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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並不圓滿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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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並不圓滿的十七歲

眼見著江萌提著東西要走, 李疏珩起了身,緊急地道了歉:“對不起,江萌。我不應該亂說話。”

他聲音很低, 是真的垂首認錯的姿態。

江萌被他拉住手臂, 又回眸看他:“這不是道歉能解決的,我知道你心裏就是這樣想的,我討厭不坦誠的人。”

江萌皺著眉, 自言自語一般嘀咕道:“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A, 他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她冷冷笑一聲, 是對自己衡量失策的自嘲:“我怎麽會覺得你是他呢, 我竟然對你抱有過期待。”

李疏珩不解:“什麽意思?”

江萌甩開他的手, 不想再糾纏下去, 急匆匆出了教室。

除了讓她口不擇言的爸爸,這還是江萌第一次跟人吵架,她不擅長做這件事,於是手不自覺地在發抖,她沒辦法再維持友善的笑去面對惡意。

江萌把鑰匙握在手中,低著頭走路, 沒幾步就撞上一個男生。

“江萌?”

謝琢低垂著眼睛,看到她青黑的臉色, 發現她不對勁, 輕聲問道:“你怎麽了?”

他說完,快速地瞥了一眼後面的男生, 心底閃過一絲好奇。

謝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眼含敵意地看向留在他們班教室裏的李疏珩。

“我、我跟人吵架了。”

江萌在謝琢這裏得到了一點安全感,抓住他手臂的指頭縮緊, 用虛脫乏力的嗓音說:“就是……遇到了討厭的人。”

原來只是吵架。

謝琢不是虛與委蛇的性格,不跟人起沖突是因為他很擅長平衡自我,於是,也將這份豁達的智慧傳達給了江萌:“討厭就遠離好了,吵來吵去傷筋動骨。”

江萌雙腿軟著,站不穩似的,謝琢怕她跌倒,扶了下她的肩膀:“看清了一個人,是好事。”

她說:“下次你早點來,幫我吵。”

謝琢輕輕地笑了:“好,我幫你吵。”

江萌緩了緩氣息,也擠出一個笑:“謝琢,你真好,還是你好。”

見到謝琢過來,李疏珩便沒有再試圖挽留江萌,他往這裏看了一眼,便從後門離開,選擇走另一邊的樓道。

他姿態沈靜,被人看在眼裏,卻像極了沮喪的逃離。

謝琢剛才是去辦公室問了個題目,現在回來取自己的書包。

他們一起往外面走。

呼嘯的風聲裏,謝琢把手裏的黑色圍巾給她。

在江萌納悶的眼神中,他說:“他留給你的,外面下雪了。”

冬天來得很快,急轉直下的溫度裏,她站在風口,接過陳跡舟讓謝琢轉交的圍巾。

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再找他。

陳跡舟最近也在定心學習,準備出國的材料和考試,球都不打了。她有時路過他的班級,想找他說話,但看到他在那裏認真地做題,便不忍心打擾。

圍巾握在手中,毛絨的質感和氣味之外,還有一層淺淡的香,像柑橘調的香水,她湊近了找香氣的源頭,但這氣息並不集中,只是從圍巾的邊角散發出來,在她貼近時,會悠久地縈繞著她,如同某一種虛浮而流動的守護,很快,江萌反應過來,這是男孩子用的須後水的味道。

成長緩慢,她只記得十歲那年,胸口長出硬塊時的忐忑驚恐,卻忘記了他是哪一天開始長胡子的。

忘記面前的人從哪一天開始,具備了男性的寬厚背影與成熟氣質。

轉變勢必會帶來什麽,比如站在分岔路口時,往左走往右走的選擇,那是她不忍心思量下去的部分。

她把圍巾慢慢地繞在脖子上,仿佛在冬天陷入一個盛夏。

江萌平靜了許多。

她用兩根指頭捏住他的袖子:“謝琢,我是特別特別需要朋友的,但我也不是什麽人渣朋友都需要。你你,答應我別殺人放火,我就是你一輩子的好朋友。”

謝琢打量打量她,在她脆弱的情緒裏,省去了那些揶揄的話,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

她說:“陳跡舟也是。”

謝琢淡淡:“那你去和他說。”

江萌笑了,跟著他的步伐,上了他家的車。

坐在車裏,江萌搓搓手心,把圍巾往臉上擁了一下:“好暖和。”

謝琢也擡手,又揉了一下那毛茸茸的質感:“羊絨的。”

鑰匙在手裏,都被捂暖了,江萌又取出來看了看,“你看這個照片,帥不帥?”

謝琢倒是沒說帥不帥,掃了一眼,胡言亂語一句:“般配。”

江萌沒回應他,她回憶著說:“當時拉你拍,你都不肯,雖然陳跡舟也不情不願的,但他會陪我做我想做的事,你知道嗎,這就是你和他的區別。”

謝琢的語氣不鹹不淡:“都說了讓你嫁——”

話音未落。

停在路口的車窗戶被敲了敲。

江萌趕忙將車窗降下,看到男孩子明朗幹凈的笑容在緩緩下落的雪中顯現,陳跡舟跨在山地車上,撐著把手,俯首往窗戶裏看,他叮了兩下鈴,聲線在凜冽的風聲裏,微微揚起:“你們倆湊一起了,怎麽不捎上我?”

江萌笑著沖他招招手:“快來快來,還有個座。”

前方綠燈亮起。

“蔣叔叔,”謝琢提醒前面的司機,“開慢點。”

陳跡舟騎車跟上,他瀟灑地一笑:“不上了,我就喜歡吹風。”

涼風把額前的發掀起,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和他清晰深邃的眉眼。

天氣冷,陳跡舟穿了沖鋒衣,在風裏騎車,耳朵紅,鼻子紅,指關節紅,嘴巴也紅。這樣的氣候顯得他的皮膚更加冷白,嘴角翹起一點弧度,配合亮晶晶的眼睛,就把夜空都照得明亮。讓她想起電影裏的話:一笑萬古春,此境非你莫屬。

十七歲的少年初長成,在他這裏,生命仿佛沒有黑夜與隆冬。

江萌降了一半的窗戶,手指攀在窗沿上,沒有理睬謝琢的那句“註意安全”,她將臉沖著外面,看著他騎車趕上他們的轎車。

在他加速時,她會嚷嚷:“慢點慢點,路很滑的!”

在他趕上來時,她又笑嘻嘻地改口:“快點快點,快追上來。”

陳跡舟分外地配合她的指點。

天氣冷冷的,但江萌看到他袒露的手指骨節和不會融化的笑容,最好的朋友都在身邊,讓她在溫暖到想流眼淚的感受裏,眨了眨眼眶的水汽。

江萌伸出手,像要抓住他似的。

陳跡舟伸展手臂,在雪光之中,跟她擊了個掌,他幹燥而溫暖的手心擦過她的,一觸即分。

見她難為情地又把手收回去,他輕輕地笑了。

陳跡舟在一個轉角和他們分別,他騰出一只手揮別,腕上的黑色機械表隨著動作晃了兩下,在她的視網膜裏留一道灰白的光線。

“走了,晚安。”

很快,謝琢的手機亮了,他打開,便看到陳跡舟發來的消息:「怎麽哭了?」

他說:「照顧好她啊。」

謝琢這才註意到江萌泛淚又帶笑的眼,給她遞過去一張紙巾。

謝琢並不知道這樣夠不夠。他無法像陳跡舟一樣細膩地丈量好女生的所求,或者說,江萌的所求。想了一想,只是選擇再潦草地多塞給她一張。

-

跨年前幾天,陳跡舟跟謝琢在一起吃了頓飯,就他們兩個。

謝琢有時會覺得他有很深厚的心事。

但更多時候他想的是,他這樣的人能有什麽心事?成天把千金難買我樂意掛在嘴邊的人,考試心態比誰都穩的人,就算墊底也不難受,還會吊兒郎當地說,“挺好,進步空間又大了”的人,會有什麽消極的情緒嗎?

答案自然是沒有。

然而千杯不醉的人設在那個夜裏潦倒了,在燒烤攤上喝了點二鍋頭,陳跡舟倒在謝琢的背上。

謝琢出門的時候沒想過,他還要肩負把他背回家的使命。

不過幸好,陳跡舟的酒品還可以,喝醉了就安靜趴下,沒什麽激烈得胡說八道的醉態讓他在大馬路上丟臉。

謝琢想,算他還有點良心。

陳跡舟睡了一路。

謝琢在他家單元樓前下了車,把人搭在肩上往裏面走。

夜已經很深了,樓裏樓外都沒什麽人。

謝琢按了樓下自動門的開關,往裏走時,忽然聽見背上的人出了聲。

陳跡舟沒有醒,只是很淺地說了句夢話:“喜歡我吧。”

“……”謝琢被嚇得不輕,按電梯的手都頓住了,“什麽?”

本來以為自己聽錯,腳步聲停下後,落針可聞的室內空間裏,他確確鑿鑿地聽見了一句:“喜歡我,好不好。”

要是這語氣稀裏糊塗的就算了,謝琢也能稀裏糊塗不往心裏去,但他口齒清晰,一字一句,都講得極為認真:“一個晚上也可以。”

謝琢沒有想象過,“千金難買我樂意”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沒有想象過陳跡舟會面露脆弱,妥協,或是憂傷。

他從沒有見過他這樣的樣子。

而他此刻在他的背上,謝琢也見不到他皺起的眉心。

雖然沒有造作的醉態,但酒後吐真言的真理仍會在夜晚袒露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還有課。

是在晚上,謝琢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碰到從連廊那頭走過來的陳跡舟。

他跟一個男生一起,準備去辦公室拿卷子,兩人正在說話,見到謝琢,陳跡舟揚起臉,看著他問:“昨天你給我送回去的?”

謝琢不滿:“重死了。”

“我比你高一公分,你背不動我也正常。”陳跡舟拍一下他的胸口,“謝了。”

謝琢糾正:“0.6而已。”

陳跡舟沒再管他說什麽,他路過他,繼續走自己的路。

謝琢卻轉過身,遲疑過後,輕聲叫住他:“問你個事。”

陳跡舟聞言,旋即駐足:“你說。”

謝琢看了眼他旁邊的男生。

陳跡舟心領神會,到他面前,聽見謝琢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陳跡舟被他說得楞在那裏,匪夷所思地看一眼臉色正經的謝琢,認為他很可疑:“別因為背我回一次家就對我有非分之想啊,我不答應。”

謝琢緊繃了一整天的神情終於能夠松下。

不過,這話越想越不對勁。

“什麽意思啊謝琢。”

陳跡舟歪著臉,琢磨了一番,他眼神思索,上下掃了對方幾眼,“小爺我這麽有魅力了?”

“……”

謝琢臉冷下來:“滾。”

陳跡舟短促地一笑,又放心地拍拍他的肩:“這還差不多。”

謝琢猜想,會不會昨天吐真言的時候,再灑脫的人,眼睛也是脆弱的。

可是此刻若無其事的笑難以讓人看出半分端倪。

陳跡舟總有一些非常向上的口頭禪,信手拈來,要將快樂與能量帶給所有人。

要開心啊,謝琢。

要開心啊,江萌。

要開心啊,蘇玉。

校園的連廊長得宛如沒有盡頭,沒有燈光,謝琢只聽著步調在沈悶往前,落入了黑暗。有如光陰漫長,不知道要走到什麽時候,才能熬上苦海的堤岸。

或許很快,或許十年,或許只能無聲地沈潛,祈求時間快些流逝,好讓他早日忘掉這並不圓滿的十七歲。

要開心啊,陳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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