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琪睜大了雙眸, 光幕上呈現出的是水木家族與死靈活屍浴血搏殺的場景。

畫面裏，水木清衣衫破碎, 嘴角和額頭均有淤傷，而水木家的家丁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上, 看不出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不一會兒又放大至遠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將畫面染成一塊純黑的幕布，依稀可見零星的血光, 女人和孩子的尖叫不絕於耳……

不多時, 畫面中的輪廓變得清晰了一些，齊琪認出那是他們一行人曾短暫停留過的小鎮。盡管看不清楚，但完全能夠想象出那是怎樣一幅血腥的場面！

“看，已經開始了……”煌夔歪著頭, 語氣聽起來甚是歡快, “我輸了，不過你們也沒有贏。死亡才是天地間最公平的東西，所有的人一起走向地獄, 無論怎麽呼喊、求救和掙紮，都是徒勞……多公平！”

“不, 我不會讓你得逞……”齊琪的聲音微微顫抖，一雙透亮的黑眸猶如照亮漫漫長夜的曦光，“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只要……還有一個人沒有放棄活下去的意志，我們就沒有輸！”

話音落盡的剎那，齊琪出其不意地再次出劍, 與之前不同的是離火劍在她刺過去的一刻化作一道光自掌心脫出。

與此同時另外三把神劍“天乾”、“地坤”、“坎水”亦幻化成紅白藍三色光束一同刺中煌夔的胸口。

這一劍看似普通，卻仿佛用盡了她平生所有的力氣。

加上離火劍如火如荼的紅色流光，四道光柱沖破了黑得像是永遠隔絕了光明的天幕，劃開凝結了一般的沈悶空氣，直貫環宇，到達茫茫的時空盡頭的同時，亦照亮了無盡黑夜，照亮了夜幕下每個人的臉龐。

齊琪扶起明顯已體力不支的水木澤，其實她自己也透支得厲害，差點站不住了。

而煌夔的身影已接近透明，如同殘敗的柳絮一般在黑暗中向著陣眼飄蕩而去……

他的雙臂朝身體兩側略展開，雙眼微微閉合，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放松的狀態。

褪去那些猙獰與怨毒的表情，霎時間恍若時光倒流，一切仍是最初的模樣。

母妃還在，還是那樣年輕。

她笑得眉眼彎彎，朝他張開雙臂。

母妃，我終於找到你了！

真好！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煌夔已經神魂俱滅了……”袖口被扯動，仿佛被什麽勾走的神思霎時間回歸，齊琪一回頭，迎上水木澤深邃的眸光。

“你是不是有些同情他？”水木澤撥開齊琪額前快要遮住眼睛的碎發，輕聲問道。

齊琪搖了搖頭：“同情本就是一件很廉價的東西，何況煌夔做了那麽多十惡不赦的事，可以說是天理不容，我又怎會同情這樣一個惡魔？或許這個世界曾經欠了他很多，但他只看到這個世界對自己的辜負，並將心底的陰暗無限放大，最終成了無法驅散的心魔，害了那麽多人，也徹底毀滅了自己……”

“哈哈哈哈……瑤瑤，我終於娶到你了！看，我們多幸福啊！”

齊琪話音未落，卻見宋允西大笑著，瘋瘋癲癲地來回跑動著，倒是將懷裏的人兒抱得死緊死緊的。

誰能料到，那麽多的人接連失去了寶貴的生命，而精神失常淪為瘋子的宋允西卻活了下來，當真是造化弄人，可悲可嘆！

“我不會讓宋允西把瑤瑤帶走的，我欠她的太多了。她活著的時候，我沒能照顧好她；現在她不在了，我做得再多也是彌補不了的。”水木澤的目光落在宋允西懷中的沈君瑤身上，表情哀傷。

齊琪伸手輕輕抓握住他單薄的肩膀，正欲出言安慰，卻見水木灼然跌跌撞撞地朝他們倆走來，看樣子身上多多少少帶著傷。

“只是皮肉傷，無礙。只是這陣眼……”水木灼然望了一眼已將祭臺完全吞噬的黑洞，表情凝重。

“混沌之眼。”水木澤說道。

“你講明白些，什麽‘混沌之眼’……”別說齊琪聽不懂，就連水木灼然也一臉茫然，搞不清楚水木澤突然提及的“混沌之眼”究竟是何意。

“陣眼一旦開啟，雖然會造成毀天滅地的後果，但只需將四方神劍祭出，便可封印陣眼。如果我沒有料錯，煌夔布下的絕命陣只是個幌子，我們在這之前看到的並非陣眼……”

“你的意思是，這個會吃人的洞才是真正的陣眼？！”齊琪驚訝地指了指近在咫尺外的黑洞。

“混沌之眼，顧名思義，即是摧毀世間所有，沒有晝夜更替，沒有光明黑暗，沒有天與地、生與死、陰與陽的區別，淪為一片空寂，天地萬物回歸混沌與虛無。”

當初離火哼唱的毀滅之歌，所描繪的情景不正是如此麽？

“可有補救的辦法？”齊琪急忙問了句。

這才是她最關心的，雖說對於水木澤這番解釋她依然聽得半懂不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任由眼前這個什麽都吃的大黑洞繼續存在下去，那麽不光他們幾個，周邊地區的人甚至用不了多久世間萬物都將被這玩意兒吞了！

“有。”水木澤的語氣十分篤定。

齊琪的眼睛驟然明亮，宛若星辰，但是在聽到對方下一句話之後轉而變得黯淡。

“代價是，以持劍者為活祭。”

當年與魔神蚩尤一戰中，蚩尤不敵，臨死前他以自毀神魂的方式開啟了混沌之眼，妄圖毀滅三界。

黃帝雖然獲勝，卻對此束手無措。

眼看大家都要完蛋，這時那位女劍士站了出來，表示自己甘願獻祭於混沌之神盤古，以拯救蒼生。

那時候的女劍士已經做了母親，她的丈夫便是族中的祭司，也是那場獻祭儀式的執行者。

換言之，是他親眼、親手將自己愛妻送上絕路，以換取的蕓蕓眾生活路。

儀式結束之後，那位祭司就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半晌，齊琪訥訥地指了指自己：“也就是說，用我的命？”

水木澤搖搖頭，咬牙道：“我不會那麽做的！”

他無法體會那位祭司當時的想法，他只知道如果換成自己，是絕不會那樣做的。

“可是我們不能太自私……”

“我本就是一個自私的人，難道到了現在你還不明白嗎！”水木澤驀然激動起來，重瞳黑得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還要透亮，“你的命是我費盡心力奪回來的，主導權在我手上，誰說的都不算，包括你自己！我不讓你死，你就必須好好活著！誰要搶走你的命，我便跟他拼命！”

救下她，為迷茫的她指引鋪路，明裏暗裏保護她，出於私心將其踢入娛樂圈這個光怪陸離的地方，為的不過是將對方完全囊括在自己的羽翼下……他甚至暗搓搓地希望齊琪碰些釘子，表現得弱一些蠢一些，或者幹脆什麽都不會，這樣便能讓對方時時刻刻都離不開他。

清冷淡漠的水木澤，罕見地露出強勢霸道的一面。

齊琪差點忘了，那人本來就是個強勢派，一開始自己還一度被那文文弱弱的樣子給蒙蔽了。

剛進劇組探班那會子，可不就懟天懟地出了名，經常把宋允娜一夥人氣得臉紅脖子粗麽！

想到這裏，齊琪忍不住“嗤”一聲笑了，然後伸手摸了摸水木澤的臉龐：“我有沒有對你說過，和你相處的時間越久，就越覺得你並不是一個高冷的人……相反，還有些小任性？”

水木澤“切”了一聲，仍是幾分嫌棄幾分無奈的握住齊琪的手，聲音卻在微微顫抖：“那你就把我當作任性的小孩兒吧。”

齊琪雙眼閉了閉，像是極力把什麽逼回去，再睜開時，眸子裏已是一片平和：“你已經盡力了。我本就是一個死去的人，是你讓我活過來，賦予我如此全新而又精彩的人生……水木澤，謝謝你讓我重新活了一回，雖然短暫，但也不曾留下什麽遺憾。我，很知足了。”

若說遺憾，此生唯一的遺憾便是……我至死也沒能完全地記起你。

齊琪說完，猛推了水木澤一下。

水木澤本來就嚴重透支的身體根本架不住她這麽大的力量，整個人一倒隨之滾出十幾米遠，臉上、身上多處被地面的土石蹭傷刮傷。

“澤兒！”水木灼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剛把人扶起，卻見齊琪舉起劍在空氣中劃了個“十”字……

而此時，水木澤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拼了命地掙開他，不顧一切地欲上前他的阿麒拉回到身邊。

然而，為時已晚。

齊琪同那四件神兵一起，背朝著已經大如鬥的“混沌之眼”，身體向後倒掠而去……

耳畔一陣劇烈轟鳴，四方神劍所發出的四道光芒瞬間斂滅，天色再度轉為漆黑的永夜。

四周狂風大作，一種兇狠的勁道直接將水木澤掀飛了出去！

“你小子救了我那麽多次，也自作主張了那麽多次。今天，好歹也該我做一回主，否則本將軍豈不是太沒面子了？！”黑暗中，齊琪如釋重負地笑了。

術法那些她一竅不通，不過幸好最後急中生智，用神劍隨便畫了兩下，居然成功地將水木澤護在了危險之外。

水木澤擡起頭，望向暗處的齊琪，蒼白如紙的臉上滿是痛苦與絕望……

然後，他開始不停地咳嗽，有血水從唇角溢出。

“阿麒！”

“阿麒……”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他千方百計地策劃與籌謀，甚至做好了萬物眾生毀滅的最壞打算，但都沒有把這樣的結局算進去！

如果他忍著不去見她……

如果今生的他們不曾與彼此相遇……

如果上輩子他不曾偷偷溜進將軍府的後院……

可惜，從來沒有所謂的“如果”。

這個世界，終究是太無情了。

卷進“混沌之眼”的那一刻，齊琪的眸中映出的卻是大片大片的桃花林，自己與水木澤互相倚靠著對方的身體坐在樹下，偶爾低頭笑語。

入目處，滿眼繽紛落花，那樣寧靜，那般美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一行清淚，自眼角緩緩落下……

指尖抹去腮邊淚滴，她笑了笑，轉身投入永恒的黑暗。

——前世不回溯，來生未可期。我擁有的，其實寥寥無幾。幸好，至少在今生輪回的記憶裏，還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是不可能的！

哈哈，如果這就是大結局，你們一定會給我寄菜刀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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