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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我有一個無所不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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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我有一個無所不能的朋友……

陳跡舟說完之後, 給她讓出空間。

江萌對著樹洞站了半天,她扶著那棵樹,感受衰落的葉子從樹冠上掉下來, 擦過她的脊背。

說什麽呢?

要開口時她才發覺嗓眼很重, 似乎被什麽東西壓著,讓她密密麻麻的心事在此刻都集體失聲,任何困擾都不再重要了。無論是成績、升學、人生的方向, 或是愛與被愛。

她回頭看了看陳跡舟。

他正在五米開外等著她,夜風從後面襲來, 把少年肩脊勾勒出輪廓, 清瘦而峻拔, 他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 那裏昏暗如夜空, 那裏也光明如燈盞。

堅固到可以抗下許多責任的肩膀,盛著夏夜的星星,已經初具男人的體態。

其實,螢火蟲也沒有那麽重要,真正珍貴的人和感情遠勝這一切。

江萌想,陳跡舟要是個女孩子就好了, 她好想抱一抱他。

這個地方特別適合擁抱。

但是她不能。

江萌的指紋壓在粗糙的樹皮上,慢慢地, 再一次紅了眼睛。

“我有一個無所不能的朋友。”

她低著頭, 一滴很清晰很完整、能夠顯現出形狀的眼淚,順勢垂落進去, 碎在漆黑樹洞的深處。

“我想讓他留在我的身邊。”

江萌只說了這一句話,鼻子卻酸了很久,她一動不動, 熬過這一陣酸楚。

眼淚和秘密埋在樹洞裏。

江萌用指腹輕輕劃過眼瞼的曲線,擦幹凈一道薄薄的濕氣,她重新調整好氣息,然後露出一個明媚而樂觀的笑,從後面拍一下他的肩膀:“我說好了。”

他回過頭。

江萌漂亮的笑就在他的眸底,她仰臉看他,“陳跡舟,我是不是做什麽事你都會縱容我。”

陳跡舟糾正她的措辭:“你應該說,你做什麽事,我都會陪著你。”

江萌指著遠遠的溪流對岸:“那你陪我,從這頭跑到那頭。”

他說:“比賽還是?”

“比賽!一二三,走——!”

江萌說完,拔腿就跑。

這裏燈光很暗,看起來很荒,實際上人流量還是不少的,雖然過了旺季,但這兩天天氣不錯,好多人在對著螢火蟲拍照,也有一些本地的居民在散步賞景。

她穿過一對一對的人群,跑得十分盡興,只不過跑了好一段路出去,發現某人竟然還沒有超過她,江萌好奇地回過頭,見陳跡舟慢悠悠地走在後面,隔了起碼有十米的距離呢,她歪著腦袋嘲笑:“咦,腿長這麽長也沒什麽用嘛。”

他遠遠地看著她,稍稍揚起臉,在昏沈的夜裏依然眉目清雋:“不爭了,我還是習慣在你身後。”

回去乘的是輪渡。

江萌買的是坐票,輪渡上有人站有人坐,但管理和規模都不嚴格,裏面亂哄哄的。

她拿著票找到位置,剛要坐下,一個男人從後面竄出來,將她猛地撞開,跟她搶位置似的急迫,一屁股就在江萌的位置上坐下了。

她愕然站在一側。

很快,身後一只有力的手伸過來,陳跡舟一把將那個五十歲左右的矮個中年男人提起,他冷冷皺眉,看他:“有沒有素質?”

“……”

“是你的位置嗎你就坐。”

江萌飛快地扯了一下陳跡舟的衣角,希望他不要在這裏跟人起糾紛,但陳跡舟力氣大得要命,一下就把那男人拽起來了,男人掙了一下沒掙脫他的手,煩躁地砸了下嘴。

江萌嚇得不輕,很小聲地在他身後勸:“沒事,沒事的。你別打架啊。”

旁邊有人註目過來。

搶座位的男人看了眼身前的少年,大概是估量自己與對方的體格懸殊,打也是打不過的,便把位置上的包一拎,灰溜溜走了。

陳跡舟偏了偏下巴,跟江萌示意,語氣微涼:“坐。”

陳跡舟都沒怎麽著,江萌就驚出一身汗,雖然他脾氣很好,平常為人處世都游刃有餘的,但是陳跡舟從來不是軟柿子,他不害怕與人發生沖撞,江萌不一樣。

她捧著書包,心有餘悸道:“嚇死我了。”

這位置是第一排,前面沒座位,陳跡舟已經挺悠哉地把腿架上了,語氣不鹹不淡的:“這就嚇著了,我還沒給他扔河裏去。”

“……”江萌回頭望了望那個走遠的男人,後怕道:“我怕你真的在這揍他,就一個座位。”

“就一個座位?這是你的權益,懂不懂。”

看著她苦惱的面色,陳跡舟勾著嘴角笑了下,他壓根也沒想揍那人,不過讓他一邊待著去而已,於是忍不住揶揄:“就這點兒膽子,你還出來闖蕩呢。社會就是這樣,什麽爛人都有,有的人用不著講道理,能動手我都懶得動嘴。”

江萌有一時半會兒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輕輕點地的腳尖,仿佛想到很深遠的事情,不止眼前這個被攆走的男人,還有更多更多,她無措的時候,退縮的時候:“那你會不會覺得,因為害怕跟人起爭執,我有時候表現太軟弱了?”

旁邊的人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回應這個問題。

但一會兒,陳跡舟帶笑的氣音虛浮在她的耳廓:“笨蛋。”

他垂眸看她,說:“你就是太為無關緊要的人著想了。”

江萌又聽著他分析下去:“說起來,也算不上著想,你就是怕得罪人,怕他們不喜歡你,是不是?”

聽他說這話,她不由地覺得心臟空了一塊,被他握在手裏,又被他一點一點剝開。

陳跡舟說:“雖然總在交朋友,希望班裏所有人都喜歡你,但明明更喜歡一個人待著,聽歌也好,看書也好。如果有人表現出對你不滿意的苗頭,會立刻進行自我反思,是不是做了什麽讓他們反感的事。大部分時間沒有那麽想笑,但還是背叛自己的想法,做著這樣的事。

“你是怕某一天,沒有人覺得你很重要,沒人在意你。所以從來不敢吵架,不敢暴露你真正的情緒和感受。”

江萌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表情別扭地說道:“你不要裝作很了解我的樣子好不好。”

陳跡舟投過來的眼神灼熱,快要將她燙傷,明明他很平靜鎮定,卻逼得她閃躲:“我了解你,還需要假裝嗎?”

江萌收回窘迫而慌亂的視線。

陳跡舟放下過於直白尖銳的剖析,告訴她:“但是沒關系,你不笑也很漂亮。”

“……”

他把她的心臟剝開,把病竈挖出來,又完完整整地把她拼回去。江萌幾乎聽到身體的深處,傷口愈合,自我在被修覆的聲音。

陳跡舟說:“人類千奇百怪,你要是想著順應每個人千奇百怪的期待,那還看得到自己嗎?

“所以,怎麽做都沒關系,得罪任何人都沒關系,哪怕是你的父母。未來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是你真正想去的。不管怎麽樣,地球不會爆炸,世界不會末日,你還有我呢。”

陳跡舟溫和地說著,掌心輕輕覆在她的頭頂,撫摸了兩下。

這是很動人的“告白”。

當然,是屬於朋友與朋友之間的告白。

就像人在脆弱的時候,會找到那個最信任的聊天框,發一句“想你”。不摻雜暧昧的成分,在愛情之外,還有許多的真情陪伴。

江萌垂著臉,安靜了很久,腳尖又在地上點了點:“可是,你要出去上學了。”

陳跡舟想都沒想:“我隨時回來。”

“你也不會在我難過的時候,第一時間來見我問我是不是不開心。”

“我會。”

“……”

江萌的聲音很弱,仍然不信:“你在哄我吧,陳跡舟。”

但陳跡舟看著她,語氣堅定:“不是哄你,我一定會。”

他把她的泡沫戳破,走到她面前說,沒關系的,這個世界再糟糕,我會陪著你。

他說:“碰到這種欺負你的混蛋,我飛也飛回來把他扔河裏去。”

江萌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不管怎麽樣,謊話或者真心,承諾就是讓人愉悅,她今天真的很開心,也很感動。

陳跡舟也笑了一笑:“告訴你個小秘密,100年後,這個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會死掉。”

江萌點點頭,又冷靜細想:“也不一定吧,也有不少百歲老人呢。”

徐徐夜風裏,陳跡舟面容柔和,見她鬢發被吹散,他無意識地就伸手撩過,又另存私心地、輕輕捏一下她的耳尖:“所以,別總是折磨自己。

“你只有一個十七歲啊,江萌。”

她擡頭對上一雙真摯美好的眼睛,無法不為之觸動。

江萌輕聲地問:“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什麽。”

“你說的這些,真實的我。”

他說:“我只會在這裏和你說這些話。因為這是屬於我們的地方,我們的秘密。”

“才不是,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你說什麽了?”

陳跡舟笑說:“我的秘密就是,希望你永遠快樂,快樂到一百歲,成為一百年後還茍活於世的百歲老人。”

江萌不由地展顏。

陳跡舟剛才偷偷地給她買了一個捕夢網,這會兒從包裏取出來:“這個給你,今晚睡覺掛床頭試試有沒有用。”

江萌驚訝,“你什麽時候買的?”

“剛才讓你去買船票的時候,隔壁禮品店買的。”

捕夢網被塞到她手裏,他說:“這世道很兇險,打打殺殺的,總流浪也不好,回去多做好夢,尋開心比逃跑更重要。”

江萌看一看他。

陳跡舟點醒她,“聽到了嗎,這位施主?”

他說,比起跟我流浪,我更希望你好好地生活,好好做自己,做不用討好任何人的自己。

他想,正義的大俠才舍不得女孩子跟著自己受苦呢,只會讓她無論走到哪裏都安然無恙。

江萌凝神望他,眨一眨眼:“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怎麽什麽都懂。”

少年在夜幕裏,看向她一笑,真誠而又溫柔:“你可是我的女主角啊,江萌。”

江萌接過他的禮物。

一個月牙形狀的燈盞,下面綴著淡紫色的濃密羽毛,隨她拎起捕夢網的動作,夢幻飄搖的羽毛在船上輕輕搖擺。

她看著禮物。

他看著她。

說到夢——

江萌忽然想起一件事。

輪船撥開水面,再往前,就快要靠岸,她可以把最後的秘密繼續放在心底,帶出這片安寧的沙洲,回到那庸庸碌碌的世間,混亂紛雜,讓她再也無從開口吐露心事的地方。

於是在這最心心相印的時分,也不差這麽一件事了。江萌選擇對最好的朋友坦白:“我再告訴你一個事。”

她湊近,到他耳畔,用虛聲說:“我最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陳跡舟本來閉著眼在淺淺休憩,聞言,睫毛撩起,他花了五秒鐘的時間消化這句話,“你有喜歡的人了。”

這話像是反問,又像是平靜的覆述。在思索,在訝異。

江萌:“不知道算不算,我覺得這事挺奇怪的,反正經常會想他。”

陳跡舟又靜了會兒,他垂著眸,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窗外的月色照著水光,也照在他單薄的眼皮上。

“然後呢?”

江萌告訴他:“今天來的路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晚自習結束之後,我跟他手牽手逛操場,我們還……接吻了。”

雖然她看不到A的臉,那個吻也是很輕很輕的,幾乎沒來得及仔細感受。

但,美好是一種感覺嘛。

她說著這事,臉上浮起淺淺紅雲。

在異性朋友面前談起“接吻”這事,還是挺難為情的,她明明連男孩子的手都沒拉過。

陳跡舟問:“我們學校的嗎?”

“嗯。”江萌點頭,“夢裏他也是喜歡我的,總之,想到他就會很開心。”

她認真地問他:“你說,這算喜歡嗎?”

夜風像綿綿的針,隨呼吸卷入了肺裏。

陳跡舟在這樣的感受裏,吃力地吐出幾個字:“應該吧。”

彼此沈默片刻,他又問她:“誰先親的誰?”

她說:“是我主動的。”

原來,她會主動親她喜歡的人啊。

他笑著說,“原來你談戀愛是這樣的。”

江萌把他的捕夢網抓在手裏,她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上面的羽毛,放在手心摩挲,臉上表現出一種少女懷春的羞赧。

“夢裏肯定會多一點勇敢嘛,真談起來就不知道了。但是如果我遇到喜歡的人,我肯定會盡量主動的。情投意合是很難的事對吧,不主動怎麽有故事。”

她聲音清脆,想入非非,似乎對某些事件的發生滿懷憧憬,又揚起臉看他,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陳跡舟在她期許的眼神裏沒有說話,沈默而煎熬地度過時間,他註視著她,又低沈著聲音,問了句:“你會夢到我嗎?”

江萌認真回憶。

“會啊,小的時候吧,我們倆不是練小學的那個交際舞,你老是踩我的鞋,我就老夢見你走錯舞步踩我鞋。挺噩夢的。”

江萌說著,舉起捏著的拳頭,笑著示威:“然後我把你按在地上打,你在我的夢裏可是手無縛雞之力哦!”

陳跡舟聽她說著,沒有配合她的玩笑做出任何表情。

他喪失了對答如流的語言能力,讓他們的對白屢屢陷進斷片的空白部分,但話題一直沒有結束,他偶爾冒出來一句話,還能接上:“那現在呢?”

江萌思索著,很輕地搖頭,“老實說,不太會——但是說不準,也許今天就夢到了呢。”

還算比較給面子的回答了。

陳跡舟笑了笑,視線順著點頭的動作,低了下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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