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9章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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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自殺。”

“不要!……顧一白!”

陌生而熟悉的工位,依舊是手邊那杯涼下去,喝的見底的咖啡。燈光刺眼而涼薄,沈霧喘著粗氣,用力睜開眼。身子因為向前而沒坐穩,從椅子上跌落,猛地撞到地面,疼的要命。

那是一個朝前伸手的動作,看起來是想要抓住什麽,只是最後,沈霧什麽都沒有抓到。

他重重摔倒在地,狼狽不堪,膝蓋撞上桌腳,鮮血從傷口處湧出,沈霧呆呆地低下頭,什麽話都說不出。

什麽反應都做不出來。

胸口堵了一塊大石,疼痛占據大腦之前,沈霧才緩慢地吸了一口貧瘠的空氣,從那陣分不清夢境和真實的離別中抽離出來。

他手掌撐著地面,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掙紮著跑到衛生間,雙手發顫地一連接了好幾捧涼水。

“系統,系統!”沈霧站在原地,嗓音猶如一把快要崩斷的弦,卡在極限的邊緣,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你在哪,你出來!”

雙手緊握成拳,砸在面前的玻璃。過於用力,帶著周邊的空氣都在發顫。可直到嗓子冒出血的味道,那顆從前形影不離的藍色光球,都沒有再出現。

那句斷斷續續的,帶著電流聲的“100”,仿佛只是沈霧做的一場噩夢。

夢醒了,就什麽都沒法留下。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衛生間,身體的力氣似乎都被抽空。時鐘走向“12”點,沈霧麻木地擡起頭,看到亮著燈的天花板。

拖著一身疲憊,機械地坐上出租車後座,沈霧面無表情,整個人歸於死水的平靜。他不自覺地靠著身旁冰涼的玻璃,天氣還是他穿進書中之前的寒冬,車窗上起了霧,向外望去,視線內一片朦朧。

出來得急,沈霧只穿了件毛衣。他失魂落魄地從車上下來,冷風呼嘯,吹在人的臉上,疼得刺骨。

鞋面被路上積雪化開的汙水弄臟,沈霧一步步踩著,挪著身子前行。

樓道的燈沒開,沈霧動了動僵硬的手,憑借著本能的記憶,拿出了手機。快遞被放在門口,沈霧眼珠遲緩地轉動,慢慢彎下腰,將箱子抱起來。

是他從前咬牙買下的車厘子,算起來,前天晚上才下的單,這會兒居然就已經送到。

屋內沒有開燈。沈霧抱著那個箱子,窩在沙發上,了無生氣地坐了一整夜。

不知是什麽時候,才昏昏沈沈地睡去,頭痛得厲害,來電躺在沙發上震個不停,是同事打來的電話。詢問他何時才會到公司,項目的收尾需要他來完成。

生活要繼續,成年人的世界,總是被迫推著向前。沈霧沈默許久,短暫的時間裏,冒過無數個灰暗的念頭。

喉頭滾了好幾滾,最終還是應下聲去:“……馬上。”

他佝僂著身子,麻木地站起,做著最開始,日覆一日的工作。

如果他沒有想起有關顧一白的,真正屬於自己的記憶,那他會心甘情願地過著這樣平淡簡單的生活。可偏偏上天捉弄,他有過那三年。

精彩的,疼痛的,難忘的回憶。

沈霧就沒有辦法再讓自己重回正軌了。他忽然間理解起“黃粱一夢”,現在去搜索那本小說,卻怎麽都找不到印象中的痕跡。

有關顧一白的最後一點消息也消失不見,時間長了,就連沈霧自己,都要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

其實根本沒有什麽顧一白的出現,發生過的事,只不過是他精神壓力太大,造成的幻想。

項目如願完成,沈霧一次性把從前沒休的年假申請完。春天也跟著到來,同事都說,自從那天加班以後,沈霧就像是變了個人。

身上的幹勁消散,整個人的狀態一蹶不起,光是看著,就冷漠得不像話。

沒人知道,他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這個世界裏愛人的模樣。

活著居然可以比死了還要痛苦。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沈霧去了醫院。他看了很多個心理醫生,卻不願實話實說,抗拒交流,一度到了偏執的地步。

“請你相信我。”醫生聲音溫和,是很好的安撫劑,他很有耐心,即便沈霧這樣難對付,唇角的笑意也沒有變動分毫:“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沈霧笑了笑。

人總是很難理解別人的心情,等到自己切身體會的時候懂得,卻又為時已晚。

就像現在,他終於懂得顧一白為什麽總對自己的安撫表現出不適——嘴上說著一句又一句的反話,大概也只是因為討厭自己的冷漠。

像個幼稚的,缺愛的孩童。渴望被人占有,他有限的認知裏,需要的不是愛人克制的包容,而是與他相同的瘋狂。

“不了,”在此刻恍然大悟的沈霧,唇邊的笑意未減。他站起身,朝醫生微微頷首,從外表上看,任誰都難以發現,他居然是一個有著心理疾病的人:“謝謝。”

自那以後,沈霧沒再去過醫院。醫生和藥物都救不了他,像過去的顧一白一樣。

他是在一個很突然的時刻意識到,自己的如今,像在體驗顧一白的生活的。於是揣測顧一白的心情,成為他剩餘的唯一念想。

人只有在勸說別人的時候才能看得開,從前他指責顧一白的“自我折磨”,輪到了自己,卻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沈霧把自己封閉起來,旁人走不進。也學著顧一白的樣子,喜歡呆坐在昏暗的客廳角落,半夢半醒之際,就能在迷糊間,看見顧一白的身影。

“我好難過。”沈霧低聲說,他對著夢裏的顧一白說,“我還能見到你嗎?今天外面下雨了,所以我沒有出門。”

“還好沒有出去,不然又夢不到你。”沈霧沒有什麽精神氣,他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勁,身上燒得厲害,應該是發燒了:“你好幾天不肯入我的夢。我不是很高興。”

“我是不是太懦弱,”沈霧強撐著,露出個笑容,雙眼無神地盯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低聲呢喃:“你能等我那麽久,我卻連這麽點時間都熬不住。”

回應他的只有沈默。

沈霧等了一會兒,眼裏渴盼的希冀消失。他笑了笑,大概是在笑自己居然真的有那麽一秒,在渴望對方的回答。

“這麽高冷。”沈霧說:“做夢都不多跟我說兩句話。”

窗外雷雨大作,傾盆而下,一副要將天捅破的架勢。烏雲密布,是江城前所未有的暴雨。沈霧被雷聲驚醒,他冷眼從床上坐起,厭惡地看著外頭把黑夜照成白天的驚雷。

拉開窗戶,雨水便順勢打在沈霧的臉上,砸的一下一下,生疼得慌。

出租屋樓層高,二十多層。沈霧半個身子探出窗,黑暗之中,顯得更加望不到底。

心頭騰升起一個想法,不理智地從腦裏冒出。他伸出手去,緩緩按在了窗框。活著不能相見,那死了呢?他再死一次,會不會就能再次進入屬於自己的世界?

就算是劇本,也沒有關系。

“一白……”沈霧猶如被蠱惑,他敞開窗戶,剛剛閉上雙眼,思緒就被急匆匆的一聲尖叫打斷。聽見熟悉的聲音,方才還陷在茫然裏的沈霧迅速睜開眼,瞪大眼睛,握緊雙手,音量擡高:“誰!?”

空氣安安靜靜,仿佛剛才那一聲“不要”只是沈霧的幻想。

不會的,沈霧極力克制自己不受控發抖的手,保持平靜,好讓自己尚能思考。不會聽錯的,絕對不會,那個聲音,就是系統!

“你在哪,你出來。”沈霧雙腿發軟,他勉強靠著墻,才維持住現在站立的身形:“系統!我知道是你,我求你,不要躲。”

空氣裏回蕩著沈霧的回音,他一遍遍重覆,直到嗓子都被說得沙啞。

“你說過,我做完任務能滿足我一個願望的,”沈霧跌坐在地,現在的呢喃僅僅依靠本能,他頭腦發昏,明明體溫很高,身子卻覺得格外冷。“你幫幫我……系統,我想見他。”

最後的字節都沒能完整吐出,沈霧的心情也由激動,逐漸到了現在的死寂。支撐他的動力消散,沈霧放棄掙紮,任由沈重的眼皮合上,沾了膠水一般地黏在一起。

不知睡了多久,夢境一片黑暗,身上格外酸,沈霧恍恍惚惚,在無盡的疲倦裏睜開了眼。

周遭依舊一片漆黑,耳邊響著雨點淅淅瀝瀝的“啪嗒”聲。下意識的,沈霧想要摸出自己的手機,好看看現在的時間是多少。只是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因為躺在他手邊的,不是冰涼的手機,而是實體的,一股奇怪的柔軟觸感。

溫溫熱熱,像一團手感極好的果凍。沈霧壓抑著嗓音,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驚呼出聲。他僵硬地轉動頭顱,順著摸索的方向,投過去了目光。

是熟悉的,在黑暗裏閃著細微藍光的系統。

它變了一些,但沈霧認定是它:“……”

兩兩相對,系統撓了撓頭,有點心虛。

它撲騰了下翅膀,慢悠悠地飛起來,“嘿嘿”兩聲,沒想到沈霧這麽快就醒過來。其實它沒想在沈霧面前露面,今天露出馬腳,也只是想替他治愈好發的高燒。

誰知道自己習慣性地在沈霧身邊睡著,導致現在兩難的尷尬局面。

提前預知了沈霧的問話,系統抿了抿唇,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先一步大叫出聲:“我不知道顧一白的下落!你別問我了!”

沈霧楞了楞,他呆在原地,問:“……下落?什麽下落?”

系統閉著的眼睛試探地睜開一只,畢竟相處了這麽久,系統私心也不想看見沈霧這幅郁郁寡歡的樣子:“就是…不知道他去哪了。”

沈霧的表情太嚴肅,系統不敢插科打諢。它肚子裏裝不了幾兩油,一被拷問,馬上就一五一十地招了:“當時,我以為任務完成的時候,按照常規,其實你應該先被帶去空間站的。”

“空間站是用來結算積分的地方,每個做完任務的人都會在故事線結束以後,去領取對應的獎勵。”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攔不住你。”系統苦著張臉,它懊惱不已,這也是它好不容易恢覆能量,卻遲遲不敢現身的原因:“007世界線在你消失以後也徹底崩塌了,我當時不知道去哪裏,也聯系不上主管,就只能跟著你一起,到這裏來了。”

它愁眉苦臉地解釋:“信號太差,我來了之後,不適應這裏的磁場,所以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陷入休眠。一直到昨天,我才開機。”

見沈霧的表情沒有緩和,還是那樣一片死水,系統想了想,明哲保身地閉嘴了。

跟人待了這麽久,系統也終於學到了一些眼力見。它識趣地不再訴說自己的經歷,轉而縮起身子,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知道了。”沈霧眼神平靜,看見系統這副避而不談的樣子,他心頭一沈,便自欺欺人地放棄追問。

比起從對方口裏聽來一些更加悲慘的結局,那還不如維持現狀……至少,讓他認為,顧一白還活著。

系統身上的光線閃了閃,它沈吟片刻,還是吸氣凝神,一股腦追上沈霧,說道:“但是你也別太難過,他是主角,還有系統——你不知道吧,他那個系統很厲害的,是我們站內排名第一好多年的學霸,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具——而且等我聯系上了空間站,我去幫你給主管求情,你別好不容易才活過來,就又要去死。”

它頓了頓,臉上露出一點沮喪的神情:“你是我的第一個宿主。如果你自殺的話,靈魂就再也沒法轉世了。”

“好。”也不知道沈霧聽沒聽進去,系統睜大雙眼,驚奇地看見對方朝自己擠出一個微笑:“謝謝。”

莫名的,系統的腦電波生出一陣波動。

好奇怪……好滲人。上一秒還打算跳樓的人,看起來都崩潰成瘋子了,怎麽下一秒,又能表現得這麽冷靜?

系統不理解,沈霧自己也不明白。

他沒多相信系統說的話,但逼迫自己去信。系統以為自己現身以後,沈霧會天天向自己打探顧一白的下落,但事實上,沈霧什麽都沒問。

他照常上下班,除了身邊多了顆會發光的球,生活照舊,什麽都沒變。

就在系統以為,他會和沈霧這樣簡單地過下去時,突如其來的一個人,出現了。

是新來的部門經理,走關系的空降。但被搶了晉升機會的當事人,沈霧,卻沒表現出半點不滿。這個小組裏,屬他資歷最久,做事也最優秀,誰都以為這次新的提拔機會非他莫屬。

聽到這個空降的消息時,其他人面色各異,唯獨沈霧波瀾不驚。

他依舊溫和,做著手上的工作,一手操辦了新任經理的歡迎儀式,甚至在上任當天,提早到達了公司。

“你好,”沈霧正蹲在地上,他在彎腰,想要撿起卡在角落裏的廢紙。聲音就從身後有些猶豫地傳來:“這是你的身份證嗎?”

沈霧猛地擡頭,額角撞上桌邊的尖角。他來不及去顧皮膚撞破的疼,只楞楞地看向聲音來源,好半天,都沒舍得眨一下眼睛。

眼前的人一身裁剪得體的西裝,見沈霧陷入呆滯,微微彎著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路邊看到的。”

“本來想送去警察局,沒想到在這碰見你。”男人說,見沈霧沒做回應,他疏離地笑笑,也不尷尬,只把那身份證放在桌邊,朝沈霧推了過去。

他想,這人真古怪。

可下一秒,這個被他認為古怪的人,就毫無征兆地走上前,不容拒絕的一把將自己摟進懷裏。

“顧一白……別推開我。”沈霧啞著嗓子,“讓我抱一會兒。”

他懇求道:“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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