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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如果她想飛,他就成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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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如果她想飛,他就成為風……

“宇宙飛船”的終點站是一個河流碼頭。

江萌站在昏沈的藍色天幕裏, 看著遠處的隱隱青山和鏡子一樣巨大寬闊的水面,河流東奔,匯入海洋, 內陸卻異常平靜, 山水悠然,杜絕那股滔滔的爭流聲,江天茫茫, 落霞淡影,還剩一點掛在遠遠的天際線上, 虛實之中, 最後一抹天光在她眼裏愀然地潛了下去。

水雲之色, 像極了那些行吟詩人筆下的共蔚藍與一青螺。

人在自然對眼睛的沖擊力之中, 就容易忘卻許多, 渺小襯托這寬廣世界,終於成為天地蜉蝣,成為歷史長河裏的一滴水。

站在這裏時,江萌覺得早上的數學課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恍如隔世,不外如是。

走在前面的陳跡舟也停下腳步,他往前遠眺, 似乎也在花時間駐足觀賞暮霭沈沈的美景。

江萌說:“不是帶我去銀河嗎?”

他說:“這就是銀河的入口。”

碼頭上的烏篷船靠岸。

船夫是個小老頭,在那問有沒有人上船。

這個地段已經偏離雲州的市中心了, 江萌看到的山丘其實在對岸的洲渚上。

陳跡舟過去跟船夫交涉了一會兒。

江萌跟上幾步, 便聽見他在殺價。

陳跡舟手揣兜裏,側身靠在桅桿上, 雖然講價,沒什麽低眉順眼的姿態,倒是一副閑雲散鶴的慵懶架勢:“我這兒只有50, 萬一去了回不來,夜裏也沒輪渡,沒準就餓死凍死在那小洲上。黃花閨女,黃花小夥,兩個未成年,您要是忍心,就接著多賺這十塊錢。”

仍然是非常好用的道德綁架這一招,加上這副你愛載不載、不載我走的灑脫語氣,讓船夫深吸一口氣,他擺擺手:“行行,50就50。”

陳跡舟滿意一笑,看向江萌,招一下手:“上吧。”

江萌踩上甲板,往船裏頭走,又回頭看看跟過來的陳跡舟,小聲地問:“你不是還有兩百多嗎?”

陳跡舟扶著船檐,躬身進來,聲線低沈,對她的一只耳朵說:“是不是奸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狡黠又不屑道:“早就打聽過了,敲詐小孩呢。”

江萌笑:“好精啊你。”

陳跡舟在她旁邊坐下,散漫的長腿一抻,就把小小的烏篷船船艙占了個大半,他敲一敲旁邊這顆略顯榆木的腦袋,“這可是在外面混必不可少的本事,學著點兒啊。”

江萌超配合地點頭:“那你還有別的什麽本事?”

陳跡舟偏眸看她,雙眸含笑,在藍色夜幕中尤其迷人:“太多了,我慢慢教你。”

船夫一邊劃槳,一邊在跟他們講解,前面的這個小洲叫雲渚,是雲州下屬的一個小鎮,鎮上有人居住,還有不少村落,因為地貌特別,現在已經發展出來許多景區了。

他又講到,雲渚在古代就是銀河的意思,江萌這才恍然,原來此銀河非彼銀河。

陳跡舟淡笑,“是不是沒騙你?”

江萌想打他。

水面在視野裏變得很低,因船身下陷,江萌像坐在水中飄搖。四山沈煙,星月在水。她一伸手,涼絲絲的江水從指尖劃走。

江上有點霧氣,顯得只有他們這一艘船在往前。

孤獨的同義詞是寧靜,在陳跡舟的身邊,她不覺得孤獨,只覺得寧靜,美好。

這個地方,只有他們穿著平江的校服。

只有他們最年輕。

只有他們在江面上漂流,四下荒蕪到,像是他們本就從這裏誕生,又從這裏被流放。

紛紛擾擾都再與她無關。

全世界只剩下身邊的少年,與她同根同源。

陳跡舟坐姿隨性,在陌生環境裏他也能恰如其分保持住最松弛自如的一面,問她:“好玩嗎?”

“嗯。”江萌笑意淡淡,“這裏好美,像課文裏那個桃花源的入口。”

這樣很溫淡卻很滿足的笑容,才是她最真情的流露。

陳跡舟突然想到什麽,走到船頭去跟船夫說了兩句悄悄話。

隨後兩人就聊上了。

溯溪而下的烏篷船上,他蹲在船頭,跟船夫聊了很久的天。陳跡舟還是那麽八面玲瓏,跟什麽人都能聊。

江萌興致缺缺,托著下巴:“還是沒有什麽流浪的感覺。”

他坐在船頭晚風裏,面容溫和,不以為意又大言不慚地笑:“說明太舒坦了,有我在,你一點苦也吃不上。你就是電視上那些跟在大俠身邊行走江湖的女一號,跟著我混,你也算是跟對人了,我可是陳逍遙啊。”

她被他逗樂了:“嗯,有你在就很安心。”

不過,安心是因為太舒坦了嗎?或許真相是,她擁有好多好多的安全感。

江萌靜靜坐了一會兒,等陳跡舟再回到船艙,她托著臉,輕聲地說起一個難以啟齒的話題,她決定封鎖的秘密,又決定主動向好朋友翻開這一面:“你爸媽要是再生個孩子,你會難過嗎?”

陳跡舟沈默地看著她,看她臉上持續很久的那一點灰撲撲的懊喪。

“你想聽真話嗎?”他說。

“當然了。”

他給出一個非常陳跡舟式的回答:“高興還來不及,多個人替我挨板子,我媽也不用成天旁敲側擊勸我走仕途了,人生進入終極自由。”

看他說話的樣子,特別認真。臉上寫著一行字:大爺我終於可以快樂地行走江湖了。

江萌笑了:“真的不難過嗎?難道你不會覺得……自己變得很多餘?”

她說完就低了頭,沒再去看他的表情。

她又想,陳跡舟好像從來不和她說,父母對他的種種期待。

但是,怎麽會沒有呢?

他一定也背負了許多的壓力。

他只是不說。

江萌轉換了話題:“說真的,我很難想象你當領導的樣子。”

陳跡舟淡淡一哂:“還是你了解我,下次一起勸勸我媽,這和把我架在火上烤有什麽區別。”

“那你願意聽媽媽的話嗎?”

他挑眉道:“以你對我的了解,我難道是什麽很守規矩的人嗎?”

他可太不是了。

就憑現在這個大剌剌的坐姿,就一點兒也不像。

陳跡舟說:“不知道別人圖什麽,反正我這人活著就是為了幸福,不是為了按部就班。我心裏知足,每天吃鹹菜饅頭也很活。”

“你不為你以後孩子考慮嗎?”

他忍不住笑,都聊到孩子了:“有條件就養孩子,沒條件就不要,我一個人啃饅頭就行。”

“那你怎麽還總是讓我好好學習。”

他說:“人都是背負眼光的,活在規則裏也是你的權利。”

再繞下去這話題就很深了。

陳跡舟自知,雖然他成天自由散漫挺不亦樂乎的,但他這樣的個性當然不好,會被普世的價值觀判定成反面教材的那種嚴重不好。所以他不愛對別人進行一些觀念上的指正,怎麽能讓別人變成他這樣?

“學點好的,別跟陳跡舟一樣不學無術。”他及時打住,懶洋洋說,“下次去找謝琢探討這個問題,他比我有遠見,萬一我把你帶溝裏去,你爸扒了我的皮。”

江萌嘟噥:“可是你好像還挺光榮的。”

陳跡舟笑了:“不過我有一點自信,搞錢的本事我還是有的,不至於真的去啃饅頭。對我來說,考一百分不重要,對笨蛋來說,就不一定了。”

他又點了點她的榆木腦袋。

江萌把他的手揮走,她撇撇嘴,好似隨意地一說:“我爸才不會扒了你的皮,他不在乎我的,反正我已經可有可無了。”

船碰到岸上。

將她心臟一震。

陳跡舟把深處的話放回去,起了身,淡聲說:“到了。”

烏篷船抵達江心的沙洲,停在了山谷的入口。

下了船後,陳跡舟往前走了一兩步,他忽然又轉身,整個人擋在江萌的面前,重覆了剛才在地鐵裏的那句話:“你把眼睛閉上,我拉著你走。”

他說什麽,江萌就做什麽。

陳跡舟怕她放不下心,“還是你拉著我吧,這樣你更有安全感。”

“一樣的,”她閉了眼睛,“我知道你不會放手。”

他不再出聲。

兩秒後,少年溫暖有力的手掌將她的腕骨握住,很緊,但又不會讓她覺得難受,只讓江萌感受到足以前行而又不會被舍下的力量。

他們走過一些雜草,窸窸窣窣的,踏上一段石子路,她甚至感覺到夜露沾身。

好像是在走小路?

旁邊都是野草?

在村子裏嗎?

這兒應該沒有燈。

她的眼皮感受不到光亮。

大概走了有五分鐘,陳跡舟停下腳步。

江萌也隨之停下。

“睜眼吧。”

他松開她的手。

江萌緩緩睜開眼。

她正身處於一個青蔥的濕地公園裏,這裏有溪流,樹木,幹凈而廣闊的夜空。

漆黑的山谷裏,成群的螢火蟲在四下飛舞,有的照亮了淺淺的水流,有的棲息在灌木叢的葉片之中。

在星星點點的光亮中,她怔楞了十秒鐘。

一陣清新的草木芳香隨著夏夜的風撲面而來,讓她霎時清醒,江萌的鼻頭與眼角泛起一點點濕潤,幾乎是不受克制的生理反應,她感性到一旦深受觸動,整個人都會變得潮濕。

江萌仰著頭看天,今天的星星還特別漂亮,她忍不住感嘆:“好漂亮啊陳跡舟,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地方!你怎麽找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兒的螢火蟲很喜歡她,圍著她飛,盤旋在她頭上飛,甚至引著她往前走。

近看是點點的青綠色,忽明忽暗,遠看,如散落人間的星辰,無窮無盡,漫山遍野。

江萌看著陳跡舟:“而且你怎麽知道……”

你怎麽知道這裏有螢火蟲?

你怎麽知道這是我夢裏出現了無數次的畫面?

你怎麽知道,我被困在這番執著裏很多年,走不出,也無法回頭?

陳跡舟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手臂松松地環在一起,稍稍擡起臉,沒看景色,他在看江萌,“小費周章地知道了這個地方,想來看看。”

江萌有些哽咽,但硬著頭皮笑了下,跟他開玩笑:“哦,所以我就是你的搭子?”

“是,”他大方地把這份功勞統統讓渡給她,輕輕眨眼,散漫一笑,“除了你,還有誰能有心情陪我到處浪。”

陳跡舟會知道這個地方,因為之前看到過一個地理雜志,對某個有關螢火蟲的攝影圖有印象,前一周他看了江萌的作文,找到那個地理雜志的主編,又聯系了那一期的攝影師,小費周章地知道了這個地方,然後想,一定要帶她來看一看。

再看一眼,她回不去的小時候。

江萌心裏被驚喜、驚訝、沖動、感動填滿,她淚腺發達,想要流淚。

將喉嚨口的一陣哽咽吞下,江萌往道路深處跑去。

星星之火隨她翩翩起舞。

陳跡舟站在畫面之外,靜靜地看著她捕撈小蟲子的背影。

她做出起勢捕撈的動作,手掌一揮,撲了個空,轉而要抓另一個,起勢更久,一揮過去,又沒抓住。最後,江萌苦著一張臉看看他,露出一副求助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末了,陳跡舟勸了一句:“讓它們飛吧,抓手裏反而不好看了,就成了個普通的蟲子。”

“……”

他總能用大道至簡的一句話將她開解。

江萌松了眉心,不再執著於將那些光亮困在手中。

陳跡舟伸出雙臂,像魔術師在舞臺上展示自己的成果。在她的視角,他也站在青熒熒攢聚的光亮之中,臉上帶著灑脫的笑:“所以,你看,七歲的螢火蟲會回來的。”

當然,愛也會。

他在心裏告訴她,愛一定會以另一種方式回流、補全你生命的空缺。

陳跡舟本人沒那麽懷舊,他覺得小時候有小時候的好,長大了有長大了的好。人生是往前走的,何必把遺憾放在嘴邊?

他也一向不會把愛情註解得覆雜,往裏面傾註很多沈甸甸的、傷春悲秋的東西,他文筆不好,說不出華麗的言語,寫不出情詩的詞藻。

他愛一個人的理念,是簡單而又輕盈的幾個字——

如果她想飛,他就成為風。

在陳跡舟看不到的暗處,江萌擦了幾下眼睛。她回過頭,又若無其事地一笑,一掃船上的懊喪,露出俏皮的神情:“你剛才和船夫偷偷地說什麽啊?”

陳跡舟:“我是問他,這個季節還有沒有螢火蟲,他說要看運氣。”

她感嘆道:“那我們運氣真的很好。”

能不好嗎?

陳跡舟心說,他可是祈求了一路,求求你了,老天爺。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一定要讓她如願啊。

他笑著點頭:“是啊,沒白跑一趟。”

江萌往前小跑著,發現什麽奧秘,拉他過來看:“這裏有個樹洞。”

江萌眼尖,在小路的某個路標旁邊,看到一棵高大古老的榕樹,樹上真有個樹洞,旁邊還掛著景區的招牌:心事說給樹洞聽~

陳跡舟過去看看,簡單投了一眼,興致不大。

江萌把手按在粗糙的樹皮上,又假意謙讓了一下:“來,你先說。”

他能對一棵樹嘰裏咕嚕說什麽話啊?陳跡舟正要拒絕,但看到江萌,他又轉念,默了默道:“我沒有什麽秘密,我對你說吧。”

他抓著她的手腕,把她剛要落下的手掌按回去。

她說好。

陳跡舟喊她:“江萌。”

“嗯。”

陳跡舟稍稍停頓,順了順呼吸。

許多的臺詞從心底湧出來:煙花是我放的,票是我買的,告白的話是我說的。

他很想把一切都告訴她。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對上江萌亮晶晶而滿懷期待的眼睛,他忽而放松一笑,說:“看著天上吧,不要總盯著我。”

江萌好奇,真的望望天上:“為什麽啊。”

陳跡舟說:“人對特殊的體驗,記憶會更深刻一點,那麽一會兒我要說的話,你也會在這個體驗裏記得更牢一點。”

有點道理。

於是江萌擡眼,往山谷的深處看。

廣袤的星空,無邊的螢火,江中心的桃花源,古老的樹洞。

還有生長在她宿命裏的少年。

隨性豁達,燦爛瀟灑。

浪漫,熱烈,美好,像一陣風,像一場夢。

他按著她的手背,用高一度的體溫將她覆住,像將她箍牢在某一個時間節點,在這艱苦卓絕又美輪美奐的十七歲。

陳跡舟看著她的眼神總是堅定熾熱,也有那麽幾分情意綿綿的繾綣。

而她總將這份情意綿綿理解成,是他的風流氣質裏附帶的一部分。

他正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深深地看著她,對她說:“江萌,你一點也不多餘,你從來都不是可有可無的,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但願你可以找回你想要的東西,實在找不回來,其實也沒什麽關系,我希望你知道,希望你一直記得——”

陳跡舟頓了頓,等她收回看天空的視線,定格在他眼裏,他接著說下去:“這世上一定會有人感謝你的出生。”

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並且為了彼此的相逢而感動,而榮幸。

他說:“我就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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