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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珍貴的心要放在胸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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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珍貴的心要放在胸膛裏

高三的這個新年過得很別扭。

因為江萌又要見到江宿了。

過年的日子講個闔家團圓, 雖然江宿可能有好幾個家,在他和葉昭序的離婚證下來之前,總得回來做做樣子。用通俗的話講, 他還算是一家之主呢, 必然仍有資格主持這個新年。

他們一起吃飯,貼對聯,但江萌並不再留戀其樂融融的飯桌, 也不再叫他爸爸,小時候發誓再也不跟他們說話的計劃, 大概真的要執行到從此以後了。

江宿不喜歡她這樣, 忍無可忍地敲她的門, 說要和她聊一聊。

江萌說不想聊。

元宵節那天, 江萌在節日的氛圍裏坐立難安, 她無所適從地給謝琢發了消息,也沒什麽話好講,於是隨便找個開場白:「你上周陪蘇玉去福利院了?」

謝琢:「嗯」

江萌:「她那個章蓋好了嗎?」

謝琢:「蓋好了」

謝琢又問:「怎麽了?」

江萌:「沒事啦,關心一下」

做了會兒卷子,很難的數學大題讓她抓了抓頭發。

江萌沒有什麽心思,又拿起手機, 給陳跡舟發了消息:「家裏沒人」

過了幾分鐘,陳跡舟回:「你來南三區吧, 我做飯給你吃」

江萌的臉色瞬間回溫, 她笑著放下手機,立刻起身去拿外套。

她下樓的時候, 興沖沖地給他打了電話:“你還會做飯嗎?”

那頭語氣懶懶地反問:“你覺得呢。”

江萌笑說:“我覺得你不會,你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爺!”

他好似也笑了一聲,很輕的, 從聽筒裏虛虛浮出。

陳跡舟說:“第一次很重要,需要你的支持和見證。”

江萌說:“這麽有儀式感啊,下廚這種小事也要記錄第一次。”

“主要是支持,萬一不留神把廚房燒了,你還能撈我一條小命。”

江萌哈哈一笑,問他:“晚上還能買到菜嗎?”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的:“買不到我就去隔壁化緣,借幾根,不會讓你餓著。”

江萌心滿意足地到了他家。

“王老師不在嗎?”

她往裏頭走,摘了帽子和圍巾,探進一雙靈動的眼睛,稍微往旁邊打量打量。

“打牌去了。”

家裏暖和些,陳跡舟穿了件黑色的毛衣,給江萌開了門便轉身走回廚房,毛衣的袖口擼起到胳膊,正在洗菜的手還濕漉漉的,他回去關了水龍頭,江萌看著他把洗菜籃裏瀝好水的蔬菜取出來放到砧板上,動作還算嫻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第一次下廚,但陳跡舟這人做任何事都極少顯現出慌張的姿態,他好像生來就游刃有餘,身上只充斥著屬於夜晚的倦怠和寧靜。

陳跡舟沒說,其實是他把外公支走的,長輩在,她就難免拘謹,會露出不想笑的笑,會做不想寒暄的寒暄,完全沒有辦法全然放松自在。

她本來就很少有放松的時刻。

他不想見到她這樣。

江萌沒有太多的生活技能,連煤氣都不知道在哪裏開,但她想幫他打打下手。

陳跡舟用餘光看到,她正拿一把水果刀在給土豆削皮,動作很生硬,手也沒有支點,土豆皮幾乎是被她一塊一塊鏟出去的,這樣很危險,他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對上江萌好奇的臉色,陳跡舟忍不住笑了:“你在家裏就這麽給叔叔阿姨搗亂?”

江萌楞了下。

她以為他要下一秒就說:怪不得他們都煩你。

但是陳跡舟沒有說這樣的話。

他放下她手裏的刀,低眸看她,低沈的氣息繞在她的耳後,好像還摻了點堪稱寵溺的笑,是覺得她稀裏糊塗的很有意思:“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江萌沒有再做事,也沒有再說話。

陳跡舟繼續背過身去,添油加火,刺耳的油鍋聲之外,她聽見他說了一句:“江萌,下輩子我當你爸爸,怎麽樣。”

陳跡舟的重音在我這個字上面。

她在濃濃的煙火氣裏,挑一挑眉:“你們男生為什麽總有執著於被喊爸爸的惡趣味?”

她講完,懶得聽他的回答,飛快地溜出去了。

吃完這頓晚飯,江萌從手機裏看到一些景區的元宵節活動圖,場地置辦得還挺漂亮的。

她提議說:“我們去放河燈吧。”

陳跡舟答應了她。

他們步行過去,一邊說話,一邊走了很遠的路。

她跟他聊喜歡的電影,喜歡的動漫,喜歡的歷史人物,喜歡的書。

碰巧,她喜歡的他都喜歡。

她說不清,這得歸功於他學識淵博,或者這也算是一種緣分?

在路上,陳跡舟看到一只流浪小貓,他喜歡貓咪,所以停步在那裏,過去跟它互動了一會兒。

江萌怕野貓咬人,就站在他身後看了看,沒有上手的沖動,又稀奇地問:“你這麽喜歡小貓小狗,有沒有想過自己養一只?”

“不養,”陳跡舟蹲在那擼貓,背對著她,用很不正經但又煞有其事的語氣說,“我可是要四海為家的。”

寵物象征著什麽呢,無法帶走的牽絆,留守的愛。

他不可以帶著牽絆出門,他不可以讓愛留守。毋庸置疑,這會影響他浪跡天涯的詩意生活。

“它不咬人,”陳跡舟用與小貓儼然混得相熟的語氣說著,回頭看看江萌,“你要摸一下嗎?”

她搖搖頭,還在撐著下巴幫他出謀劃策:“那你可以以後結婚養嘛,結婚肯定就安定下來啦。”

修長的少年指節蹭在小貓的下巴上,在聽到這句話時,稍稍一頓。

他說:“我不結婚。”

盡管在他們的年紀,講這樣的話題為時過早,但他武斷的語氣令她怔了一怔,江萌沒有想到會等到這樣的答案,訥訥地出聲,條件反射問為什麽。

“沒有人喜歡我,結不了啊。”

陳跡舟站了起來,看過來時眼裏帶笑,“一個人也挺好的,我不喜歡被困住。”

沒有人喜歡他?他是在開玩笑嗎?她看不懂了,總是這樣吊兒郎當的,真心假話都難以分辨。

江萌還想問句為什麽。

但是陳跡舟已經起身找地方去洗手了。

江萌跟他一起在古街的護城河裏放了河燈,她突然奇想,又找到一面廣告紙,折了一艘紙船,讓小船隨著河水的流向自然漂下。

她說,小時候折了很多紙船,都沒有放出去過,想試一試它究竟能流多遠。她做好紙張變潮,淹沒河底的心理準備,但事故沒有發生。

最後,它真的流了很遠,在燈光的掩映之下,用一去不返的超逸流速,很快從她的視線裏消失。

她帶著祝福的心目送,又難掩酸楚地想,四海為家的小船還會流回來嗎?

江萌沒有想出答案,看身後的人,陳跡舟一直在安靜地看著她,她轉過臉來的第一句話是:“爸爸媽媽要離婚了。”

他還沒出聲,江萌又立馬給自己找臺階:“你不要覺得我很可憐,我其實還挺開心的。”

陳跡舟表現平靜:“我怎麽會覺得你可憐,我恭喜你還來不及。”

他笑著,真的用恭喜的眼神看著她說:“說明過去的一切都沒有意義,發生過的愛情,幸福,結束就結束了,你也不用總想那些是是非非,糾結這個糾結那個了。”

陳跡舟曲指,刮走她眉心的一點碎屑,關節一涼才意識到,這不是塵埃,是一片雪。

他微微折身靠近,盯著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說:“以後多為你自己考慮考慮吧,別成天在那憂郁了。”

刮掉雪粒的關節又輕輕在她額心敲一下,像是希望她記住他的話。

雪從天上落下來。

江萌眨一眨眼,睫毛白了一兩根。

他總能這樣雲淡風輕地站在她面前,臉上寫著:到底有什麽可不高興的?生活明明有那麽多的解法。縫縫補補又三年,實在到窮的叮當響的地步還能出去化緣。離就離唄,又不是你離——你離那就更好了,活了半輩子還能去找下一春,世上幾個人有這福氣啊?

她正要答應他,突然聽見細微的崩裂聲,發生在她的耳後。

江萌聽到聲音微微一驚,緊接著,她的頭發散落。

是她用舊的頭繩不合時宜斷掉了。

這繩子很短,就算打個結也打不了,於是江萌就散著頭發跟他走了一段,這不是什麽大事,她也沒有太過執著要把頭發綁回去,但站在那裏,忽而一樁心事生出,急切到呼之欲出,倘若不被滿足,將來會無比遺憾。

江萌說:“陳跡舟,你會紮頭發嗎?”

他沒說話,但有點懵。

她說:“我看不到後面,總是紮不好。你幫我梳一下,好不?”

只猶豫了兩秒鐘,雖然有為難,但陳跡舟沒有拒絕她的請求。正好附近有個便利店,他去買了發圈和梳子。

江萌稍稍仰頭,方便他紮高一些,她擡頭看到沈郁的古木,是不應季的苦楝,茂盛的枝葉正在擋去飛揚的雪,讓他們在嚴寒之外,還守住了最後一方簡短的溫存。

“疼嗎。”

“不疼,你用力點,不然紮不緊。”

她剛講完這句話,嘶了一聲,一根頭發斷了,輕到沒聲音。

陳跡舟好像犯了什麽天大的錯,手裏動作明顯頓了頓,他快速而局促地說:“弄斷了一根,不好意思。”

江萌笑了,立刻彎著眼睛回頭捕捉他的表情。

她仿佛看到他小時候犯錯事情時狼狽的樣子。

可惜這人後來就不狼狽了,越活越有經驗,碰到什麽事都能四兩撥千斤,什麽都難不倒他。

沒想到,到頭來敗給一根頭發。

“真的不疼?”他認真問。

“疼死了,我在強顏歡笑好不好!”

“那我還是輕點吧。”

他小心到連聲音都放輕了。

江萌在心裏止不住地笑。

他的動作太謹慎,怕弄疼她,直到微冷的指尖擦過她的頭皮,她不再笑,因為她的心抖了一下。

江萌突然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覺。

不是驚慌,不是緊張,不是恐懼,也不是吊橋效應。

這是純粹的生理反應,在他靠近時發生。

或許,該歸為心動。

這種微妙晦澀的知覺,怎麽描述呢?

如果現在有人再讓她給陳跡舟轉交情書,江萌一定會拒絕。

不是礙於面子,是忠於感受。

她對朋友產生了不應該的占有欲。

“你看看行不行。”

江萌站了起來,行不行都不重要。

不過陳跡舟倒是很滿意,他退出去一步,仔細看一看。

“還可以啊我這水平,看來有做造型的天賦。”陳跡舟環著胳膊,盯著她圓潤漂亮的腦袋,心情不錯地欣賞著,“給我媽報個喜,怎麽著都餓不死了。”

又驕傲起來了。

江萌勉力一笑:“好啊,以後就找你洗剪吹了,給我打折哦。”

陳跡舟看著她笑。

大雪的天氣,她卻仿佛被燙傷。

江萌立刻回避了他的笑容,往前走,感受胸中起伏。

她讓心跳在風裏慢慢恢覆常態。

那天在雲渚,她一點也不想哭了,可是當她對著山谷的樹洞說,“我有一個無所不能的朋友,我想讓他留在我的身邊。”眼淚就會情不自禁地流下來。

她不可以大聲說。

她不可以阻礙別人的飛翔。

江萌一點也不想長大。

長大就是讓人灰心。

她不知道該拿什麽例子去論證世間永恒。

可總有無比清澈的,與人相處的感知,讓她還有力量,用來抵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咒語。

她不想傻乎乎地去問:我們是不是永遠的好朋友?

珍貴的心要放在胸膛裏。

江萌走在前面,背對著陳跡舟,問他:“你什麽時候走啊。”

他的聲音和雪一起飄到她的耳梢:“順利的話,七月份。”

“這麽早……”

江萌靜靜地走了幾步,突然頓住步伐。

她是看到了什麽。

陳跡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到停在巷子口的車,正打著雙閃。

這裏只有這一輛車,似乎是在等待他們過去。

他看不到車牌,但能通過江萌驚慌的表情判斷出那是誰的車,又花了幾秒鐘思索她是不是並不想看到這輛車的出現,陳跡舟快了幾步,走到她的前面。

江宿從車裏下來。

陳跡舟迎過去,禮貌地打招呼:“新年好,叔叔。”

江宿看看他,又掃一眼他身後的江萌,他問陳跡舟:“沒在家過節?”

“我們出來走走。”

江宿點了頭,沒有跟他過分寒暄的意思,只簡單說:“這麽晚了,不要在外面閑逛。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這個句式的意圖很明顯了,他打算帶江萌離開。

果然說完,江宿又看向後面閃躲的女孩,沈沈地喊她一聲:“江萌。”

而江萌一步都不再往前。

江宿打算越過陳跡舟,把她拉走。

但他沒有想到,會被身前的少年擡手攔住。

陳跡舟的手臂橫在面前,他告訴他:“我會送她回去。”

江宿皺著眉,問了句:“什麽。”

他當然不是沒聽明白,他只是詫異於眼前的對峙、抗爭。

陳跡舟一字一頓,重覆了一遍:“我說,我會送她回去。”

面對不喜歡的人,陳跡舟有許多的辦法對待,可以無視,可以反擊,可以把他丟河裏去,或者直接讓他滾蛋。

但他是江萌的爸爸,所以他什麽也做不成。

他站在對方面前。

高人一等的長輩用不解而優越的眼神看著他,幾乎下一秒就要動用家長的權威來施壓,而陳跡舟沒有退縮,連眼神都沒有游移半分,他唯一能夠做的事,就是那麽靜靜地看著他,擋住他,繼而語氣堅定:“請你不要再傷害她了。”

江萌看著陳跡舟的背影,第一次覺得,他好像一堵墻一樣寬廣堅固,為她築起溫柔而穩定的疆界,這麽多年。

她延遲地懂得,那藏在玩笑話底下的真心。

下輩子我做你的爸爸。

我一定會好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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