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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宮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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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宮火鍋

進了臘月,宮內一些人為過年各項事項而忙碌,一些人則享受一種即將過節的散漫。鄭妙這樣的性子,自然更是懶洋洋的,依舊是照常起居,按時去向皇後請安,回宮後看書習字,撫琴打棋譜,看著底下人穿梭忙碌,貼窗花掛燈籠,將長樂宮裝點得一片紅火。

最讓她得意的,當屬徹底掌握了原主高超的女工技法,並將年禮之一的繡囊完成了。

送去乾清宮的是瑞雪豐年圖,一角是歲有餘糧的莊戶人家,橘黃燈火將潔白雪地映亮。

送去慈寧宮的是童子鬧喜圖,總角孩兒圓乎乎的臉蛋,一看就很有子孫滿堂的溫暖。

送去坤寧宮的是歲寒三友圖,給莊妃的是麒麟圖,給林妃的是鴻雁圖,張嬪處是芍藥,張姿處是梅花,何娘子處是桃花,任娘子處是杏花。

也在年前,皇上往東西六宮有妃嬪的地方都走了一遭。鄭妙的長樂宮是在火鍋的香氣裏迎接聖駕的。

於典膳和一個來自錦官的陶女史結識,見識了她一番炒料的功夫,便帶著來見禮。

鄭妙對這一盤噴香的底料,拍手稱好。

“女史在家中可是庖廚好手?”鄭妙一邊吩咐人去準備各色肉片青菜,一邊寒暄。

她還帶著家鄉口音,很是喜辣活潑,在白雪飄飄的冬日裏如一簇火苗,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只是能投主子胃口,是臣下之幸。”

“這最中心,適合放些毛肚、鴨腸、肥牛、肥羊。十字格便很該放些麻辣牛肉、黃喉、郡花、香菜丸子、耗兒魚。而四角格文火細磨,適合鴨血、鱔魚、鵪鶉蛋。”

鄭妙看著陶女史利落的舉止,已經很是喜歡,隨著鍋子上緩緩升起的混合著濃香的白煙,便更是心滿意足。

只是沒料到,才剛吃了個三分飽,領導便來了。外頭太監通傳之聲,次第響起,是皇上駕到。這下再好的胃口也消散了,鄭妙連忙帶著一群人整齊行禮,迎接視察。

皇上諸玄瞻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聲音沈而穩,濃眉大眼很是英武,起碼是一米八以上的個子,整個人的精神氣質是昂揚向上的,有如新陽,雖然只著便裝,但也可見淩然氣度。

鄭妙腦補著他和後宮這些美人站在一起的模樣,皇後如竹他如松,一看就是清寧帝後的模樣。莊妃林妃還有張姿眉宇間都有兵戈氣,和他站在一起,倒會襯托出幾分小鳥依人的吧。張嬪是盛世富貴派頭,合該在這樣一位帝王的後宮中紮根。何娘子任娘子更是嬌若春花,和他很是合襯。這樣算下來,我這飄滿火鍋香味的長樂宮,和他最不搭啊。

鄭妙仍在胡思亂想,諸玄瞻已經已經橫刀立馬坐在餐桌主位,她連忙快步向前布菜。

“這樣香,放了些什麽?”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滾動的鍋子。

鄭妙看了一眼頭埋在胸前的於掌膳和宋女史,輕聲說道,“是沙姜、八角、香葉、陳皮、桂皮、丁香、茴香、草果。當然了還有錦官府周圍各色的辣椒。歲暮天寒,吃這樣的鍋子最熨帖。”

諸玄瞻拍了拍身旁的凳子,“你也坐下一起吃。叫宮人們布菜也就是了。”

哎,在您身邊哪裏能吃得好呀。鄭妙心裏暗自嘀咕著,面上當然仍是羞澀笑意。

諸玄瞻連吃了好幾口,大呼暢快,薄薄的嘴唇被辣得通紅,但怎麽也停不下筷子。

鄭妙招手喚來於掌膳,“盛些溫豆漿來,不必很熱,適宜入口最好。還有,奶糕子點心也備一些,吃完鍋子進上來。”

諸玄瞻笑著看她,“於吃這一途,你倒是很會安排。”

“皇上謬讚了。”鄭妙剪水秋眸流轉,蕩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以前還在潛邸的時候,朕和皇弟曾去京城小巷子裏的館子吃羊肉鍋子,也是這樣飄雪的冬日。”諸玄瞻笑著看著花窗外漫天飛雪,“天地茫茫一片,煞是好看。”

鄭妙笑道,“這幾日嬪妾正好翻到一古人游記,寫的是南直隸一處觀雪的風光。他寫道,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正是這樣人鳥聲俱絕,自有妙處。”諸玄瞻夾了一片嫩葉,但卻沒有送入口中,只停在淺盞上,“翻過年去,清淺就要去南直隸的元名山了,也許能欣賞到這樣的美景吧。”

鄭妙剛夾了一顆滾得正好的丸子,看這神色便也只能停下,轉動腦筋想著如何應答。

總不能,領導伸手你吐核吧。

大公主清淺是皇上和林妃的心頭寶,只是身體較為孱弱,北方到了風雪猛烈的冬天,她幾乎都不能出門的。以前在潛邸時,林妃和她常常直接在城外的溫泉莊子避寒。如今進了這天下權力之巔的紫禁城,有了最精心的太醫,最昂貴的藥材,最謹慎的伺候,她的身子還反更差了些,送去皇莊休養,一沒留神就感了風寒,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病情反反覆覆,幾乎去了半條命。

皇上和林妃甚至去拜見皇覺寺的凈臺大師,尋求庇佑。九五之尊的天下主人和聖眷頗隆的寵妃,在體虛多坎坷的女兒面前,也是手足無措的父母。

凈臺大師燃燈祈福,卻天降暴雨,倒灌長明殿。

這下連太後都驚動,請欽天監、玄元觀一起推演大公主的命格。

最後三家都只道,公主八字太輕,如化外雲煙,久居京都總會身體抱恙,若置身龍氣鼎盛的皇城皇莊中,更是天不假年。最好的法子是送去有祖宗餘蔭庇佑,而無富貴錦繡氣之地。

也正好,本朝開國之主曾經在南直隸石頭城外的元名山做過和尚。後來成了布衣皇帝,那片偏僻山林便圍了起來,作為皇家祭祀之地。那裏只有一座古樸雅致的廟宇,很是符合大公主休養的要求。

私下聊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何娘子頗為唏噓,“當初這大公主生下來的時候,幾乎要了林妃半條命去。這七災八難地好不容易養了幾年,卻又要送到那見不到人的去處。天南地北,一輩子還能見上幾面?這不等於摘了她的心肝,要了她另外半條命去?”

任娘子則淡淡說道,“個人自有自有個人的緣法。為著大公主的性命,林妃再不舍得也只有舍得的。這人世就是這麽起伏不定,有人生在錦繡堆裏,卻只能去雲巔。有人一身本事,卻也只能從山腳慢慢往上爬。”

鄭妙心思快速流轉一圈,溫溫柔柔地以一朵解語花的姿態綻放在諸玄瞻面前,“宮中丹青好手這樣多,不若排一些隨公主去南直隸?叫南北的畫師,一月作畫往來?公主能知道皇城裏陛下和林妃姐姐近況如何,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此朝海運發達,南直隸和北直隸之間也有通暢運河。走水路成全父母愛女之心,拋費也不會很大,不至於鬧出“一騎紅塵妃子笑”這樣的名聲,是故鄭妙才有此提議。不然若有了妨礙,錯的不會是皇上,也不會是受寵的林妃,只會她這只小蝦米了。

見諸玄瞻面露沈思之態,鄭妙又款款說道,“也不必是什麽大事。越是瑣屑之事越暖呢。譬如皇上案前進了什麽新鮮果子,林妃姐姐的殿外又開了什麽好花,公主清晨睡起,窗外聽見的是什麽小雀在鳴叫,如此雖然身隔兩地卻也能心發一處,豈不美哉?”

諸玄瞻輕輕點頭,但馬上又面露笑意,“還新鮮果子,朕桌上的奏折都批不完了。那像你這個小女子,每日清閑只想著搗鼓這些。”

鄭妙恰到好處吐舌一笑, “還不是仰賴陛下生命。嬪妾這等小女子,還有天下百姓,都能有這樣的好日子過。”

諸玄瞻自得一笑,鄭妙心中的小人也嘚瑟轉圈跳舞,這樣恰到好處的馬屁,我可真是個小天才呀!

那一日後,皇上每月差不多都會來長樂宮一二次。特別是鄭妙有了靈感,準備新鮮吃食之時,一請一個準。只是鄭妙很克制謹慎,這樣的邀寵也只是偶爾為之,如此才能細水長流,也不惹人嫉恨。

算起來,皇上每個月來後宮的時間並不很多,不過是十到十五天左右,而坤寧宮中能占去四五天,莊妃林妃宮中差不多是各三天,剩下的張嬪鄭妙任娘子何娘子,各處倒也可起碼各一天罷了。至於在乾清宮後圍房的張姿,恩寵如何就不是後宮人所知道了。

不過皇上仍然有守孝之心,就算是留宿或召見,也少有臨幸。想來不只是鄭妙處如此,另外各宮也差不多。因為幾年間,都未有新生的皇子皇女。纖兒勸了幾次鄭妙,讓她學著張嬪和二位娘子一樣也把坐胎藥喝起來,“連圍房裏的張姑娘都沒停呢。”鄭妙才不想要那烏漆嘛黑的苦汁子,只用順其自然四字推諉過去。

好歹是個現代魂魄穿來的,別的妃嬪可能不懂,她還會不懂怎麽算排卵期安全期嗎?只是現在宮中還沒有孩子降生,作為皇上登基後的第一胎,無論男女,都必然很受矚目。這份矚目可能伴隨著鄭妙無法掌控的禍患,且讓別人出這個風頭吧。是故危險的日子裏,鄭妙總會把扭傷腳、感風寒報去司寢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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