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識回轉, 意識徹底恢覆清明……

齊琪眼睛眨了眨，陡然回過頭, 驚魂未定地看向那些纏縛在自己身上的黑色觸手。

她試著腰部發力，掙紮了一下, 沒有用。

“別動！你越掙紮它們纏得越緊……”水木澤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她能夠聽得出對方聲音裏的顫抖，想必是用了極大的氣力。

水木澤緊緊抓著齊琪的腳脖子, 不讓那些觸手把齊琪拽進陣眼。

雙方就這樣互相角力, 但元氣大傷的他已是強弩之末，此刻也僅憑意志力強撐著一口氣而已，覺得快要撐不住了，便在心裏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絕不可以放手。

因為只要自己的手稍微松開一點兒, 他的阿麒便會被吸進陣眼裏……

他寧可自己神魂俱滅, 也不會讓他的阿麒受到半點傷害。

“澤兒！”水木灼然的位置離陣眼相對遠一些，他想上前幫忙，奈何風太大吹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更別提靠近水木澤了。

“哈哈哈哈哈……”宋允西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得令人悚然, 抱著沈君瑤的遺體在肆虐狂風中步履淩亂地朝陣眼走去。

而就在此時，已經死去多時的沈婉嫻在地獄陰氣的影響下掙開了符咒的桎梏，越來越多的亡靈惡鬼從陣眼中不斷湧出，很快與她的屍身同化、融合。

水木灼然暗道一聲“糟糕”，下一秒，煌夔的身影便出現在沈婉嫻的身後, 對她下達指令：“殺了水木澤。”

齊琪仍在和那些黑觸手作鬥爭，可無論她怎樣掙紮，然而都以徒勞告終。

而水木澤的右臂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顯然已到了極限。

“殺了他們！”

“去吧，去吧！”

“將他們統統殺光，將一切悉數摧毀……”

煌夔亢奮地看著面前眾人無助掙紮，生不如死的畫面，內心湧現出瘋狂而扭曲的快意。

我經歷過的那些痛苦與黑暗，現在便讓你們十倍、百倍地品嘗、體會……

已屍化的沈婉嫻全身皮膚幹癟，眼瞳突出，一邊猙獰地笑著一邊操控亡靈紛紛飛向水木澤和齊琪兩人，而天生靈體體質的水木澤成了它們的首要目標……

“啊——”

“水木澤！”齊琪無法看清楚後面，她只能聽到水木澤的慘叫。

那人一貫能忍，若非痛極，是絕不可能叫出來的。

伴隨著齊琪聲嘶力竭的吶喊，空氣震動了一下。

剎那間明暗交錯，氣流湧動……

風不那麽大了。

水木灼然費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便是沈婉嫻的一雙手被削下，遺留在身上的殘臂以及她整個人皆隨著死靈紛紛脫離屍身而迅速風化、收縮，最後化成一灘黑乎乎散發著腥臭味的水。

而齊琪手握一把長劍足尖不沾地立於半空，那長劍便是上古神兵——“離火”。

“持劍者出而劍鞘歸位……”水木灼然楞楞地說出這一句。

原來澤兒看重並處處維護的那個丫頭，真的是神兵之主！

上古時代，洪水肆虐，妖魔橫行。

諸神以天界四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之靈血鑄就了四方神劍。

由於這四把劍是由神血鍛造，靈力充盈的同時亦強悍，盡管人間英雄輩出，卻無一人能拔劍，更別提掌控這四件神兵了。

彼時，一位白衣女劍士恰巧經過，聲稱自己可駕馭神劍。

那女子姓名不詳，只知道她從遙遠的西邊而來，衣服上繡著麒麟的圖紋。

空口無憑，大家自然是不信的。

沒想到接下來，女劍士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松松便將劍從劍鞘裏拔-出，又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下揮劍騰空，一劍便斬下一只赤蛟的頭顱，贏得了所有人喝彩。

後來涿鹿之戰爆發，那位女劍士被黃帝招至麾下與蚩尤的魔兵對抗，屢立奇功……

這段關於亙古的記載就來源於水木家族收藏的一本最古老的典籍，記錄在龜甲上。

他看過不止一次，但也只是當作一般的故事一瞥而過了。

畢竟太過久遠的事早已真偽難辨，其中又摻雜了多少誇張的成分也不得而知。

水木家的家規很嚴，若非因為那次神劍異動而險些釀成大禍，他也不會閑到沒事去碰那些不知擺放了多少年的東西。

可就算齊琪是那個女劍士的後代，他亦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有能力操控神劍，再一次擔起救世的重任。

煌夔暗暗咬牙，“離火”的靈識率先蘇醒，這是他不曾料到的。

不過沒有關系，即使你手中握有“離火”又能如何，四方神劍中的三把仍在我的手裏，我煌夔依然是最後的贏家！

在煌夔那雙邪佞重瞳的註視下，齊琪慢慢擡起了劍。

一抹赤紅流光在劍身的表面一閃而過，劍刃變成了如火如荼的紅色，沒有想象中的大幅度動作，也沒有腦海中預想過無數遍的慘烈廝殺，只是輕輕一揮……

劍刃劃過空氣時，掀起一片暴風與湍流。

所到之處，空氣被劈開，黑暗被擊中碎，周身丈餘之外的邪靈亡魂無不化作一縷輕煙，頃刻間消散。

浩然劍氣、錚錚劍鳴猶在耳畔回蕩……

還遠不止這些，“離火”的靈力席卷起凜冽氣流，擊中了煌夔的前胸。

然而劍氣裹挾著靈力的光芒在接觸到對方身體時，便化成了一陣徐徐清風，吹起煌夔幾縷頭發，連他的衣領和衣襟，都絲毫未亂。

可惜了……

齊琪凝眉，內心禁不住嗟嘆一句。

劍刃落下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想起水木澤說過神劍以神血煉就，正因如此才可以誅殺神族極其後裔，以及得天命庇佑的天子，但對普通人和徘徊於世間的游魂是毫無作用的。

齊琪覺得可惜，但一向從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的水木灼然，卻被眼前此情此景震住了心神。

這一劍，太漂亮了！

出劍之勢迅猛卻從容不迫，寧靜平和的劍意中又暗藏狂暴與淩厲，悠悠然綻放開來的同時席卷了一切，足以擔得起那句——“出劍靜如雪，落劍驚天地”！

煌夔淡淡地轉了轉頭，那一雙幽暗重瞳定定地註視著面前持劍相對的齊琪，眸光平靜得足以吞噬大地。

並不是毫無作用！

水木澤第一個察覺出了煌夔的異常，他穩了穩自己的氣息，然後吃力地支起身體，朝齊琪喊道：“別停下！繼續用你的劍氣，摧毀他！”

果然，隨著煌夔身上那件黑色長袍陡然綻裂，他的身影開始虛化，一點一點變得模糊不清。

剛剛齊琪那看似沒有構成實際傷害的一劍，卻真真正正砍傷了靈魂體的他。

不可能！

神劍不是對他不起作用嗎？

盡管仍然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然而煌夔的心緒已亂。

“神血鍛造的劍雖然具有一定的限制，但也不盡然……”水木澤看了煌夔一眼，繼續說道，“能真正支配上古神劍的人，亦是神。而神，則所向披靡，無所不能。”

他話音剛落，陣眼中心忽然爆發出一道雷光。就在煌夔所站的位置之後，驀然出現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黑色空洞，並且正在不斷蠶食著周圍的空氣，範圍迅速擴大……

煌夔的身影在被齊琪劈砍之下浮現出星芒點點的空氣中若隱若現，長發散開，重瞳邪佞，猶如從地獄歸來的修羅，而破敗的衣袍難以遮掩的裸-露上身卻增添了些許狼狽。

他依舊站在高高的祭臺之上，望了一眼背後不斷擴大的黑洞，唇邊盡是諱莫至深的笑意。

“是啊，能持神劍者即是神。但神，真的能所向披靡嗎？”

齊琪沒留意煌夔的話，此時她的註意力全被另外三把劍吸引了去。

只見煌夔手中的“天乾”迸發出奪目的寒芒，且不停地震動，仿佛隨時都會脫鞘而出，其餘兩把神劍也一起發生了共鳴。

而這也恰恰證明了齊琪確實是女劍士的後人，真正的上古神兵持有者。

沒想到下一秒，煌夔將劍隨手一扔，好似扔垃圾一般隨意，那三件神兵像是有了自主意識似的自動飛到齊琪周圍。

歷經幾千年的漫長歲月，終於在這一刻，四方神劍找到了主人。

四把承載著上古神話與無盡傳說的兵器同時綻放出奪目的光芒，金色的光柱沖破黑暗的天際，瞬間照亮了視野。

“天界塌陷，幽冥擡升，洪荒大水，回歸混沌……”

離火說過的那段類似預言的話如今再一次從煌夔的嘴裏說出，齊琪不由得停手，瞪大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齊將軍，你不必這麽看著我，更不用擔心我會對水木澤做出什麽。不過，即便現在四件神兵盡握於你手，也晚了……”煌夔說著指尖一動，一道虛幻的光幕憑空出現在眼前，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這世間眾生，終究還是要毀滅的……水木澤做不到，你也一樣。”煌夔的身體已半透明化。

同水木澤所預料的一樣，他本是一縷幽魂，上古神兵的力量是他無法承載的。

而今，他終於也要消失了，同這世界一起，走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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