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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爭端 咱們去抓馮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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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爭端 咱們去抓馮九郎!

息偌近來因與馮晚又吵了一架,心情不大好,躲在房中幾日不曾見人,連父母那處都少待,生怕見著長兄。

當初知道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長兄息停的臉色就頗有深意,半真半假似嘲非嘲地評價了她一句:“憑你也能降得住馮予遲?”

馮晚和息停是多年的好友了,息偌小的時候沒少跟在兩人後頭,自覺在馮晚眼中與旁人不同,彼時頗為自信地同息停道:“正所謂一物降一物,他哪裏是我的對手?”

息停當時什麽也沒說,就只是冷笑了一聲。

息偌一心想著要打長兄的臉,誰知後來倒是自己的臉被打得生疼。息停猜得一點不錯,息偌與馮晚吵架的話若都能換成甜言蜜語來聽,兩個人早就該成千年不散的深情眷侶。

這回仍舊是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爭執起來,只是冷戰的時間頗有些長。再加之聽說馮晚仍舊是整日吃喝玩樂未曾誤過,於是息偌更生氣了。

生氣之餘,卻也窘迫,若是遇上息停,保不準要被他如何嗤笑奚落。好在這些時候他公務繁忙,甚少歸家,倒免去了她的尷尬。

息偌冷靜了許多天,回憶起幾日前不歡而散的場面,想那也不是什麽大事,無非是話趕話罷了,便自己消了怨氣,思忖起要如何和好才是。

正想著,她好友彭琰來了府上拜訪。

彭琰見過了息家諸位長輩,這才來見她,待細細將她打量了一圈,才十分熟稔地道:“南平府過幾日設大宴,請了許多世家兒女前去。你也同我一起罷?”

南平府與馮家有親,這樣大的宴會,馮晚自然是要去的。她也是太了解好友的個性了,眼見著時間差不多,息偌也該後悔了,便過來邀請。

她十分理解又好笑地道:“馮九郎一貫是那個模樣,你和他認識這麽多年了,何必非要和他慪氣?如今騎虎難下的,可高興了?”

息偌被她說中,把手裏的絲帕當馮晚,扭了個亂七八糟,擰著眉道:“他自然是一貫沒變過的,變的好像是我。”

她語調中有些無奈的落寞與沮喪,道:“從前他待我便如兄長一般好,如今也是一樣。可我從前不過是息家妹妹,哪裏和如今一樣?”

彭琰聽懂了,看著她低落的神色,摩挲著她的手背,毫無猶豫地站在了好友這邊。

“無恥的小九郎!等我回去就與我阿兄說,讓他給馮家伯伯好好說道說道,萬不可放過他了。”

彭琰有位兄長是馮晚父親的愛徒,若他刻意去上眼藥,馮晚是難逃的。

息偌又不大舍得了,躑躅道:“卻也不必鬧到長輩那裏去……”

彭琰就知道是這樣,很是無情地嘲笑了她一番。

二女鬧了一會兒,送彭琰走的時候,息偌被她提醒一回,突然想起來什麽,問她道:“這樣大的宴,怎麽我沒聽說家裏收到帖子?不大對罷?”

彭琰恍然道:“我忘了說!武安郡主歸了寧都多日,南平府是為了請她的。”

她說到這句,想起了些不大愉快的舊事,不免露出些尷尬道:“莫不然你就隨我一起罷?郡王妃是我姨母,一向疼愛我,南平府不會連我的面子也不給。我只去參拜一回,便過來陪你,可好?”

她越多說,越覺得不好解決,便又補充道:“咱們去了徑自抓馮九郎去,抓了便走,不多留。”

彭琰再三保證絕不丟下息偌一個,這才上車歸家了。息偌覺得有些不妥,但又想,這可是個近來一個極好的“偶遇”馮晚的機會了,實在不想錯過,於是猶豫再三,還是打算赴約。

與馮晚見一面就走,她本可以不用與父母說的,但不幸的是,這晚長兄息停歸了家中。

寧都城裏發生的大事小情,凡與息家相關,未嘗有息停所不知的。與其讓他先知道了,還不如自己主動招供。

息偌早忘了前頭那點因為長日冷戰而生出的在長兄面前的尷尬了,自己反覆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最後一咬牙一跺腳,硬著頭皮去書房尋息停,哆哆嗦嗦地將這事說了。

息停顯然是知道宴席這事的,聽見息偌說了個開頭,就露出了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無語眼神。待聽息偌聲音愈小地說完了,便隨手將手中的書信折起來往旁邊一丟,冷哼道:“你去罷。”

息偌沒動,看著他不大好看的臉色確認了一遍,問道:“真能去嗎?”

息停皮笑肉不笑道:“去啊。腿長在你的身上,我總不能將你腿打斷罷?”

……他能的。他真能。

息偌立刻丟下一句“謝謝長兄”,便轉身跑了個沒影。

她腳下輕快,順著回廊跑出許久,才停下來平覆因為激動而急促的呼吸。

她擡眼看著溫柔的月色,心裏高興極了,連帶著看這晚秋寂寂的枯萎草木都覺得可喜了許多。

她將衣衫與首飾擺弄了好幾日,挑了一身最合適的緗黃色衣衫,又俏麗又不張揚,既適合與冷戰後的心上人重逢解開矛盾,也適合在這樣尷尬的大宴上泯於眾人之間。

息偌對此非常滿意。

赴宴的那日,彭琰駕車來接她,二女一道往南平府去。

南平郡王與武安郡主只是表親,年歲也相差甚多,但武安郡主幼年失怙後,一直便住在南平府中,故而兩家關系極其親厚。

武安郡主早些時候出嫁,隨夫君離了寧都,前段時間又獨自返回了寧都,只不曾與夫君一道,隱約是個夫婦不睦的樣子。但偏偏又四處不曾聽聞他們婚變的消息,故而也無人敢提。

南平郡王妃問了也沒什麽結果,見武安郡主不大想提,幹脆也就不再多問。

只是她見武安郡主歸來後心情始終不好,所以才辦了這出宴,好多叫些年輕人來陪她熱鬧熱鬧。

至於為何不叫息家,那原因就更加簡單。

昔年武安郡主不曾出嫁以前,曾十分愛慕息停,她明媚張揚,鬧得寧都貴族之間無人不知。而息停拒絕的姿態也不大體面,他前腳說自己無心婚配,恐誤了郡主韶華,後腳便娶了妻子李氏,敲鑼打鼓迎她過門。

這般動作,和摑在武安郡主臉上也沒什麽區別。

武安郡主後來迅速擇夫出嫁是為這事堵了氣的,如今沒多久又夫婦不合,南平府如何能不厭息家?

息偌懼怕長兄,但與長嫂卻親厚,自然知道當初這些事情。

是以今日她一改往日張揚作風,十分低調,萬不想在南平府裏露臉,免得為了自己這點私心私情,卻給家中鬧出麻煩。

彭琰自覺要照顧好友感受,寸步不離息偌身邊,熱鬧之處能避則避,更是少與人停步寒暄。

但她畢竟與南平郡王妃有親,又是小輩,總不好來了卻不去拜見,便叫身邊的侍女帶息偌去無人處暫且歇腳。

“府上後園裏假山石多,我幼時來此處玩,故意躲在其中不肯露頭,姐妹與仆從一起,半日也尋不到影蹤。你且去那邊避避人,我與姨母說兩句話,立刻就來尋你。”

息偌答應了,往後園中去。那處假山果然面積廣大又設置奇絕,她與侍女藏身在其中,聽聲換位,竟當真是找了個安靜的坐處,沒正面見著什麽人。

她想等彭琰回來了,再讓她幫著打聽馮晚行蹤,可惜老天不遂人願,還沒安生多久,又叫她聽見了一群女子的閑談之聲。

息偌耳力敏銳,一聽便知道裏頭有個鄭沁。

世家女中,她最厭鄭沁。二女自小便不對付,每每相見皆是劍拔弩張,再加之長大後鄭沁心屬馮晚,息偌卻與馮晚交近,便更是到了王不見王的地步。

若是旁人來,息偌便讓了,但既然是鄭沁,息偌便不肯讓了。

她打量著自己所在的這處隱蔽,尋常走不過來,又聽鄭沁仿佛真就停步在不遠處坐下了,便沒有走開。

於是她們說話的聲音,便異常清晰地來到了息偌的耳中。

“陛下一直記掛著老侯爺,才將爵位原封不動地傳給了小侯爺。先前老侯爺去的時候,陛下便要接小侯爺來的,讓小侯爺用守孝的事給推拒了。如今孝期滿了,陛下又命人馬不停蹄地去接,眼見著沒幾日也就到寧都了。”

鄭沁聽到這處,搖了搖扇子,蔑聲道:“我聽聞那清都侯出生時先天不足,自幼多病,瘦的一把骷髏骨頭似的,個頭也長不起來。要我說,陛下也就是沒見著,才會為著老侯爺從前的那些恩義高看他一眼。真要到了寧都,見上一回,保不齊丟到哪個府上院裏將養也就罷了,只千萬別再去近前惹眼了!”

她攏著扇子笑了,竟是分毫不將這位異姓小侯爺放在眼中。她身旁的那些人,雖不曾有誰如她那般笑出聲來,卻也不見誰阻止她的。

息偌無聲地嗤笑一聲,想,這鄭沁在外面這般胡言亂語,真該叫她長兄今日也來多聽聽,最好是多帶幾個同僚一起,拿了這些狂言悖語做憑證,將他們鄭家一起收拾了才好。

但她也只是想想鄭沁哭天喊地的模樣,對那位素不相識的什麽侯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連名字封號都沒記住。

息偌拿她們的聲音當惱人的麻雀嘰喳,左耳進右耳出,橫豎是沒過心。誰知過了一會兒,這把火又燒到了她的身上,便由不得她不在意了。

“清都侯回來,封不封官還不好說,但武安郡主可是在寧都待了許久了。我瞧著,今日這樣大的陣仗,倒不像一時半日就要走的樣子。如此看,有人怕是要倒大黴!”

息偌聽到這句,便突然覺得不好,果真便聽下一句有人道:“息家與武安郡主的那些事都舊了,如今兩邊塵埃落定,哪還能有什麽風浪?”

“她原先看上息家大郎君,眼見人家成婚了也不肯丟手,幾度打擾不成,是叫息大郎君上書陛下扭送回去婚配的。如今她自己日子不如意,息大郎君又要休妻,她必然也是聞風而動,坐不住了。”

息偌當即站起了身,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什麽休妻?她家裏規規矩矩,父母在上,誰敢休妻?她大約知道外面傳得不好聽,卻不知她們竟在這裏亂嚼舌根到如此地步。

侍女小盼跟在近前,一見息偌起身,當下便覺不妙,趕緊過去拉住了她手臂。她家姑娘心裏最重家人,豈能由得外人這樣隨口編排?

而那鄭沁聽到此處,更是不加收斂。

“李氏的父親是被西關李氏趕出家門的,如今又死了。那武安郡主也是被小情小愛遮了眼了,憑郎君有多好,何至於這般自降身份,去與個沒根基小門戶的女子爭搶?”

她十分不屑地嘲弄道:“那李氏是出身不好,眼力也不好,身後沒有憑仗,白白攀了個高枝,還不知哄著夫君來保自己的榮華。如今武安郡主回來了,瞧她撐幾日便要滾出寧都城,那時候才是息家的大笑話呢——”

“啪!”

鄭沁的話在此句戛然而止。

周遭的世家女紛紛起身,驚愕不已地看著面前的場面,有的向後退步不再作聲,有的眼見場面不好,上前要來拉人。

鄭沁被人扶住,有些訝然地捂住臉頰回頭看去,待看清面前是誰,立時變得怒不可遏,揚聲道:“息偌,你敢打我!”

息偌面色緊繃站在她不遠處,手指回勾搓了搓因用力而通紅的掌心,眼神兇狠地盯著她道:“打的就是你這張接了驢頭豬腦的嘴!給你幾個膽子,敢在這裏編排我兄嫂,編排我息家!”

鄭沁金尊玉貴地長了這麽大,雖與息偌結了許久的梁子,卻也沒有過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扇了耳光的經歷,這叫她如何能忍?

她一把將身邊扶住她的女子推開,譏道:“真當你息家算個什麽東西?你家早沒落了!長輩們在朝堂上頂不了用,叫你長兄一個沖在前頭,少年時便進了官場低頭哈腰還不夠,還要借姻親傍著李貴妃給家裏謀好處,世家百年積蘊,臉面都要叫你息家丟光了!”

息偌聽到這處如何能忍,當即便要上前去,要再給對方幾個耳光。

有幾個世家女使喚侍女上前,連忙將兩人分開拉住了。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哪有罷休的道理?

息偌狠聲道:“我家再無人,我長兄廿餘之歲便官拜三品。鄭家除了有位老爺子穿著紫袍,小輩還不知排在什麽地方!你家倒是人丁興旺,有不少男兒攀著姻親想升官,都升到什麽地方去了!”

鄭家後繼無人是眼見的事實,鄭沁不是不知道家中也打量著自己婚事的主意。旁人見面總要維護三分面子上的太平,偏是息偌專揭她短處,尋著最要緊的話說出來打她的臉。

鄭沁心中便更恨,當即道:“兩姓之好延續百年才是姻親,你家這數年而散的,連以色侍人都算不上,充其量便是心血來潮。你長兄如此,你也不輸,成日裏丟了女兒家的矜貴姿態上趕著找他馮九郎,可見馮家又將你放在眼裏嗎?等興致過了,趣味散了,看看誰能得一輩子不倒的靠山呢!”

這句一出,息偌立刻覺得心裏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心中喜歡馮晚,見他便熱情,若是吵了架,先低頭的次數也多些。她只道有情人不必浪費時光,可自己甘願是一回事,旁人這樣說來又是另外一碼事。

她與馮晚到了這樣的年紀,家中早該定親,可是兩家人分明知道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卻誰也沒有將這層關系戳破,誰也沒有順水推舟地定過婚事。

息家是有多番考慮,但馮家如此分明就是裝聾作啞的拒絕之意。息偌心裏想得多,知道此間有些麻煩,但馮晚對她細心溫柔,她也就不將這些煩惱時時記在心上。只是偏偏是她最討厭的鄭沁,拿這事來譏她,她便更加難忍。

場面立刻亂了起來。息偌和鄭沁動起手來,稍有些身份的都立刻退開,巴不得抽身在外,更恨自己今日怎麽到了此處。

息偌聽見有人去請主人的示意了,不過手下半點沒停。反正眼下已經鬧了起來,躲是躲不得了,還不如幹脆痛快些。

她是豁出去,心中暗道:別說是南平府,便是陛下來了,也不能攔她將這妮子的嘴撕下來!

息偌自小長到大,馬都騎不利索,投壺百支難中其一,半點不是個能在動起手來的時候占得上風的樣子,好在鄭沁與她比起來也是半斤八兩。

二女在侍女們攔阻之下不大痛快地鬧了一場,待衣裳亂了、發髻散了,主家那邊方有嬤嬤帶著侍女們過來拉開她們,請她們先去更衣梳妝,再見主人。

息偌動手時感到耳前頰側被鄭沁刮了一道,火辣辣的疼,待去房間裏重新描妝時對著鏡子,方看到是被指甲破開了一道血口。雖細卻長,落在白皙漂亮的臉蛋上,很是有些觸目驚心。

她心裏當下翻上來些後怕,想別要留了疤。

可是下一瞬,她在鏡子裏看見了後頭站著的南平府仆婢,臉又冷了下來,使喚小盼道:“將我這邊頭發梳光些、梳高些,步搖也不戴了。”

今日有一人少見她臉上這道口子,都是她虧大發了。

彭琰就坐在南平郡王妃那邊,聽見這事,眼見著南平郡王妃命仆婢去請,一面又焦急息偌的情況,想去瞧瞧,一面又擔心自己若是走了,等下息偌過來,興許沾不得好,便硬是坐住了,只叫侍女去看息偌,順便提醒她等下來了一味裝乖才好。

她的不安騙不了長輩。南平郡王妃打量她一眼,面上沒什麽表情,道:“她是你帶來的罷?”

彭琰連忙道:“我想咱們院子裏秋日花也開得好,想叫她瞧瞧,這才邀她同行的,不曾想有這樁事。我自幼便與她交往,她不是蠻橫無理的性情,不曾鬧過誰家的席宴,想是今日事出有因才如此,絕非故意之舉。還請姨母寬宥才好。”

南平郡王妃沒接這話,只道:“且見了再說罷。”

如此等了沒多久,兩邊都各自收拾好了,引著到廳中來見。息偌與鄭沁同時到達,彼此臉色都不好看,互相哼了一聲走進去,都沒想過要低頭認輸。

南平郡王妃坐在上首瞧了一眼,左邊那個臉上一道長血口,右邊那個臉上一個五指印,各有各的淒涼可憐,偏都不約而同地露在外頭,顯眼得很,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她見到這樣,便不想管了,只是事情發生在她家,又鬧得大,她不過問說不過去。

她擺出長輩的姿態,道:“好端端的兩個小娘子,看著花賞著景,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白白遭了罪,也沒了興致。”

白白遭罪事小,敗了她今日興致,真是討厭。

息偌理直氣壯,卻不料鄭沁卻捧著臉哭了起來。她捧得相當有技術水平,又可憐不已,又將一個通紅的掌印露在外頭。

息偌皺著眉嫌惡地望了一眼,疑心是她下去又給自己補了一巴掌,這才紅得比方才更加厲害。

她臉色不由得就臭了起來。

南平郡王妃冷眼在上面看著鄭沁賣可憐,玩心眼耍手段的把戲她見得多了,小姑娘家鬧騰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端看她想如何解決罷了。

她沒說話,微微轉身,極自如地捧了捧案上的茶盞,正面向了身側另一人。

彭琰瞧得心驚膽戰,南平郡王妃身側坐著的就是武安郡主,她是擺明了無可無不可,將處理此事的決定權交給了武安郡主。

那武安郡主和息停有舊怨,此刻便是看得出是非,也未必真願意給息偌撐腰,指不定還要借著這個機會貶損一番。

武安郡主衣著華麗,人也妝扮得濃艷,瞧著張揚靚麗,沒有半分因婚姻不暢而氣色不佳的樣子。她此日一直坐在這裏陪著南平郡王妃,聽到這事,也只是似笑非笑瞧著下面二女。

此刻明白了南平郡王妃的意思,她也沒避讓,便瞥著下頭道:“大好的日子,哭著多晦氣。”

鄭沁立刻噤聲了。

息偌有些猶疑地向上望去。

她沒怎麽見過武安郡主,只是堪堪有個模糊的印象,今日本以為自己要受些罪,卻不料這話一出,倒好像是武安郡主站在了自己這邊似的。

鄭沁心中也惴惴。她本是想著武安郡主與南平府交好,又與息家交惡,誰知道話一出口竟是如此。她心裏暗罵這是個滿腦子男人的愚蠢郡主,卻也不敢再故意裝可憐了。

彼時在場的人那麽多,她遮掩也沒用,只需稍稍打聽一番,自然就知道這事端是誰惹的麻煩,那時才對她不好。

但武安郡主也就說了這麽一句。

她並沒有追究的意思,轉身與南平郡王妃道:“兩個小娘子打鬧,原不是什麽大事,沒得鬧起來壞了今日宴席的雅興,還是算了罷。鄭小娘子臉腫了,不好見風,遣人好好送回去罷。”

鄭沁知道自己不占理,但本想借著息家和武安郡主這點舊怨翻身,未料到武安郡主一點兒也不肯接這個好,竟先將她打發了回去。

她輸了此陣,離去前狠狠挖了息偌一眼。

但息偌顧不上瞪回去,她想鄭沁的麻煩事小,這裏的麻煩事大,她才不信這是要貶了鄭沁替她做主的意思。

果然,在一片惴惴不安的寧靜裏,武安郡主目光向下輕輕瞥了一眼,頗有深意道:“息小娘子臉傷了,未出閣的女孩,這總是不好,也送回去,再傳宮裏的太醫過來。叫個有臉面的仆從隨行,口吻誠懇些,同息家長輩和息大郎君好好賠個不是罷。”

長輩就長輩,還非要提一句息大郎君。息偌心裏轟然一聲巨響。

武安郡主將她送回去。

武安郡主將她送回去後還要找息停告狀。

這和天塌了有什麽區別?

彭琰一路送她出去,有些懊惱地與她道:“不如我與你一起回去罷?說到底是我要拉你來的,鬧出這樣的事,也不獨是你一人的過錯。你父母待小輩從來寬厚,想來應當也沒什麽。我乖巧認錯就是了。”

息偌有些惆悵道:“我父母是不說什麽,我長兄就不一定了。你都抖成這樣了,還過去做什麽?”

彭琰的確有些怕息停,只是想到自己帶著息偌做了這樣的事,就已經忍不住顫抖了,不過是對好友的仗義此刻在硬撐著與恐懼對抗。

她實在擔憂,但也盡量寬慰道:“你長兄雖嚴肅,但你好歹也是他同胞的親妹妹,他不是那種不護短的人。你受了委屈,他就是要罰你,也不會放過鄭家的。你也別害怕,裝裝可憐,他哪有見了妹妹為他受難還疾言厲色的道理呢?”

見妹妹受難倒也罷了,可她是為馮晚來的,這兩者可不一樣。息偌輕輕嘆氣,上了車道:“曉得了,你回去罷。”

武安郡主辦事是雷厲風行。息偌回了家,南平府的仆從先是稟了她父母,又仔細帶著禮物道了歉。二老心疼息偌臉上有傷,待問清了動手的因果,更是沒說什麽。

只是到了晚間,息停便又回來了。

他一個大忙人,回來還能是為什麽?息偌覺得自己完蛋了,含著眼淚求父母庇護,但即便縮在母親懷裏躲著也沒用。息停來拜見了父母,說天色晚了,不打擾父母休息,便要帶著息偌出去。

他口吻平淡,但不容置疑。息夫人無奈拍了拍息偌,又對息停道:“好好送你妹妹回去。她今日是為息家遭了難,好好休息養傷要緊,旁的另說也罷。”

息停稱是。

兄妹倆一道出了房門,息偌沒了依靠,只能瑟瑟地跟在息停身後。待離父母住處遠些了,息停方道:“這些時候,你不要再出門了。”

這是要關著她、教訓她的意思。

息偌聽著兄長冷漠的語氣,當下便有些委屈了,眼淚唰的湧了上來,但也不敢出聲哭,只能含糊應了一聲。

息停聽出來了,沒多說什麽,待將她送回去了,站在她院子門口,方道:“罰你禁足,是讓你吃一記今日明知前路不平、還要赴宴自取其辱的教訓,免得你往後再犯。你委屈嗎?”

她哪敢委屈?

息偌像只小鵪鶉一樣,低著頭搖頭如撥浪鼓。

息停見她如此,頓了頓,又道:“今日都知道你臉傷了,足夠了,你也養養傷,免得落疤。鄭家將女孩教成這樣,這筆賬我自然是會算的。”

息偌憋了一路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的委屈如山洪爆發,忿忿不平地看著長兄道:“今日真不是我的錯,是那鄭沁滿嘴胡說八道,我一忍再忍,實在是聽不慣。長兄是沒聽到,她……”

她戛然而止,理智突然回籠,想今日鄭沁說的話,沒一句適合告訴息停的。

息停也沒追問,只道:“我聽到了。”

息偌驟然擡頭,有些擔憂地想要看看息停的表情,夜色裏卻什麽也看不清楚。

她想,是了,寧都城裏沒有不透風的墻,世家裏沒有傳不開的熱鬧,息停本就消息靈通,武安郡主還指不定去尋了他,他必然是知道的。甚至於,她聽了多難聽的話,他必然已經聽過了更難聽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但息停對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回去休息,而後道:“你不用管了。”

息偌其實很想像對父母撒嬌一樣,抱著息停的袖子說“哥哥真好”,但她不敢。

所以最後她也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轉身回了房間。

但她這晚沒能睡著。

她其實覺得今天有些累,眼皮子沈得擡不起來,但偏偏就是腦子裏清醒得很。她腦中始終回想著鄭沁今日說她的那些話,真是好難聽也好刺耳。

寧都從前有一位世家娘子,為了與一個寒門士族成婚,與家裏鬧得很是不愉快。那郎君自知門第不配,但卻一片赤誠真心,幾番上門懇請立誓不成,還受了娘子家中好些磋磨。

這娘子性烈,當即舍棄姓氏,跟著郎君離家成婚。那郎君不忍讓她受苦,偏就留在寧都,後來發憤圖強,官運亨通,叫夫人好生享了清福。

有活生生的真心人在前,若說馮晚做得不夠,卻也不然,只是說他做得足夠,息偌實在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明白自己需要的越來越多,但馮晚似乎卻只能給到她這麽多了。

息偌能打鄭沁的耳光,卻堵不了她的嘴,堵不了整個寧都所有人的嘴。她自覺有些怯意了,只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於是翻來覆去一整晚,怎麽也都睡不著,直到天將亮時才迷迷糊糊地淺眠了一會兒。待晨時的光亮打在她眼上將她鬧醒,又惹得她好一陣煩躁。

息停說到做到,之後數日,當真囑咐了守門的家仆攔死了息偌。直過了十餘日,息偌的臉也好些了,外頭的風聲也歇了,小盼再去打聽,守門的才松了口。

息偌是好熱鬧的性子,這幾日在家住得越靜越煩,一聽自己能出門了,連忙吩咐道:“去讓息忍備馬車,我去郊外看嫂嫂去。”

她的近衛息忍動作奇快,她戴著帷帽走到門口時,馬車已經收拾齊備安靜等候。

寧都城十分繁華,白日裏行人也多,息偌在馬車裏感覺到速度始終不快,心中有些郁悶。待快到城門處了,便催著息忍在外面揚鞭,要他快些再快些。

息忍原先倒還穩穩控制著速度,架不住息偌一再催促,速度還是快了些。本想著出了城倒也無妨,卻不料在城門口轉彎時,突然從一旁行出另一輛馬車來。

事發突然,息忍反應卻快,一手扯住了韁繩,另一手扶住了馬車門邊,防著息偌在裏面坐不住直接滾出來。

息偌確實差點滾出來了。

她穩住身形,意識到出了岔子,但是息忍攔她的動作太過蠻橫,硌得她手臂生疼。

她有些嬌氣地撒起脾氣來,同他道:“下次能不能出聲叫我一下?我一點防備也沒有。再如此我就找長兄,讓他把息默換給我。”

息忍知她就是嘴上厲害,嗤了一聲沒答話,先走到那邊馬車前,詢問那廂的情況。

息偌知道是自己催促才惹出來的麻煩,也沒使小性子,撩起車簾看向那邊,好隨時朝那邊道歉。橫豎息忍在,即便對方是個不講理的,她也能全身而退。

那邊馬車裏的主人沒露面,卻出了聲,回應道:“無妨。”

那是個很年輕的聲音,溫潤而雅致,音量不高不低,正好叫他們這樣的近距離聽到。這馬車的主人分明是個很有禮的郎君,雖受了驚沒坐穩,卻仍是沈穩自持的,也沒追究他們的過錯。

息偌心裏拐了一百零八道彎,默默想:馮予遲這輩子恐怕都做不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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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忍駕著馬車往城外而去,這被迫停下來的馬車卻依舊沒動。站在車側的侍衛雁行確認過自家主子沒有異樣,便要相詢是否離去。

車裏倒一時沒答話。

這年輕郎君耗費了月餘的時間奔波到寧都,本是舟車勞頓亟待休息,卻特地囑咐部下輕車簡從先行入城,不要驚動守衛,待他好好逛一逛暌違許久的都城,再說處理正事。

誰知道才到了此處,都城裏的熙攘聲都還沒聽到一耳朵,就先出了這樣的意外。

他正在吃雁行剛從城墻角下買回來的張記豬蹄呢!才咬了一口,白白糊了一身!

他其實有點想追究,但看著落地染灰的豬蹄,還是忍了下來。畢竟他還不想這麽快就被旁人發現他的行蹤,而且他也沒那個必要為了一只豬蹄和不知誰家的麻煩小娘子攀扯。

他放過了對面,卻聽得那小娘子遙遙說了聲“抱歉”,又喚她那近衛回去,隱約打頭是一個“息”字。

小娘子的聲音很柔軟,而“息”字又實在很特別。

他心念微動,將沾油的手指擦凈了,將車窗的簾子掀起一角來,看向那馬車離去的背影。

那是個熟悉的樣子,從前息停不管他死活,差點將他拖在馬車後頭拉出二裏地。這可太難忘了。

他同雁行吩咐道:“去問問那是何人。”

放下車簾時,他目光微垂,在方才對面馬車停下的位置頓了一頓。

駐守城門的兵士都看清了這場沖突,雁行很快打聽清楚回來,與他道:“稟侯爺,那男子是息家四娘的侍從。整個寧都有近衛的世家女不多,他們時常出城,城門衛因此有些印象。”

原來這就是息四娘。

馬車重新前進,低調入京的清都侯霍恂取出手邊木匣裏放在最上方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清都侯,信尾的落款是息停。

息大郎君這一封信中所言之事,霍恂早在數年以前便與他有了交涉。本是想著如今寧都局勢不明,打算先放一放,等自己進京明了實況再謝絕,如今看來,倒真該謝謝自己,當初不曾在回信之中將答覆的言辭說絕。

雁行離去了一小會兒,很快又回到了馬車近前,從簾子旁邊打起一道縫隙,將新捧來的油紙包遞給了霍恂。

霍恂分外感動道:“雁行,我該去哪裏再找一個像你這般會察言觀色體察上心的好侍從啊。”

雁行在外頭道:“稟侯爺,月銀和年賞到位,如我這般的好侍從是不難找的。”

霍恂啃了一口豬蹄,很滿意地好好品味了這個想念了許多年的美食風味,很自如地將部下想要漲薪的願望放在了一邊。

他很順暢地過渡了話題,對雁行道:“待今晚我們住定了,你便去尋一趟息為止,說我到了。行動隱蔽些,莫讓人瞧見。”

雁行隱約覺得有些急。他們今日才到寧都,待安頓下來了,憑他家主子的秉性,還得玩上好幾日,待玩過了,還要去宮中領罵。往後的事兒還多著,怎麽就非要急沖沖地先去見息大郎君呢?

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

總不能是為了這位息四娘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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