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變故 真正的死亡,是被徹底遺忘。……

關燈
第112章 變故 真正的死亡,是被徹底遺忘。……

天地的震動還在持續, 那彩色流光已不僅限於那些暫時死去的神魂,連活著的人體內也牽出一條條絲線,連接到天上。

他們驚恐到不知所措。

天空流光溢彩, 織就出一幅絢爛的畫卷, 又真如畫卷那般波動起伏, 連日光都扭曲起來, 讓人生出強烈的不真實感。

空間波動愈發不可控, 在黎星斕的空間系統畫面上, 代表能量的各種顏色向中心擠壓。

她趕到後, 空間已經肉眼可見的扭曲變形了,仿佛外面有一只大手, 正要將此處揉成一個紙團。

於是她看見了空間之外。

一片漆黑, 仿佛虛無。

但她知道不是虛無,那裏是另一種能量, 充斥在外側,正宛如海水般翻湧著向這裏倒灌。

當那種不屬於這裏的能量占滿這個空間後, 這個神魂歸息之地大概將變得荒蕪。

而那數萬的神魂, 黎星斕也無從得知他們最終的去向。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架織機到底是什麽東西。

當一個人不再傲慢時,她就會發現自己的渺小, 從而生出敬畏之心。

明尊仰起頭看向這一切的變化, 她劍眉微蹙,似有些意外。

不過很快便恢覆面無表情的平靜,盯著那朝此處湧入的黑色能量:“原來是魔氣。”

張雲澗可能是唯一不受變故影響的人, 趁明尊分心, 他的劍更快地朝她刺了過去。

明尊避讓不及,右肩留下一道劍傷,不過被紅衣掩著, 並不明顯。

“你打算殺我?我做這一切可是為了破開幻境。”

張雲澗掀眸:“你在求饒?”

“我在拖延時間。”

明尊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冷靜,縱然傷重,也有條不紊地閃躲著。

天上魔氣如同瀑布倒掛而下,蔚為大觀。

可以了。

她眸子微闔,朝那處縱身躍去,任自己跌入魔氣中。

張雲澗正要去追,忽然瞥見黎星斕趕來的身影,便收了劍站在原地。

他記得,黎星斕說過,來他身邊的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他成為魔修。

“這是?”

黎星斕趕到他身邊,望著那道於蒼穹垂掛的黑練。

“魔氣。”

魔氣!

黎星斕不由一驚,下意識去牽張雲澗的手。

之前的失敗攻略裏,張雲澗就是從上古秘境離開後成了魔修,沒想到魔氣竟然會以這種方式毫無征兆地出現,

她的手被反握住,然後聽見張雲澗問:“黎星斕,如果我真成了魔修,你會殺我麽?”

在系統的警示下,她沒看他的眼睛。

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看情況。”

這話一出,黎星斕便聽見系統語氣嚴肅地警告:【殺他是 你的任務,如果你不打算完成,時空局會考慮盡快換人。你要知道,你的一切言行都會如實同步給總局,我也無法幹涉。】

“我這麽說有什麽問題?誰會在殺人之前先通知對方?”

系統似乎沒料到她的回覆。

【黎星斕,你不是不對張雲澗撒謊嗎?】

“他信,你們也信?”

系統沈默片刻,低笑了聲【看來你天生適合當一個攻略者】

黎星斕始終沒看張雲澗的眼睛,但她能清晰感覺到張雲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臉上。

她緊緊盯著黑霧中明尊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有些匪夷所思。

“她怎麽不怕魔氣?”

這裏雖在坍縮,可依然沒有靈氣,所以他們的靈力沒有得到恢覆,還算是凡人,而除了魔修外,普通修仙者是無法吸收魔氣的,反而會在魔氣中感到強烈不適。

張雲澗說:“她好像能吸收一點魔氣。”

“她是魔修?”黎星斕發怔。

不可能啊……明尊身為歸無劍宗的長老,以劍入道的天才劍修,若她是魔修,那早該被人發現並成為修仙界公敵了。

何況她還親手斬殺過魔修。

不過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此事的個中緣由,天地間變故陡然激增。

隨著魔氣灌入,連日光也被短暫遮蔽,瞬間暗了下來,仿佛黑夜。

緊接著,大地開始扭曲,無數房屋建築向傾斜的一側滑落坍塌,而原先那些躲在家裏的人則更早一刻就被彩色絲線牽引,在絕望中被慢慢扯向天空,織入畫卷。

整個大地就像一塊平整的桌布,忽然被拽起四個角,目之所及都被大量湧入的魔氣能量侵蝕碎裂,然後向中間慢慢滑落。

黎星斕被震驚到短暫失神。

她莫名覺得,這很像天道推演中“世界被魔氣毀滅”的一幕,只是提前在她面前呈現出來了。

修仙界將來被毀滅時,也會是這個樣子嗎?不過要更廣闊,更慘烈。

這個在她初印象裏寧靜祥和的凡人烏托邦,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化為了一片地獄廢墟。

她從前修覆過很多空間,但那不過是修修補補,對於真正即將毀滅的世界,她是無能為力的。

所以,她從未親眼見過世界是如何湮滅的。

她甚至認為,每一個小世界的毀滅與新生,都只是宇宙中最正常的現象,就像宇宙的一次呼吸。

不過她那時也同樣傲慢地站在了時空局的角度,不自知地將自己淩駕於他們之上,沒想過對每一個靈魂來說,這樣的災難是多麽可怕與絕望。

在這樣的浩劫中,凡人與蟲子根本沒有分別。

同等渺小,同等脆弱。

或許她應該試著做些什麽。

黎星斕目光堅定起來。

“張雲澗,幫我爭取點時間,我想試試能不能穩住這裏,不讓它繼續坍塌,否則這些神魂恐怕會徹底消散。”

說罷她便閉上眼,專心調出空間系統,追蹤那些彩色流光能量的去向,並采用空間之力去修覆破損的最嚴重的地方。

張雲澗持劍在她身側,時不時將飛來的雜物碎石擊飛,確保不讓它們幹擾到黎星斕。

魔氣下落的速度放緩,竟漸漸停滯,仿佛被截斷了源頭。

明尊從魔氣瀑布中從容走出來,手上拿了一把藍金色的長劍,璀璨寒冽,劍光凜然,令人莫敢直視。

這是她的命劍。

如張雲澗所說,她的確能吸收一點魔氣,這是因為她曾經的道侶是個魔修,在與他雙修的那段時間,她自然一同受益,使得她的氣海內能短暫少量的容納一絲魔氣。

一絲,對她而言已足夠了。

這點魔氣能讓她喚出自己的命劍,並調用微末威力。

她原本只等此處坍塌得差不多,就可以徹底離開,但眼下卻不對勁。

因為空間不但沒有繼續破損,反而在緩緩彌合。

明尊的視線落在黎星斕身上。

她看不見空間系統,卻能感覺到一股清純而陌生的能量從她四周蕩漾開,像靈泉似的,灑向空間能量斷裂及薄弱處。

看來這個凡人少女果然有點古怪。

明尊心想。

她想起西門羽曾跟她說過,這個凡人少女是唯一一個進入試煉秘境後出來的。

身為四大門派的高層,她自然清楚試煉秘境的出口早已被封上了。

那她是如何逃脫的?

之前她並不在意,但眼下,她不得不在意。

明尊飛到半空,身邊劃過很多彩色流光,她墨發飛揚,裙擺如火,手持長劍,居高臨下,宛如神明降世。

“殺兩個凡人,只調用一點大約夠了。”

她低喃了句,鳳眸中冷意一閃,隨即高揚長劍,劍身幻出一道巨大的透明劍影,不過與之前面對獸潮時相比,威力十不存一。

威力不足,劍意卻昂揚鋒銳,攜萬鈞之勢揮斬而下。

黎星斕的直覺向來敏銳,即便她伸出紛繁幹擾中,又專註在空間修覆上,依然被強烈的預感驚醒。

她睜開眼時,那道揮斬的劍影已然消失,只餘周遭尚未消散的劍氣,似千百根銀針般讓她汗毛倒豎。

她看見少年在狂風中翻卷的白色衣角,就在她前面不遠處持劍而立。

原本高高束起的馬尾不知何故散開,烏發像揮毫的墨,那兩抹飄揚的紅色發帶,與被風裹挾的一串串不起眼的血珠同時向後蜿蜒著,鋪成晚霞。

“張雲澗。”

黎星斕喊了聲。

“……我沒事。”

張雲澗應了聲,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不過沒有回頭。

明尊垂眸,難得露出驚色。

這少年好快的劍,雖無靈力可用,但他的劍意卻並不輸她,以至於竟然以凡軀擋住了她的一擊。

不過也只是如此了,他生受一劍,是活不了了。

她剛想再次揮劍,卻忽然察覺到什麽,望向遙遠天邊。

透過空間裂縫,那裏的深處不再是翻騰的魔氣,而是真正的虛無,不過虛無之中隱約現出了一道日暈光環。

看來沒錯,這裏的確是天門的入口,不過眼下她已等不及這個幻境的徹底坍塌了,更沒空同兩個晚輩糾纏。

她將體內剩餘可調動的魔氣全部註入劍中,朝那處全力一擊——

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是原本裂開的縫隙吞沒了劍光,被無聲撕裂得更大,可容一人通過。

明尊並未對此處亂象再看一眼,毫不留戀地朝空間罅隙處飛去。

就在她即將進去前,她仿佛突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一眼張雲澗,恍然道:“啊……你好像是我的那個孩子,奇怪,當年竟然沒死麽?”

她的語氣既無驚喜也無愧疚,只說了這麽一句,就轉身離開了。

明尊的離開並未改變任何事,不過那處空間裂縫又在能量擠壓中變形融合,直到裂縫消失。

“張雲澗。”

黎星斕停下工作,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張雲澗面前。

她還來不及看清他,就被他擁住。

他疲倦地將腦袋抵在她肩上。

“黎星斕,還需要我繼續為你護法麽?”

黎星斕抱住他,深吸一口氣:“不用了,我的能力只夠暫時維持住這裏不再惡化,但更多的我也做不到。”

她讓空間不繼續坍塌,魔氣不繼續湧入,但她無法將這些恢覆原樣,就像給一座倒塌的房子撐了幾根房梁,暫時維持現狀。

但她無法驅走魔氣,不能閉合裂隙,故而無法阻止那些神魂重新化作能量,被天地吞噬。

張雲澗在她耳畔輕聲道:“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失落。”

黎星斕低低嘆了口氣:“看來……救世主不是人人當得。”

“嗯——或許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張雲澗沒直說,反而孩子氣得笑了聲:“黎星斕,就算我變成魔修你也不用殺我,因為我大概活不下來。”

黎星斕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就被他輕輕推開。

他張開手臂,四面八方無數的魔氣朝他匯聚而來,又托著他飛上半空,但那些魔氣並不為他停留,好似只是將他的軀體當作了中轉站,從他氣海湧入,沖破他的經脈,化作靈氣洩出,已遠遠超過了一個凝靈期能夠承受的容量。

那些靈力所代表的能量是修補空間最好的材料,於是那些扭曲變形的空間,像一張揉皺的紙團被重新攤開撫平。

魔氣迅速減少,日光穿透進來,天漸漸亮起。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黎星斕震驚得無以覆加。

直到此刻,她才看見自己身上染了很多血,那是張雲澗的血……可她僅僅擁抱了他一下而已。

“張雲澗!張雲澗!”

她大聲喊著,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

張雲澗像一團極強的能量源,被這處空間拋向外面的魔氣之海。

黎星斕試圖阻止,可她現在並無靈力,跳得再高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竟眼睜睜看著他穿過空間罅隙消失不見。

黎星斕大腦有一瞬的空白,雙耳也嗡嗡作響。

嘈雜喧鬧,傳到她耳中只剩下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的長音。

不知多久,她才從澆雪急切的呼聲中回過神。

澆雪握著她的手,她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攥著拳,松開時掌心已血肉模糊,卻一點沒感覺到疼痛。

她仰起頭,望著一望無際湛藍的蒼穹,那輪太陽依然高懸,仿佛從無變化。

但周圍依然是滿目瘡痍,她看見很多人從廢墟中爬起來,孤魂野鬼般茫然無措地來回游蕩。

不過死去的人還是沒有覆活,大概要等到日夜切換。

她撿起自己的劍,詢問系統。

“張雲澗死了嗎?”

系統半晌才給她答覆。

【信息已傳回時空局,總局指示修仙界本源衰弱的狀況並未得到遏止,所以他大概還活著,不過壞消息是,方才他吸收了魔氣,可能已經入魔,你必須盡快采取行動】

“那現在我能做什麽?找到他,確認他入魔了再殺了他?”

【是的】

“我知道了。”

黎星斕冷靜應。

【黎星斕,你的表現令人意外,雖然你一直表現得足夠理智,但才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卻依然不會為情緒裹挾而沖動行事,總局相信你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務。我也以為你會拒絕這個聽起來不近人情的指令,看來身為系統,我還是很難理解人類的思想】

黎星斕沒再說話。

她看向一臉擔憂的澆雪,詢問起她這邊的情況。

澆雪說,計鳴的屍體忽然被從天而降的彩色絲線牽引著,飛向高空,她嚇得要命,跑出來一看,居然到處都是這種情況,緊接著大地傾覆,日光遮蔽,變得黑夜一般,她跌跌撞撞,一路找到這裏,見她站在廢墟中發呆。

澆雪掩面哀哭起來:“阿斕……現在要怎麽辦……我好沒用……”

“你去找計鳴。”黎星斕摸摸她頭發,鎮定道,“這裏的空間修覆得及時,神魂沒被吞噬,等天黑之後,他應該會覆生,不過……”

她疲憊地嘆了口氣,用劍支撐著自己。

“不過我沒法跟你一起找,我現在特別累。”

“阿斕……”

“你聽我說,你去找到計鳴,然後把他帶過來,我已有出口坐標送你們離開這裏。”她握住澆雪的手,手指拂過她的空間戒指,“神魂在外界會魂歸大地,但這次不同,你來接他走,又有他完好無損的身體,是有機會覆生他的,明白嗎?”

澆雪紅著眼,重重點頭,也不再磨嘰,轉身就向家跑去。

黎星斕緩緩坐到地上,望著很多人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忍不住生出一陣縹緲的哀傷來。

這些人的神魂和計鳴一樣還在,軀殼也安好,若有親人來接,也有機會覆生,這是天道的仁慈。

可惜,他們死了太久,大約世上已無人惦記了。

她想起一句話——真正的死亡,是被徹底遺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