這樣說,兒臣要臊的。”

鄭妙隨眾人一同欣賞著夏宮圖紙,看著夏宮中心地帶的杏花春館,暗自嘆道,也是孫選侍太急於出頭,若像王選侍一樣,本本分分的,住進這裏也不是不能,名字也和她有幾分緣。

太後和眾人一一道來各宮的妙處後,莊妃便開口接道,“那臣妾和王妹妹就住水木明瑟,這裏離後湖近,一派揚州水竹居的韻味,也教我們斯文斯文。”

太後笑道:“你是喜歡那大水法吧。不過也好,澤兒正是貪玩的時候,叫他渾鬧去。”

皇後之子便是讀書為要,寵妃之子便是瘋玩也可,太後偏心如此,但莊妃卻也面色不變,只是牽著王選侍的手笑道,“西洋玩意,合該我們這廣府來的先玩一遭。”

皇帝所居住的九州清晏,左側是茹古涵今,右側便是鏤雲開月,太後將皇後安置在了皇帝的近側,莊妃便自請住去北側稍遠的院落嗎,也是頗有計較。

林妃緩緩開口:“西峰秀色號稱園中小廬山,想來很是安寧,臣妾便住這裏吧。”

皇後點頭應了,“只是遠了些。”

林妃露出一點淡泊笑意,“皇後娘娘還不知麽,臣妾就只好這個了。”

宿選侍柔聲接話,“本來還想叨擾姐姐一同住的,如今叫嬪妾如何開口呢。”

林妃溫和地看著她,“你要來,我再沒有厭的。”

接著張嬪開口,“嬪妾一下就看中了日天琳宇,來也是緣分的,各位姐姐都沒看上。”

皇後笑道,“日久天長的。大約年年要去。姐妹們輪著住,都把園子裏的好,一一受用。”

太後嘆道,“這就很是了。”

張選侍花瓣樣的紅唇,微微張開,似要像王選侍宿選侍那樣,跟著高位妃嬪居住,但她眼神一直流連在鏤雲開月處,到底是沒有說話。

鄭妙心中雀躍,接話時的語氣也輕快許多,“嬪妾喜歡這上下天光四字。”

太後撫掌而笑,“你這妮子是個好眼力的,這裏頭的主樓是一座兩層敞閣,臨著水建的,前半部分延伸入水中,左右兩側各有一組水亭和水榭,用九曲橋連接在一起,極為唯美巧妙。日後回宮可別舍不得才是。”

鄭妙笑得更加快活,拍起馬屁更是誠懇,“被您一誇,這裏有九分的好也成了十二分。要我說,這裏最好的,還是離您的慈雲普護近呢。”

太後也哈哈一笑,“這可是你說的。你要是又搗鼓什麽新鮮吃食,香氣飄過來的可快哦。”

“能入太後您的嘴,是這些玩意的福氣。若能得您的喜歡,它們怕是更要成精來作揖了。”

“你們瞧瞧,好一個促狹鬼。”

談笑片刻後,太後便靠著椅背,邊吃橘子邊繼續聽著妃嬪挑選屋舍。

何貴人任貴人也眼饞鏤雲開月,但到底是知道分寸的,並沒有開口要求,猶豫了片刻,一個要了長春仙館,一個選了洞天深處。

輪到新人挑選了,趙娘子看了一眼下首的幾位,聲調軟軟綿綿地說,“嬪妾資歷還淺,沒什麽主意,還請皇後娘娘費心安排。”

皇後又看了看圖,一一點出,“那你便和衛選侍住在鏤雲開月吧。張選侍,你和江選侍一同住在杏花春館如何?”

其他三人自然恭順謝恩,只張選侍咬了咬嘴唇才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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