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夜枕著淚眠，夢魂望斷處，傅臨淵的馬車又隔在滾滾黃沙外。下半夜欲窮目不得，夢也難成，睡睡醒醒幾回，再也不能成眠。

閉上眼也是醒著，還時時聞見不知名的鳥，在屋頂上孤獨地叫著。餘元蔔只好早早起床，將戰衣慢慢穿上。

她走到院裏打了盆井水，洗洗臉便往城門走去。當天氣寒冷時井水是溫的，打起洗臉剛剛好。可傅臨淵卻說那水不夠暖，平時都不肯讓她用。

城門處有一棵柳樹，跟傅臨淵家那棵差不多大小。這棵也許是久經風沙，樹皮顯得有點粗糙，還有幾條刀痕。垂下來的柳枝還沒有長新芽，看上去有點像幹枯的。

餘元蔔立在柳樹前靜看著，不覺竟淚眼婆娑。首輔府的柳樹應該長出柳花了吧？那柳絮也應該開始如雪花飛舞了吧？京城的暖春，總是吹不到這裏來。

以前柳枝新葉成，柳絮也隨風飛舞時，她總喜歡泡上一盞茶爬過南墻，傅臨淵也會早在柳樹設下棋盤和點心，等著她過喝茶下棋。

那時候多好啊……她和傅臨淵都沒有負擔，更加不用過問世事。一盤棋，一盞泡老了茶，就足夠他們開心一整天。

現在長大了，也有了一身負不盡的責任，身心都被攪入世事中。此身此心都如風前的柳絮，無論是悲還是喜都在飄零著。

想想餘傅兩家的仇恨，她都還是理不清該如面對。只能盼著經過這大戰，無論是仇還是恨，都能如零星的柳絮，散落在河面上隨浮萍飄去。

如果她現在在京城，是不是也會泡上一盞茶，等傅臨淵回來，與他品茶下棋。輸了就是跟他耍賴，或者他覺得需要的話，會直接讓她贏個高興。

那時候年紀小，每次下贏都以為是自己棋藝好。經過這大半年的相處才發現，她能不能贏全取決於，傅臨淵覺得需不需要。

從小到大都是傅臨淵在讓著她，每次想要打架生事，都是傅臨在哄著她。

童年的成長因為傅臨淵，而美好得如詩。成年後又因為傅臨淵，而擁有一份美滿的愛情。

短短二十一年的生命，因為有一個傅臨淵，而比別人擁有漫長的一生，還要好千倍萬倍。

也許就因為太美好了，才會生出那麽多事，讓她和傅臨場的心受盡煎熬和掙紮。

好不容易相愛相知，卻要兩地長分離，再過不久又要生死兩茫茫。此刻她獨立在柳樹前，也被思念漲滿了心間。

張先走過來，給她遞去一壺暖好的酒，道：“首輔大人說，如果看到餘尚書難過時，要記得捧上一壺酒。”

“怎麽不是一盞茶？”餘元蔔輕啜一口酒，微辣的感覺在喉間劃到心上，眼中的淚也在這一刻滑落。

她忙低頭看向地在面，讓淚珠滴落在腳下的黃土中。她不想讓張先看到她眼中的淚，怕他把她的悲傷告訴傅臨淵。那會讓傅臨淵的心中，又多了許多的牽掛。

“首輔大人說，茶要配棋，還要兩人成雙時才喝。在這個時候，就輕易不要喝了。”張先從侍衛那拿過一張草席，輔在柳樹下道。“此時離天亮還有很久，餘尚書要不然先在這休息一下吧。”

暖好的酒，隨處還帶著草席。無論去到哪裏，傅臨場都喜歡給她安排一大堆人。以前覺得那約束和不自由，現在卻隨時能感覺到傅臨淵的貼心。

阿德一夥人，笨笨那群貼身士衛，然後是戚破虜，現在是張先，這些人都是傅臨淵安排到她身邊的。

這些人跟在她的身邊，並沒有約束到她什麽。相反的，這些人無論是從政事還是生活所需要，都一一為她處理妥當。

餘元蔔拿著酒壺，曲腿靠著柳樹坐下，看著林立在自己周圍的侍衛。她突然覺得，這些人是傅臨淵為她張開的羽翼，無論他身在何方，都能把她護在羽翼下。

張先命人搬來柴火，在餘元蔔的身邊，引著一堆火讓她取暖。在來廊都城的那路，戚破虜也常給她引著一堆火——那是傅臨淵想要給她的溫暖。

“張先，從這裏趕回京城，最快要用幾日？”餘元蔔低頭看著火堆，輕聲問道。這堆火雖然很暖，但卻不是她想要的。

經過一天一夜的趕路，傅臨淵應該離她很遠了。無論是夢裏夢外，她都想有一雙翅膀，飛到傅臨淵的身邊。撲到他的懷裏，尋求那帶著檀香的溫暖。

“回大人，從這裏到京城，就算是日夜不停地趕路，也要七個晝夜才能趕到。”張先輕輕皺起眉頭，擔心地道。“我們可能要堅守半個月，才能把援兵等來。”

餘元蔔仰視著柳條外的繁星，把酒倒入口中。她艱難地把酒咽下去，用袖子拭去嘴邊的酒漬，低低地笑出聲來。

張先和她說的好像沒在同一個方向。她問來往京城的時間，只是在算計著傅臨淵什麽時候才能趕回來。而張先則在關心著抵抗絮軍攻城的。

不過張先擔心的也不是沒道理，絮軍皇帝禦駕親征，挾百萬雄師來攻城。可她的手中只有三四十萬的兵馬，要守住掖洲城是一件非常艱難的。

但守城方法傅臨淵已想好，並且作了合適的安排。他告訴她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有把握，但她就是願意無條件地相信著。

張先不解地問道：“餘尚書為何突然發笑？”

餘元蔔仰頭把酒饑盡，隨手將酒壺扔入火堆中，站起來伸個懶腰，對張先道：“守城的事早已安排妥當，我們一定能守到援兵來時。你莫再說這類話，那可是會得擾亂軍心的重罪的。”

張先連忙跪下來請罪道：“屬下失言了，還望尚書大人恕罪。”

“起來吧！這句就當跟我私底說的話，下次不要再犯了。”餘元蔔彎腰將張先扶起來，道。“以後在軍中，一定要記得慎言。”

這類話雖然是事實，但被不明大局的士兵聽去，只會讓他生起畏敵之心。這個張先雖然辦事能力好，但到底還是不夠圓滑，傅臨淵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特意把他放在她身邊？

餘元蔔正對張先的存在，生出種種疑惑，突見了知和尚掠上了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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