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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夜深露重,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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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夜深露重,一往無前

那天江萌回得還算早, 最後順利執行了PlanA。

漫展讓她收獲頗豐,江萌進了臥室就把買到的周邊全都藏藏好。她也真去買刮刮樂了,沒中一分錢, 大概所有的運氣都花在這朵玫瑰上面了。

不過沒關系, 她今天特別特別的開心。

江萌把玫瑰插瓶,放在自己的床頭櫃上,半小時之後, 聽見外面有人進來的動靜。她飛快地跑到客廳對面那間半開放的書房,把卷子和書本攤開得亂七八糟, 展現出一整天都在好好學習的假象。

回來的是江宿。

“今天沒出門?”他脫了外套, 往家裏走, 沒看江萌, 只是餘光掃到她, “外面很熱鬧。”

江萌也沒敢看他,撒謊的時候心臟跳得很快:“你把我關家裏,我怎麽出去?”

江宿遲緩地反應過來這一點,看了看江萌,隨後輕輕地“哦”了一聲。

他把外套丟沙發上,較為不合常理的是, 他平時是最整潔有序的,東西都要歸類放好, 小小細節讓江萌猜出, 他今天很疲倦,或是很放松。

酒氣很快溢到她這邊來。

江宿撐著桌臺, 看她物理卷子:“有不會的題嗎?”

江萌還真圈了幾個題出來:“有的。”

她翻著卷子,找題目花了些時間,於是彼此之間靜了很久, 只剩下紙張滑動的聲音,在她找到問題之前,江萌忽然聽見江宿說了句:“是不是很多人說你像爸爸?”

江萌楞了楞:“……什麽?”

他低著頭,正在觀察她。

每句話都很縹緲,沒有支點,沒有連貫性。

並不像在跟她對話,更沒打算給她講題。

他純粹是喝多了。

江萌便也不說話了。

他打量著她,然後撥一撥她的發梢,評價道:“怎麽哪裏都像,就腦子不像?”

江萌很無語,她厭煩酒氣縈繞的環境,想起身進房間,結果剛一站起來,就被江宿按住肩膀。

她迫不得已坐回去。

“一個禮物,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隨便買的。”

他從兜裏摸出一個胡桃木的八音盒,放在江萌的面前:“小時候丟了你很多東西,過意不去,補償一下。”

打開的八音盒在唱歌,叮叮咚咚的聲音很美好。

江萌對八音盒沒什麽興趣,註意力也不在它有多精致上面。她只想起小的時候,他生氣的方式,不是嚴厲呵斥她,而是把她整理在桌上那些玩具都丟掉,他覺得那些繽紛的色彩出現在這個家裏很多餘,平時還能夠忍耐,但在她的表現讓他感到無比失落的時候,多餘的玩具就會變得礙眼,他會用“你為什麽不能靜下心來好好學習?”的眼神質問她,讓她不寒而栗。

或許,礙眼的不是玩具,是一個考不到第一名的女兒。

他說:“爸爸不是不把你放心上,有時候實在不知道怎麽和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相處。”

江宿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不過你以後會懂,怎麽相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從每段關系裏獲得什麽。”

他說:“你的需求才應該是你的目的,愛人的本質都是自愛。你要適應這一點,也要學會這一點。”

雲山霧罩的一番話,說的十分冠冕堂皇。

江萌聽著他說話,但並不想把這些話往心裏去,當她骨子裏反感一個人的時候,對方再怎麽語重心長也只會讓她下意識想逃避,她在無限的忍耐狀態裏,指端在水筆的筆頭處變硬。

剛過完節的愉快心情還沒有散盡,江萌下意識想到陳跡舟,她想,陳跡舟怎麽就從來不會跟她講道理?他只是帶她游戲人間,陪她曬太陽,給她買冰淇淋,替她解圍。

陳跡舟也不可能會對她說:你一定要從關系裏獲得什麽。

人真是奇怪的東西。

有完全這樣的想法,也有完全那樣的做派。會讓她被吸引,也會讓她無比煎熬。

極度的落差讓江萌忍無可忍,她捂緊了耳朵,沖了他一句:“你煩不煩啊,我不要聽你說這些,一身酒味,難聞死了!”

她突如其來的激烈排斥讓江宿楞了楞。

隨後,他靜下來,拍拍她的發頂,像個慈父,面露自以為是的溫柔:“好好學習。”

他清醒的時候,江萌是不敢這樣跟爸爸說話的。

但她現在發現,她的恐懼沒有必要。

因為他總是這樣。

刀槍不入,沒有情緒,從不會因為旁人如何而自我調整。

不會生氣,更不會動容。

江萌常常思考的一個問題,父親是不是有愛的?他本人看起來,不屑於進行任何對於愛的空談。

她覺得這人冷漠到極點的時候,又會念及他的初衷。

比如,讓她好好念書,考個師範,保底的學歷也得是碩士。留在省內,他會幫她安排彼此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工作。

這是明確的需求和務實的供給。

這是愛嗎?

或許也算。

畢竟不求索取的單方面供給,對他這個人來說,已經夠無私了。

江萌在發呆的時候,江宿又折返回來,把今天沒收的那把鑰匙放在江萌的桌上:“鑰匙收好。”

突然被丟在桌面的鑰匙讓她一個激靈擡起頭。

江萌的鑰匙扣上掛了個灰姑娘的南瓜馬車。

鮮橙色的掛件被丟在字跡淩亂的草稿本上,像每一個夜深露重的時分,帶領她沖破潦草的生活,一往無前奔逃的圖騰。

這是她給自己買的。

在小學的某個深秋傍晚,她極度想要脫離這個家的時候。

-

把江萌送回去之後,陳跡舟又去了一趟蘇玉那裏,怕被姑姑姑父留下喝茶,他安靜地等在樓下路口公交站臺。

蘇玉下來時,陳跡舟就靠在路邊的共享單車上等她,看起來有點累了。幾個路過的女孩在偷瞄他,等她們走遠,蘇玉才慢慢上前。

他聽見腳步聲,擡眼看到了蘇玉,隨後往旁邊車簍裏提起一個東西,順手遞過去,“兒童節禮物,多打打游戲,少想想男同學。”

“……”

他聲音淡淡,卻如平地一聲雷。

蘇玉連準備好的寒暄臺詞都忘了,被劈中了一樣尷尬,漲紅了臉,“我沒有。”

陳跡舟點頭,也沒跟她爭:“好,你沒有。”

他把東西往她懷裏塞過去:“拿著。”

蘇玉懵懵地看了看,說:“還是不要了吧,媽媽會罵我的。”

不要就說不要。

這個句式顯然就有點左右為難了,想要又不敢嘛。

陳跡舟都準備走了,一聽這話覺得很沒勁,他從胸膛裏重重地抒出一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冷酷表情,擺一下手,“過來。”

蘇玉乖乖地又靠近了點。

陳跡舟利落地把禮物袋拆了,扔了,只留下小盒子和配件,捏著蘇玉的肩膀,把人掰得轉了個身子,將游戲機往她衛衣兜帽裏一塞,又把帽子拍拍緊:“那你就別讓她看到,非得爭個勝負麽,三十六計沒一招你能用的?”

蘇玉似懂非懂:“哦。”

陳跡舟跟她說認真的:“怕你用腦過度,給你放假打發時間,可不許考不上大學,我真要遺臭萬年了。”

蘇玉低著頭說不會的。

陳跡舟環著胸看她,歪頭打量半天:“笑一個我看看?天天愁眉苦臉的。”

蘇玉咧嘴笑。

他嗯了一聲,滿意點頭:“這還差不多,走了。”

一番折騰,陳跡舟再回到家,時候不早了。

爸媽都在。

爸爸在客廳看電視,聽見外面動靜:“大爺回來了。”

陳跡舟腳步疲憊往裏面走,聲音沈沈的,也累累的:“回來了。”

陳煉陰陽怪氣:“要我給您泡壺茶?”

陳跡舟:“正山小種,謝謝。”

爸爸:“……”

王琦的聲音從裏面尖銳傳來:“皮癢了吧陳跡舟。”

陳跡舟把挎包脫下來,丟一邊椅子上,他往沙發上一趴,聲音懶洋洋的傳出:“是有點,曬久了今天。”

媽媽:“……”

陳煉哈哈一笑,看看在收拾屋子的王琦,又瞥一眼趴沙發上累癱的兒子:“跟哪個美女約會去了?”

陳跡舟一張臉悶在抱枕裏,沒說話。

“江萌?”

他又沒說話。

陳煉就當做默認了,看熱鬧不嫌事大:“大小姐你都敢拐走,她爸沒把你皮扒了?”

枕頭裏悠悠傳來聲音:“除了你老婆沒人想扒我的皮。”

陳煉幸災樂禍,挪到他的沙發邊緣坐下,拍了拍少年的肩胛骨位置:“說真的,惦記了十年,天鵝肉還沒吃上,看來這門親夠嗆啊兒子,我都有點兒替你急了。”

得了,這回都不用他媽下毒了,在天鵝面前誰都是癩蛤蟆。

“革命友誼被你們說成這樣——”陳跡舟忍無可忍地擡頭看他,“我茶呢老陳?”

陳煉嘖了一聲,一掌按住他後腦勺,把他拍回抱枕裏,“沒規矩,臭小子。”

陳跡舟歇了一會兒。

武俠片裏傳來叮叮當當的刀劍聲,他沒歇好,好半天又起身。

真有點渴。

他想喝可樂。

陳跡舟打算去冰箱拿喝的,路過自己的臥室的時候,他瞥了眼敞開的門,才發現臥室裏面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整間房間顯得尤其透亮,亮得刺眼,他媽正站在他的書櫃前,手裏不知道在搗鼓什麽東西。

陳跡舟皺了皺眉。

他拐了個彎,到他門前。

“怎麽又偷摸進我房間。”陳跡舟說著,低頭掃了一眼他媽手裏的禮物盒。盒子已經被拆了口子,裏面裝的是個沒拆封的拼圖。

王琦說:“偷摸什麽了?我光明磊落地進。”

她正好這天閑下來在家裏大掃除來著,發現陳跡舟的櫃子裏塞了不少禮物,這會兒抹布還擱在置物櫃上,手裏研究起這些新鮮玩意來了。

爸爸抱著後腦勺,遙遙觀戰:“看看你有沒有窩藏贓款呢,我的私房錢就是這麽被搜走的。”

王琦往外瞪了一眼,又掃一眼她兒子,語氣犀利地問:“又是哪個小姑娘送的?”

陳跡舟將拼圖奪回來,塞回盒子裏:“過生日謝琢給的,到你這什麽都是小姑娘。”

王琦哦了聲,松了眉目:“我看你是不是玩弄別人感情呢,這擺一櫃子禮物。”

“我要是玩弄別人感情我出門被車撞死。”

王琦又不樂意了:“亂說什麽晦氣話!去摸木頭。”

他言辭振振:“不摸,說什麽就是什麽。”

“……”

王琦知錯,語氣柔和了些:“好了好了,下次不動你的。”

東西是安然無恙被放回去了,他媽這尊大佛還在他房裏待著呢。為了把人請走,陳跡舟心生一計,煞有其事地說:“你看,我爸都不發言,一看就是身經百戰了,處理小姑娘的禮物比我熟練。”

在旁邊悠哉看電視突然被點到的陳煉怔了怔,註意到老婆投來不善的眼神,他趕緊澄清:“我長得醜,跟你們萬人迷校草沒法比,沒人喜歡我。”

王琦又看向陳跡舟:“是啊,他那麽醜,誰會喜歡他?”

陳跡舟小的時候,爸爸的進出口生意剛有起色,常年國內外跑,媽媽帶他比較多,跟王琦鬥智鬥勇那幾年他很不容易,不過後來他爸回來了,三個人的戰場他就有了狡猾的餘地。

三十六計之離間計。

“那可說不準,誰能摸得透男人的花花腸子。”

陳跡舟斜倚在門邊,看著身邊的他媽,又沖客廳偏一偏下巴示意她,“都一把年紀了還在那研究倚天屠龍記呢,知道他為什麽喜歡金庸嗎?金庸的每個男主角都有一堆老婆,簡直就是他們中年男人的夢。”

“……”

這招很好用,只需要他雲淡風輕地禍水東引,王琦就會提著雞毛撣子沖她老公警告,你可別給我夜長夢多啊。然後陳跡舟就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興致不錯地作壁上觀了。

他把房門關上。

耳根子總算清凈下來。

陳跡舟的臥室連了個書房,都被打掃過了,桌上的作業也被檢查過了,他動動凳子,動動書架,動動電腦桌上淩亂的手辦,花了好一番時間才將房間恢覆布局。

王琦經常搜他屋子,不過陳跡舟不介意,他很會見招拆招,知道他媽愛這麽幹,有什麽“危險品”就全都轉移了。等知道搜不出個花來,她就不搜了。就像小時候揍他,知道揍不出個好苗子來,她也就收手了。

經歷多了陳跡舟就懂得,怎麽討點好處才是最重要的,就別想著從大人那裏尋求認可了,這是不可能的。

他摸了下枕頭底下。

幸好,諾基亞還在。

陳跡舟沖了個澡出來,把老式手機開機,看到“友人A”的賬號上,江萌幾分鐘前發來的消息:「你怎麽從來不主動找我聊天?」

A:「終於發現了?其實我是個機器人。」

江萌:「哈哈哈哈哈哈」

A:「怎麽了,你找我我不是都在嗎?」

他打完這行字,去吹了個頭,再回來,看一眼,對面批量發來十幾張照片。內容一致,都是那朵藍色妖姬,她換了個十幾個不同的角度拍,愛不釋手這四個字快溢出屏幕了。

江萌:「沒事啦,給你看我的兒童節禮物」

江萌:「童年男神給我的」

A:「出去玩了?開心嗎?」

江萌:「超級無敵巨無霸開心!!!」

陳跡舟陷進椅子裏,嘴角扯出一點微弱的笑。

修長的手指支著下頜,看著三個感嘆號,他坐在轉椅上松弛下身姿,小幅度地晃了晃。

手機太舊了,掉電速度很快,陳跡舟需要充著電才能跟她聊上兩句,這號的密碼他也有,但一直沒遷移到自己的手機上,有一點原因,他到現在都還沒有說服自己的素質接受此舉。

他不吹噓自己是什麽君子,但敵在明我在暗,這一招還是缺德了些。他怕江萌會生氣,會失望,會覺得他陰險,雖然他沒什麽目的。

他選擇了很多時間點打算跟她交代,但又覺得都不合時宜。接手這個手機到現在,陳跡舟自己都說不清,怎麽一步步就跟她聊到現在了。他以為自己不主動,她漸漸地就會斷了聯系。但沒有想到,江萌似乎有點依賴這個“友人A”的存在。

陳跡舟握了握這個還沒有他手掌大的老式手機,想起一年前的事。

S大家屬院有個很老的理發店,很樸實的老阿姨開的,手藝很好,陳跡舟平常都在她那兒剪頭發,早上過去生意也很好,要排隊,他人還沒睡清醒,就在門口的小竹藤椅上閑閑地坐了會兒等候,陳跡舟閉著眼,懶懶地架起腿,耳畔傳來兩個小屁孩的交流,他沒心思聽墻角,不過很快,靈敏地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一個問:“你最近跟誰聊天呢?”

一個答:“江萌,你認識嗎?”

陳跡舟緩緩地睜開眼,偏眸看去。

兩個背書包,穿著附中校服的小男孩靠在樹邊,一人一個手機,不知道在打什麽幼稚的游戲。

個子高點的那個說:“之前住南三區的,有錢死了,她爸是醫生,開奔馳的!”

變聲期的男孩聲音粗嘎,難聽得要命。

另一個更是難聽,還沒開始發育,細聲細嗓跟指甲撓黑板似的:“啊?你在跟她網戀?”

高個子的搔搔頭發,好像還有點兒臉紅呢:“嗷,我也不知道啊,不算是吧,就是個普通網友——不重要,看能不能騙她給我買點裝備。”

“高中的跟你網戀?”個子矮的還在驚訝叫喚,“她又不是傻子!”

“我也不是傻子啊!我專門弄的小號,年齡也改了,還在空間放了堆帥哥照片,她也沒懷疑啊!我覺得她還挺好騙的,我說我26歲,她就信了,笑死我。”

“她能給你花錢嗎?”

“她買那麽多裝備根本都不會用,一看就是錢多的沒處花,給我點怎麽了。”

兩人討論到江萌的時候,陳跡舟起了身。

他個子更高,往倆人身前一站,小孩身上的光都沒了,個子高點的那個瞅了他一眼,陳跡舟眼神雖淡,卻又有些銳利。

“江萌怎麽了?”他說。

兩人都怔住了。

陳跡舟見對方不說話,沖著那高個子的揚揚下巴,“手機我看看。”

對方警惕心十足,梗著脖子拒絕:“憑什麽啊。”

他把手機往兜裏一揣,給同伴使了個眼色,結伴要走。

陳跡舟一下就把他領子扯住了,拽回來。

他壓迫十足地重覆:“手機,我看看。”

小屁孩被束緊的領口勒著,“嗷嗷”慘叫了好幾聲:“給你給你,別把我勒死了好吧。”

陳跡舟接過,把q.q一點開。

江萌的消息彈了出來:「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別告訴別人」

陳跡舟一只手還扯著那小屁孩呢,另一只手騰出來,在輸入框裏打了一行字:你先別說。

還是慢了一步。

江萌的長消息已經發過來了:「我爸已經半年沒跟我說話了,有時候我覺得很討厭他,有時候我只是希望他正常一點。你父母會這樣嗎?」

陳跡舟:“……”

框裏的四個字被他沈重地刪掉。

陳跡舟騎虎難下地看著這段話。

她上來就“我跟你說個秘密”——雖然這個秘密他早就知道了,但這會兒告訴她這號是個騙子,她是不是得哭啊?怎麽都有點於心不忍吧。

陳跡舟不知道這個小屁孩有什麽本事,讓江萌袒露出一顆心。但他起碼不能在眼下,往她這顆剖出來心上劃兩刀。

陳跡舟在想主意,暫時沒給她回覆。

江萌的網名叫kaoru,是個動漫的女主角名字,陳跡舟知道她喜歡那部片子,他覺得很好笑,這小孩還挺會投其所好的,跟她取了個情侶名。

“裝備、手機,我給你買新的,”陳跡舟捏著諾基亞的一角,晃一晃,“這個,沒收。賬號你也別登了,不許再去煩她。”

小孩眼睛都亮了:“真假的?你給我買啊。”

“現在去挑。”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你爸爸。”

“好的爸爸,可以給我買蘋果嗎?三星也行。”

陳跡舟有點犯惡心了:“……閉嘴。”

學校旁邊就有個數碼城,他說到做到,領人過去了。

兩個初中生在那研究哪個手機比較高級的時候,陳跡舟背靠在櫃臺上,又把諾基亞拿出來看了眼。

江萌:「你還在聽嗎?」

江萌:「別告訴別人啊。」

江萌對陳跡舟沒什麽秘密,她能對別人說的事,他基本都知道。

陳跡舟花兩分鐘時間做了心理建設。

置之不理?不可能,他無法做到對她采取無視的姿態。

坦白?太傷人了,她那麽脆弱,像個小孩子。

告訴她,他其實是她的好朋友?把這事說成他的惡作劇,被她痛扁一頓也就罷了,但陳跡舟自己也淪為騙子,個個都是騙子了,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坦白仍舊是傷人的,可謂是真心餵了狗。

陳跡舟暫時沒想出更好的,能為她保全秘密和尊嚴的辦法。

他點開情侶頭像和情侶名看了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想。反正,應該不會見面。

他可以安靜地扮演一個樹洞的角色。

手機在掌心裏轉了兩小圈,陳跡舟又猶豫了這麽兩小圈的工夫,最後回道:「我不說」

-

江南六月,雨水紛紛。

新一輪的高考結束,學校空蕩了許多。梅雨季節到了,最近天色很昏。

14班的包幹區包括教學樓後面的一片小樹林,江萌想趁著還沒下雨趕緊打掃完,結果還沒掃兩分鐘就天降小雨,她飛速地前往離她最近的湖心亭躲雨。

江萌的肩膀淋了點雨。

她把校服脫下來,又用紙巾擦去脖子上的水。

手機沒帶身上,眼看雨越下越大,江萌得找個認識的人帶她回教學樓。

隔著淺淺的人工湖,看到對面岸邊撐傘倚立的男生。

“李疏珩!”她沖著對面岸上喊了一聲,等對方回頭,江萌跟他揮揮手,笑笑說,“我被困住啦,能不能麻煩你來接我一下?”

等李疏珩靠近,江萌才發現他身前背了個相機,她友好地找了個話題打招呼:“你剛剛在拍照嗎?”

“對,雨和玉蘭,還挺協調的。”

江萌對攝影的興致不太濃厚,沒跟他聊深,她借著李疏珩的傘,和他一起走過池面上的曲橋:“問你個事,你們班是不是進賊了?”

“你也聽說了?”李疏珩挺意外的,“不是我們班,是畫室,老師去調監控了。”

“班裏同學幹的嗎?”

李疏珩搖著頭:“不確定,不過我們都覺得不太像。”

江萌哦了一聲,靜了靜,她沒再聊這個了:“時間過得好快啊,上一回你在這給我拍照的吧。”

李疏珩說是,然後他看了看江萌,忽然舉起手裏相機,她尚沒有準備好做出什麽表情,但面對鏡頭,下意識地粲然一笑。

等他按下快門,江萌得意地笑:“是不是比上次自然多了?有專業攝影師給我指點過,我現在超會拍照的。”

李疏珩說:“你選上了?那個模特。”

“對。”

“什麽書?我買來看看。”

江萌的眸光微妙地滯澀了一瞬,她輕聲地說:“是本言情小說,你也愛看嗎?”

李疏珩大概也是隨口寒暄,並沒有等她回答,他放下相機,歪過頭看向江萌,欣賞了一番雨水、少女和身後玉蘭同畫面的精美景致,又冷不丁說:“你和玉蘭很像。”

江萌心道,怪事,她從沒想過有人會說她像玉蘭。

“哪裏像?”她自然問。

李疏珩說:“花期短,很孱弱,下一場雨就落了。”

江萌不敢置信:“我嗎?我、孱弱?”

他點頭:“嗯。”

江萌揚了揚漂亮的臉蛋:“我覺得……我像荷花。”

她指著一片尚未開花的荷花池,“特別茂盛,很吸睛,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她妙語連珠地反駁著,難以遮掩被看明白的絲絲窘迫。

李疏珩看向她,目色平和。

他的個性溫潤細心,任何事情都能處理得周到,比如向她這裏傾斜的傘面,比如在她感到懊喪時一點體恤的笑容。

他又說:“玉蘭挺好的,我很喜歡,為什麽生氣?”

江萌擠出微笑:“我沒有生氣啊。”

李疏珩說:“那就好。”

又靜靜地走了一段,她還是頗為介懷地問下去:“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他說:“偶爾能感覺到,你有一些很深藏不露的想法,不太對別人說起,可能是敏感壓抑的,懂你的人應該不多吧。”

“你懂我嗎?”

他笑了:“我還不夠格。”

江萌安靜。

李疏珩:“沒有冒犯你吧?”

江萌搖頭。

走到教學樓下,李疏珩收傘時,對她說:“但有的時候,我們還挺像的。”

江萌的確,也偷偷用纖弱這個詞給他貼標簽。

這一點倒是不謀而合了。

她後來想,“我們還挺像的”,這幾個字會是很好的社交話術,會拉近心的距離,帶來惺惺相惜的幾分撫慰。不論這撫慰是摻假的,或是有害的。

跟李疏珩相處的時候,天和雲的顏色都會淡下來,在充沛的雨意裏,他緩慢而沈著,翻開她這本書的書頁,找到五顏六色的文字裏一滴隱忍的眼淚。

又沒話說了。

回班的路還有些長。

江萌硬找話題:“你之前說,你有個弟弟?”

問完這句話,江萌忽然想起來別人說過,李疏珩是重組家庭的孩子,她有點後悔,但他已經點頭作答:“嗯。”

都說到這兒了,江萌就接著聊下去:“多大了?”

“下學期升五年級。”

她微微笑著,打量著他問:“性格怎麽樣?跟你一樣安靜嗎?”

低頭想了一會兒,李疏珩很慢速地搖了搖頭:“比我好。”

江萌的表情凝固幾秒鐘。

她一直懷疑自己有什麽聖母情結。

如果別人表現出楚楚可憐的一面,她就會因為在尷尬的境地裏無從落腳,而絞盡腦汁地找出一些自己也很慘的例子來安慰對方。

她甚至下一秒就要脫口而出:其實我也被放棄過的。

江萌仰頭看看天色。

算了,還是不說了。

漸漸地,她不想再用傷痕交換傷痕的方式來與人相識。

江萌學習好朋友的方法,拍拍他的肩,在雨水天裏,女孩的笑容呈現出與環境不協調的明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別為難自己呀。”

她說完意識到,好像答非所問了?

江萌的腦袋正在飛速運轉,回憶朋友那裏還有什麽能夠應對“比我好”的格言。

但是李疏珩已經收到她的善意,他笑了一笑,眉目清朗:“好。”

江萌把手放進校服衣兜,反覆地摸著她的南瓜馬車。她靜靜地想,性格的好壞到底是由誰定的呢?

得到的愛的分量。

沒有辦法不在意。

毫無可能不在意。

在他們還沒有接觸到海納百川的溫柔世界,在對自己報以信任之前,只能把小小的屋檐當做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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