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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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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23)

宋渺無暇探究陸夫人是怎麽消失的,反而有些慶幸此刻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再也忍不住咳出口鮮血,血還沒有吐幹凈,喉嚨裏就忍不住發癢,緊接著就是驚天動地的咳嗽。

咳的他呼吸困難,眼角泛淚,他極力想忍住,因為每咳一次,就是牽動肺腑的劇痛。

宋渺用力按著自己的心口,咳嗽逐漸緩解,只是嗓子裏還有陣陣癢意,宋渺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按著胸口,細碎地吸進幾口氣。

這才分出精力去觀察周圍,只是現在身處的環境越看越眼熟。

這不是他黃昏的時候和酆竟遙一起追蹤到的迎親隊伍失蹤的地方嗎?

宋渺立時警惕起來。

一隊全部會武功的人同時失蹤,且沒有留下什麽打鬥的痕跡,只有遍地雜亂的腳印,最可能的就是這裏布下了什麽厲害的機關陣。

現在,眨眼間就從眼前消失不見的陸夫人更是加深他這個猜測。

但這算是戳到了宋渺命門,宋渺之於武學一門,可以說是根骨奇佳的天才,但是於機關術,宋渺學來學去也只懂得一些皮毛,就這還是他師父逼著學出來的。

他強撐起精神來,不知道什麽情況自然不能輕舉妄動,踏出的每一步都必須確定是安全的。

他如此小心翼翼,速度自然就快不起來,也不知走出多遠,周圍開始出現霧氣,並有漸漸濃郁的趨勢。

宋渺神情嚴肅,再不敢有絲毫松懈,擡手揮劍,鶴翎劍劍尖鋒利,所到之處碎石火星飛濺。

地上被留下半尺深的十字痕跡,宋渺以此作為記號,以防自己被機關影響原地繞圈。

他算著自己的步數,每隔一百步就再地上劃出一個半尺深的十字痕跡作為記號。

周圍空曠的厲害,宋渺對時間的感知越來越弱,走了不知道多久,仍舊沒發現任何異常的地方。

而且走了這麽久,宋渺竟然連一個自己做下的記號都沒有發現——他心中明白這種情況並不正常,但是一時也沒有什麽頭緒。

再這麽走下去,宋渺都覺得自己要走回山上去了。

洛城外的這一條路並不是官道,周圍有兩人那麽高的土坡,不然就是密密麻麻的楊樹林。

宋渺從一開始就想不明白,接親隊伍到底是怎麽走向這條路的。

在越來越濃的霧氣中辯識方向,還要防止自己腳下不註意踩到什麽機關,這對體力和精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宋渺走到一處土坡前,擡臂撐在土坡上,喘了片刻,反手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鶴翎劍一晃,就被宋渺不知道收進什麽地方。

宋渺順著土坡緩緩坐下。他必須要調息片刻以緩解身體裏翻湧的真氣。

霧氣越來越濃重,宋渺真氣運轉後,四周寒意四起,逐漸出現一層霜凍。

哢啦——哢啦啦——

宋渺耳朵微不可查地動了幾下,捕捉到空氣中這不同尋常的聲音。

他猛地張開眼睛——這正是機關運轉不暢的聲音,難不成他誤打誤撞還真的找到了機關?

宋渺收起真氣,吐出一口濁氣,體力已經在真氣運轉間恢覆了點,他撐著背後的土坡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宋渺又聽到了“卡拉啦”的聲音,同時,他感覺的自己撐著的土坡在動。

他能很明顯的感覺出來,這不是因為他撐著土坡的力度太大而造成的,這就是土坡在動!

宋渺站穩身體,趴在土坡上仔細聽。

像宋渺這樣的高手,耳力自然也是不差的,他凝神聽了許久,才終於在土坡之下捕捉到那點微弱的聲音。

仿佛是機關年久失修,齒輪件運行不暢才有的噪音,亦或者在機關建造的時候就沒做好才留下這樣的破綻。

宋渺雙手覆上土坡,用力一推,土坡姜然就這樣被宋渺推動轉了半圈。

緊接著,宋渺就看到了地上土坡轉開後,地上赫然就是自己曾留下的十字劍痕!

所以,這裏的機關竟是依靠土坡的移動完成的嗎?

宋渺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沒有一點遲疑,立刻合指為掌,運氣真氣,擡手便拍向土坡,一掌拍出,與此同時,宋渺足下輕點,整個人就像落葉似的向後飄了兩丈遠。

就在宋渺這一掌落在土坡上的時候,土坡表面發出一聲悶響後開始四分五裂,最後“轟”的一聲炸開。

霧氣濃重,宋渺本就看不清楚什麽,土坡這一炸開,更是激起塵土無數,一時之間,宋渺什麽也看不見。

只聽四面八方開始有腳步聲趕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宋渺下意識戒備,但是心中隱約覺得那裏不對勁。

錚——

鶴翎劍再次出鞘,宋渺長劍割在自己掌心,隨手把劍上沾染的血滴甩了出去。

劍尖依舊泛著寒光。

離秋臉色已經慘白了,黏膩的血順著劍尖滴在地上,遍布灰塵的地上已經有辯駁的血泥。

面前死屍體疊著屍體,每個人都是頸上一道劍傷,一擊斃命。

離秋眼神飄忽,嘴巴一開一合,不知道低聲在說些什麽。

他身後,鳴鹿山莊的弟子基本都是重傷,而身上傷口卻不是同一種兵器造成的。

劍傷和刀傷疊加,刀傷是那群已經變成屍體的殺手留下的,而劍傷就是離秋手中那把長劍造成的。

而鳴玨,當胸兩道劍傷,正咕咕冒著血。

鳴玨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迎親回鳴鹿山莊的那條路遠的似乎永遠走不到頭,黃昏的時候,城中忽然起了霧。

他們在霧中迷了路,來到這個地方,掉進這個大坑,根本逃不出去,幸虧周圍有照明的油燈,點燃這些油燈,勉強能夠視物。

沒多久,開始有黑衣人湧出,毫無預兆就開始動手殺人。

周圍湧上來的殺手簡直比螞蟻還要多,這些殺手的武功很差,數量卻多。即使鳴玨他們一行人武功再高,也扛不住這些殺手潮水似的湧出來。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累極了的鳴玨只有這一個想法,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殺手的數量越來越少。

而他卻沒有及時發現,另一邊,一身嫁衣的“陸琪兒”,神色越來越不對勁。

直到“陸琪兒”一劍刺在他的胸前,鳴玨看到那雙從來都是泛著水光的眼,此刻都是陌生的光。

“陸琪兒”殺瘋了!

師兄弟們都是這樣想的。

一開始,他們只想控制“陸琪兒”,但是“陸琪兒”的功夫,竟然比平時表現出來的還要好。

血花四濺,鮮血糊了“陸琪兒”一身,摻著汗水和塵土。“陸琪兒”在臉上做出的那些修飾,正在一層一層剝落。

這不是陸琪兒。

可眉目中殘留的那些熟悉感又告訴他,這就是他這幾月來朝夕相處的人。

他又很快就意識到,這幾月來朝夕相處的人,很可能從來就不是陸琪兒。

鳴玨心中又一百個問題要問,可是現在只說的出一句:“你是誰。”

“是誰……是誰……”“陸琪兒”眼神恍惚,夢游般的神情,訥訥道,“我是……離秋。”

楞住的不止鳴玨一人,他身後受傷的鳴鹿山莊的弟子們,他們從沒聽說過離秋這個人的名字,但是都看得出來,眼前這個相處了幾月的人,現在神志不清。

所以,即使他樣貌中只剩下一點熟悉感,即使他頂著一個從來聽過的名字,鳴鹿山莊的人,也不想傷害他。

離秋的功夫比他們好出來太多,他們想控制住他,可是根本無法近身。

離秋的眼神表示他們現在根本就認不出眼前這幾個人,但是每次都能割斷他們脖頸的劍刃都會轉個方向,劃在不要緊的地方。

離秋不認識他們,但是在盡力不傷害他們。

他像是在和身體裏另外一股力量抗爭。

一半說,殺光在這裏的人,一半說,不要殺,這都是朋友。

鳴玨數不清撲過去多少次,每次都沒成功,以至於身上遍是劍傷。

他想喚醒離秋,但是卻不知道該喊那個朝夕相處的名字,還是他真實的名字。

直到離秋臉上的修飾在他揮劍之間全部褪去,鳴玨真的覺得猶如天塌——這離秋,分明是個男人!

所以,與他情投意合的那個人,一直是個男人嗎?

被這個事實震驚的不止鳴玨,鳴鹿山莊的弟子們都木頭一樣楞在原地。

還好的是,他們不主動上前,離秋也只是站在原地,嘴巴一開一合的自言自語,聲音細如蚊吶,根本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麽。

一時之間,沒人打破這種種平衡,這才有了暫時的一段平靜。

轟隆——

一聲震天巨響,他們所處的地方被震的灰塵四起,嗆的人直咳嗽。

離秋身形一震,猛地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徑直沖向四周的土壁,用身體不斷去沖撞,鳴玨下意識掙紮著站起身,奔過去攔著。

即使血已經把紅色喜服染成黑色,他抱著離秋的手,也並未有半分松懈。

“離秋……離秋……”鳴玨不斷在他耳邊喊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不知為何,喊一聲,心就跟著沈一下。

轟隆——

又是一陣響聲,地室上方震出一個裂縫,絲絲白霧正蔓延進來,纏繞著裂縫下方的屍山血海。

紅衣人站在高處,白發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巨石之下,重傷的殺手看著上面的人衣袂翻飛,宛若仙人。

宋渺從懷中拿出一方帕子,擦拭著鶴翎劍上沾染的血汙,等著一直躲在暗處的人先出聲說話。

宋渺劃傷手心,刺痛換來清醒,原本聽在耳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霎小時,周圍重歸寂靜。

原來是幻覺!這霧果然有問題!

宋渺用手上的手輕抵鼻尖,用血腥味刺激鼻腔,盡量減少霧氣帶來的幹擾。

宋渺拍開土坡,不僅發現了自己留在地上的十字記號,他趴在地聽了半天後,終於捕捉到地下傳來的“啦啦啦”的聲音。

順著聲音找到了距離十字記號四丈外的機關室,他毫不猶豫一劍劈開地面,劈出個勉強能容下一人通過的地洞。

站在洞上,宋渺掏出個火折子,順著洞口扔下去,火折子燃燒著墜落,沒有熄滅,下面空氣充足,宋渺一掀衣擺,順著洞口就躍了進去。

順著地洞,足下輕點那些不知名的機關得以借力,宋渺順利落在機關室的地面上。

他撿起落在地上的火折子,借著火折子的光,勉強能夠看清楚機關室的構造。

機關室除了他看不懂的那些機關,剩下的都是蜘蛛網,還有各種蟲子的屍體。

這裏一直出於密閉的空間,但是卻空氣充足,這就足以證明,這裏有和外界聯通的地方。

宋渺沿著機關室的墻壁轉了一圈,在一處縫隙前,火折子的火苗晃了晃,宋渺順著裂縫摸下去,能感受的絲絲涼風順著裂縫吹進來。

宋渺往後退了幾步,冷不丁腳下一滑,險些沒站穩,低頭去看,腳下踩著的,居然是一截白骨。

宋渺:“……”

宋渺把火折子放的低一點,火光映亮了倚在一處機關上的白骨。

白骨上的衣著已經腐爛大半,但是宋渺還是發現了衣衫上用金線繡出的那種花朵的紋理。

這花和璟瑄嫁衣上的繡的那種花是一模一樣的。

如果說之前只是懷疑這個機關室的來歷久遠,現在就是肯定了。

白骨的死因無法判斷,白骨上也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不過,就看這裏的情形,大概是困死的吧。

白骨正面對的地方就是這個裂縫,如果是困死在這裏的,難道說白骨生前是想從這裏出去的,但是沒能成功,最後,被困死在這裏。

宋渺伸手沿著裂縫仔細尋找了一番,什麽也沒發現,這似乎只是一個裂縫,並不是想象中的暗門。

正欲那鶴翎劍去劈,胸中又是一陣血氣翻湧。

宋渺倚著墻壁,又吐出一口血來,無耐只能和地上的白骨並肩而坐,調整氣息。

外面的濃霧已經順著宋渺劈開的洞口散了進來,逐漸充滿整個機關室。

宋渺微微睜眼,臉上是不正常的紅,熱氣在身體裏翻湧,只教他此刻想鉆進個冰窟窿裏去,可此刻這裏沒有冰窟窿,也沒有人在這裏取冰給他。

他忍不住撕開自己的衣襟,希望冷氣能進入身體,略略緩解那份幾乎燒幹他的燥熱。

可惜沒用,霧氣帶來的涼氣實在是太有限了。

好在這裏只有一具白骨前輩,並沒有其他人在。

宋渺凝神,再次運氣調息,空氣中寒意愈發濃重,隨著真氣調動,周圍氣流湧動,泛起宋渺身後長發。

青絲翻飛,再落下時已成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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