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夢瑤的目光緊緊鎖定為之動容的江淩峰。

他的臉上很少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愧疚。

“你也知道……”

自嘲般地笑了起來。

到頭來，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別這樣，夢瑤。都是我的錯。”

江淩峰蹲下身，伸手去牽她的手，紀夢瑤沒有躲，但指尖冰涼。

“為什麽都瞞著我？”

“夢瑤，我們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更沒想到，你會這麽激動。”

季末低垂著頭，走過來，蹲在紀夢瑤的身邊，輕輕撫摸著她顫抖的脊背。

“都是我的錯。”

季成林低沈的聲音響起，悔恨滿滿。

“我從小沒有爸爸，受過多少欺負？因為你不在媽媽的身邊，姨媽嘲笑了她一輩子……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們？季末這個姐姐又是怎麽回事？”

紀夢瑤盯著他，仿佛此刻的她不是一個身為人母的女人，而是那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命中不存在爸爸這種生物的，純真又失落的小女孩。

老者抿唇不語。

思緒太亂，回憶太雜，他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

待他審時度勢地開口準備一訴衷腸的時候，紀夢瑤卻果斷起身離開了。

“我不想聽。”

“夢瑤！”

沒有絲毫猶豫，紀夢瑤徑直跑出去了房間。

隨即江淩峰也追了出去。

“季末，你……你快去……”

季末正要過去，季成林捂著胸口，突然臉色鐵青，瞳孔放大，暈了過去。

“爸！”

在找到紀夢瑤之前的這段路程中，江淩峰幾乎是度秒如年。

他看不得他的女人那副心碎崩潰的表情。

是不是，當年離婚之後，她遠渡海外時的表情，也和剛剛一模一樣？

想到這裏，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江……”

“紀夢瑤呢？”

“紀總剛剛……朝那邊跑去了。”

職員的話音剛落，男人又匆匆跑了過去。

“江總的額頭都是汗哎！”

他等不了，一分鐘都等不了。

必須馬上找到紀夢瑤。

他必須和她在一起，不能再留她一個人了。

終於，在頂樓的天臺上，江淩峰找到了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紀夢瑤。

男人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同樣蹲在她的旁邊，緊緊摟著她顫抖的肩膀。

“你們還瞞了我什麽？”

紀夢瑤的嘴唇幹裂得有些血漬，眼圈通紅，眼神空洞，短發淩亂地乎在臉上，卻不去整理。

季末是姐姐，卻不是媽媽生的。

爸爸在海外隱居，媽媽癡情地等了他一輩子，卻換來了一場用生命下賭的鬧劇。

“是不是，其實你是我的哥哥，沈千皓是我的弟弟，什麽的？”

嘲諷地笑了起來，淒涼蒼白得像一張破敗的紙片。

紀夢瑤不知道，身邊的人原來都是有目的地在接近自己。

今天爆出了一個秘密，卻不知道自己的身後究竟還瞞著多少個秘密。

“其實，我還有一個秘密想告訴你。”

江淩峰突然嚴肅而低沈地開口。

果然。

紀夢瑤笑得更大聲，卻也更慘烈了。

“我可以不聽嗎？”

“不可以。”

男人緊緊抱住了紀夢瑤，將這個冰涼的女人扯進自己的懷裏。

下巴抵著她的頭，生怕一不留神，又讓她跑掉。

“方雅晴和我，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的孩子，是在美國，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候懷上的，不是我的。”

果然，紀夢瑤穩穩定住了。

江淩峰得意地嘴角上揚，繼續幽幽解釋。

“那次我帶回家的女人，只是為了氣你，我只是給錢讓她在房間裏叫，但是什麽都沒和她發生。”

“你！”

紀夢瑤瞪圓了眼睛盯著他。

淚汪汪的眼中，有憤懣，羞赧，也有驚訝和一絲喜悅。

江淩峰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窩，貼著她的耳側，用酥麻深沈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告訴她。

“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就是你。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江淩峰，你耍我很好玩兒嗎？”

紀夢瑤臉一紅，猛地推開他。

一個重心不穩，江淩峰坐在了地上，卻就勢把紀夢瑤也拉了過來。

兩個人一言不發，躺在涼風習習的天臺上。

男人輕撫女人柔軟的發絲和溫熱的耳垂。

女人靜靜傾聽，男人強健有力的心跳。

“夢瑤，其實，季老是有苦衷的。他很愛你的母親。”

“那季末算什麽？”

紀夢瑤合上眼。

這個問題，她不想再聽任何解釋，更不可能選擇原諒。

或者說，她沒有原諒的權利。

母親永遠離開了，她對父親的癡情也伴隨著她的生命香消玉殞。

季成林對紀紫宸犯下的過錯，他們的海誓山盟，或者說他的那些連篇鬼話，已經被這個女人永遠地帶進了墳墓裏，那麽原諒難道就是幾句蒼白無力的解釋就能換取的嗎？

唯一可以博取原諒的人，已經不在了。

活著的人能做的，就只有守著等待原諒的愧疚，抱憾終身。

“他背叛了我的媽媽。”

“他沒有。”

“江淩峰我不想再談這件事情了，我不會認這個父親的。”

女人皺著眉頭，撐起沈重的身子站了起來。

“江淩峰，謝謝你來找我。但是關於季成林和季末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插手。這是我的家事。我現在也是一位母親，一位單身母親，所以我懂得媽媽心中的苦楚和疲憊。等待是多磨熬人，我懂。那種每天與憂傷和失落為伴的日子，簡直就是人間煉獄。而我現在的堅持和捍衛，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死去的紀紫宸。”

男人半撐起身子，逆著光，看著她瘦削的背影，第一次發覺，原來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稚嫩的小公主。

她是一個女人，一位母親。

比任何人都要強大，堅不可摧。

一瞬間，江淩峰有些恍惚。

這時，天臺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

是秘書米蘇。

她氣喘籲籲地小跑到紀夢瑤面前。

“紀總，不好了，您的父親突發心臟病暈倒，現在被救護車接走了！老人家情況緊急，季總讓我通知您趕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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