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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蓉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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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蓉月餅

日子就這樣平平過了三四天,鄭妙大致領會了尚食局的好手藝,只覺得心滿意足極了,吃完散步後,懶洋洋躺在海棠美人榻上,輕搖羅扇,看著窗外一鉤新月,這樣的舒坦什麽也不換。

纖兒和臘兒服侍罷用膳,便是柑兒和算兒上來接班,換她們下去進晚飯。

柑兒要過來幫鄭妙捶腿,鄭妙搖了搖扇子,“你們也剛吃罷,咱們就這樣坐著聊聊天。”

算兒笑盈盈地和柑兒一起坐在榻下,“多謝主子體恤。”

“還有十餘日便是中秋了吧。”

“正是。這一遭是主子您在宮裏過的第一個節日,一定新鮮有趣。”

鄭妙笑而不語,若是和現代的萬千娛樂比較起來,再如何安排也別致不到哪裏去。但是若和原主以前在潛邸的日子比較,一起肯定都是更有妙處。

那時候只住在後院一個小小樓閣裏,離花園也遠,離男主人的起居也遠,就是中秋這種節日,也就是多添了幾盞燈籠,多發了幾盆菊花和幾碟月餅罷了。

想到這個,鄭妙突然來了興致:“不知尚食局的月餅和我們當初在王府的可有什麽不同。”

柑兒算兒撓頭想了想,“聽說有香油酥皮月餅,花紋比外頭的精致許多,蟾宮玉兔金桂嫦娥都栩栩如生。”“好像有一種酥皮月餅,裏頭有上好的松仁、核桃仁、冰糖等,口味香甜。”

鄭妙將扇子抵在下巴上,一邊思考,一邊輕輕打著旋,“明日要在廊下修個小吊爐,可還是於女史來監工?”

“是的,主子。於女史年紀雖輕,但做事沈穩得很,必定把這小玩意修得妥妥當當的。我們也會多盯著些。”

後宮邀寵無非就是那麽幾招,送吃食,禦花園偶遇,歌舞娛人。如今三位娘子連後殿都未入住,沒有小廚房可用,這可斬斷了一大條噓寒問暖關心皇上的康莊大道。

三日一次的請安時,任娘子就撒嬌撒癡著說自己嘴饞,請皇後體恤,也不求破例修廚房,只弄一個可蒸些點心熬些湯食的吊爐即可。何娘子也反應過來這東西的用處,難得給老對頭幫腔。鄭妙便沾了她們的光,得以享用這方便了。

不過這兩位娘子是要送果子熬雞湯去養心殿,而鄭妙想的是如何好好自己受用。

第二日午時,吊爐便修好,鄭妙點了清茶擺了糕點,邀請於女史坐下商量她的月餅大業。

“於女史可有聽過蓮蓉蛋黃月餅?”

女史面露茫然,但很快接話:“可是蓮子搗成蓉狀作餡?這蛋黃,又是何解呢?”

鄭妙笑道,“的確是蓮子為餡,裏面添上一丸鹹蛋黃。”

於女史略一沈思,便拍手笑道,“如此必然是極為香甜可口的。可是娘子家鄉美食?”

“只是我以前在一本古籍上看來的,有於女史的認可想來不是異想天開了。”鄭妙看著於女史的年輕而朝氣蓬勃的鵝蛋臉,暗自揣測,這樣搞事業的利落姑娘,想必會是很想做出一番成績,往上升職的吧,於是她便又接上一句,“我想從撥出每個月的份例裏撥出一些,搗鼓些新鮮吃食。若於女史不嫌棄長樂宮這裏簡單,也只來頑吧。”

於女史目光閃動,點頭稱是。

鄭妙和於女史的效率都不低,第二日便忙活起來。

雖然這個時代還沒有制作蓮蓉蛋黃餡的巧思,但制備草木水和熬糖漿的手藝都是現成的。

先是點燃了細細的幹草和樹枝,留下草木灰,靜待一宿。

“娘子可有想用的模具?尚食局那裏有玉兔拜月的,蟾宮嫦娥的,玉桂金蟬的。”

“大概都是多大的?”

“約莫巴掌大。”

“可有再小一些的。這月餅甜得很,小小巧巧的,吃了才不覺得膩味。”

“若是要更小的,一般只有寫有字的。八仙過海之類的太小的模具施展不開。”

“吉祥的字眼就很好,我們的巧思都在內裏,外頭不必喧賓奪主。”

再過一日,便可正式開做了、

蓮子兌了草木水和清水一起煮,煮熟後去皮洗凈,再次慢慢熬煮,到軟爛的時候,取出搗成蓉狀。接著加入油糖快炒至金黃,再以慢火慢慢翻炒到質地稠厚不滲油。面皮除了上好的精細面粉和草木灰,還用炒白糖加入檸檬水,熬了半個小時兌進去,面皮更加潤澤適口。

一團蓮蓉包了小巧玲瓏一顆鹹蛋黃,再包上面餅皮。包的差不多了,便用模具固定,在爐子內點起炭火,將吊爐置於其上,慢慢烤制。微黃後加入蛋黃液,回爐再烤。如此忙活了一個下午,做成四十個個可愛的蓮蓉蛋黃月餅,上面分別寫著福祿壽喜吉祥如意。

鄭妙輕輕掰開一個,只覺得香甜撲鼻,蓮蓉軟糯,蛋黃流沙,滿滿都是幸福感。切開幾個,和於女史及四個宮女兩個內殿太監分嘗了,每個人嘗了都覺得非常別致可口。

鄭妙便再各分出四份,一份讓於女史帶回尚食局,另外打算送去養心殿、慈寧宮和坤寧宮,另既然是做中秋節禮,也不能只光禿禿地送去八個餅子。原身能寫能畫,雖然遠稱不上國手,但倒也有幾分功底。於是食盒裏各放上一支桂花和一枚信箋。

送養心殿的,畫著稻田豐收圖,借的是歌頌盛世句,“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送去慈寧宮,畫的是月光映池塘,寫的是安寧閑適景,“草鋪橫野六七裏,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

送去坤寧宮的,畫的是秋菊淩霜,用的是陶翁佳句,“和澤周三春,清涼素秋節。露凝無游氛,天高肅景澈。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

東西將要送出去,鄭妙又招手叫住,用狼毫小筆速塗了幾張小插畫,好讓收到禮物的人,知道這禮物的妙處。於是照著玉兔搗藥,畫了宮娥搗蓮蓉,又畫一張仙人招手將雲端圓月納入手中,包進餅中。如此一來被隨手賞給宮人的可能性便小了一些。雖然鄭妙是個鹹魚性子,但也希望自己的禮物能被珍惜幾分。

一番心意到底是沒有白費,這日晚間,各宮的賞賜便紛至沓來。先是坤寧宮的珍珠手串,顆顆飽滿潤澤,推上手腕後輕輕撫摸心情就極好。再是慈寧宮的一瓶品相甚好的金菊,最後是養心殿送來的一對玉釵,上面分別雕刻了兔子拜月和月下金桂的模樣,很是精致可愛。

“主子,這樣精致的東西,起碼是出自司寶之手了。”

“那中秋家宴便打扮上,穿那件緗色繡了金桂金菊的。”

又過了一日,於女史再至長樂宮,目光比之前更加有神,簡直像有兩個小太陽在裏面,小小的身子也挺得直直的,像是抽節生長的新筍。

她隆重拜了三拜,原來昨夜她便已經被皇後召見,交代她待人制作一批月餅,供宮宴使用,也可用於賞賜前朝的命婦。若此事做得周全體面,那前途就在眼前了。

是以,鄭妙坦然收了她的見禮,客氣將她扶起,“日後還有許多仰賴於女史的地方。”

於女史眼眸閃動,頗為激動,但並未多說什麽。前路長遠,有很多話只待將來說。

於女史告辭後,臘兒便上前奉茶邊分享著她探聽來的消息。

“聽青豆姑娘說,皇後娘娘和大皇子都很喜歡這口香甜,都誇您巧思呢。”

鄭妙點了點她的額頭,“我不過是有些奇思妙想,還是於女史妙手,還有你們一群人都是伶俐的。”

柑兒笑道,“會揉些面餅子很算不得什麽,還是主子您聰明。”

“咱們得閑了,再做上幾籠,送給各宮吧。”

蓮蓉蛋黃這種現代的月餅的王者,自然是一面世就橫掃整個後宮。

鄭妙也算邁出了後宮生存的正式一步。不過不是靠姿色和才藝,而是靠飲食方面的小巧思。皇上仍在祈福,並未踏足後宮,只是賞些頭面,盒子裏有多精致,長樂宮外也無人知曉,倒也不至於讓天子妃嬪眼紅。太後的賞賜簡單,說輕其實也是很輕的。皇後一向待人大方,賞明珠一斛也是有的。所以在這幾位大老板前刷一波存在感,倒也沒有非常惹眼。

莊妃林妃膝下都有年幼孩童,自然喜歡得不得了。莊妃在禦花園看到賞菊的鄭妙,親親熱熱上前握住手關切了幾句,摘下一只紅寶石簪插在鄭妙的發髻間。林妃在拜見皇後時也對她露出些淡淡笑意,回贈了一盆山茶花。張嬪並不愛甜,宮殿裏也沒有稚童,但也送來好茶。

任娘子何娘子都親自登門回禮,連誇好吃。想來一方面是這兩個人都很愛甜,另一方面皇上不踏足後宮,寂寞找個鄰居嗑瓜子聊天。

此番下來,鄭妙在皇上面前得了幾分體面,但何娘子並未說些難聽話,其實她只是嘴碎,人並不惡毒。

“你可算水晶心肝的,能想出這樣好的吃食。不似啟祥宮那位,日日煲湯送去,就撒了幾粒鹽,也敢說是自己的做的。油膩膩的,給宮人吃也沒人要的,可不是被嫌棄了。”說著她翻了個白眼,美人就是美人,翻白眼也是好看的。

“這月餅好吃,只是上面的刻字太簡樸了些,我畫了些樣子,尚功局現在還不把我們這小小娘子放在眼裏,使喚不動,但我母舅是做雕版生意,中秋我送節禮出去,交代他做模子進來,豈不美哉?”她拍手笑著,如桃花映水,嬌妍非常。

“也不用謝來謝去,下次還有什麽新鮮吃食,可別忘了我。你先送了上面那幾位,是該,但若送到鹹福宮比啟祥宮還慢,我可不饒你。”說著還扣住鄭妙的手腕,不依不饒地要她保證,“啟祥宮離長樂宮近我可不管,你派腳程快的丫頭先送,她回來了,再送去隔壁嘛。”

鄭妙失笑,只得應下。這何娘子看起來嫻雅,其實還是個孩子心性,一喜一怒如風一般。

任娘子登門時帶的禮物則是一紙契約。

“妹妹可知,我父家是做糕點生意而起的,這四平城裏若要論甜食生意,我們任家可是不落人後的。”

鄭妙笑著應:“無怪乎任娘子你總是如飴糖一般。”

她本來就是喜歡欣賞美好事物的,所以誇讚這些所謂的競爭對手,都是發自真心。女人誰不愛聽好話,是故相處起來,總是順滑。

“這張嘴才是抹了蜜呢。”任娘子伸手摸了摸鄭妙的臉頰,“而妹妹這香腮更賽雪了。”

任娘子就是這種會回上一句漂亮話的人,若是何娘子那便是驕傲得抖擻抖擻羽毛了。

“妹妹,你家裏不做生意,所以也不知道這些門道,但我可看得清楚,今年中秋節後,你這月餅花樣可要站上風頭了。”

“難道娘子是想娘家做這個生意不成?”

“這又如何?太祖愛妃還是屠夫之女呢,咱們一朝選拔後妃都從民間來,做些商賈事,還是持家有為呢。只要管束好族人,比尋常百姓更自律警醒就是了。”

鄭妙點了點頭:“娘子睿智。”

“有些市井小聰明罷了,比不得妹妹你有眼光。我昨夜貪嘴吃多了月餅,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把事情認真想了想,這門生意很是做得。不過我們卻得在中秋後發賣,不能叫民間搶了宮裏的風頭不是?等過了節,宮妃娘家和滿城勳貴,大概都知道這蓮蓉月餅的好處。咱們再用一樣的面皮和餡料,做成日常的點心果子發賣。豈不美哉?”

鄭妙笑了笑:“娘子想得周全。”

“若妹妹信得過我,就將制作的過程寫下,以後做的生意,你三我七分成,如何?妹妹莫嫌簡薄,外頭打點行走都是大開銷。”

鄭妙想起首飾盒裏那支足金的紅寶石簪,嘖,這就是一次買斷和技術入股的區別了吧。

但是鄭妙心思又流轉一番,想到那尚食局走出的好廚子好佳肴可不少,這已經在宮廷和達官顯貴中一炮而紅的糕點,若還要在京城站住腳跟可不容易。這任娘子始終是個有心計的,鄭妙不願與她牽扯過深。

“實不瞞你的,這小花樣如何料理,我已經告訴了莊妃姐姐。若娘子真有興頭,我也盡數說與你聽,但莫提什麽分利之事,可不生分了麽。”

任娘子楞了楞,但隨即仰頭一笑,“若論內廷裏的恩寵福澤,我自然是比不得莊妃姐姐,但是行商之事,我們任家也算庭有芝蘭。妹妹只管寫,只管托付給我們,必叫你所得更多。”一邊貼在鄭妙的耳畔小聲道,“妹妹是南直隸的讀書人家,可不知道莊妃姐姐的娘家事。她父親辭世後,弟弟並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只仰仗著姐姐做些皇商營生,前些年蝕本得厲害,莊妃姐姐貼補了不少進去,若不是皇上寵愛,一向賞賜許多,那可就……”

言語未盡,但意思已經全部說盡了。

聊到這份上,但鄭妙仍然是心存警醒,多一份進項也是好的,能多打點打點,起碼長樂宮裏的宮女太監日子都能更輕省,但是原主從娘家帶來的銀子可不少,除了幾口吃食,她也沒有別的燒錢興趣,如今尚食局的路也打通了幾分,很不必糾纏進與民爭利的是非裏。

任娘子見鄭妙一再推脫,便也不在勉強,翩然而去,走時還道,“一會送妹妹上好玉簪。”

鄭妙任娘子背影,不由得發笑。一口一個妹妹,明明兩個人年紀相仿,她總是愛在這些地方壓服別人。甚至位份高許多的莊妃,這位任娘子也不是很放在眼裏呢。

任娘子看起來嬌憨,其實算盤打得精,何娘子看起來嫻靜,其實是個莽直脾氣。這樣一對美人,倒是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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