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散去, 齊琪面前呈現出的是一座巍峨宮闕，她一眼認出眼前的宮殿便是嫡公子煌燁的居所。

一般來說, 王族子弟須待到及冠後方可在外獨立建府，但也並非一概而論。

煌燁乃王後之子, 雖未立儲昭告天下，但繼承王位早已成了既定事實，因此即使尚未成年, 也早早有了自己的府邸。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牽引著自己, 齊琪暢行無阻地來到了寢殿院墻外，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她的存在。

因此齊琪更加篤定，此時的她應該是置身於煌夔的記憶，所以能窺見其過去, 而回憶裏出現的那些人自然是看不見她的。

“人之初, 性本善……看來，煌夔一開始也並非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鬼。”想到煌夔之前的記憶畫面，齊琪不由得喃喃。

驀地, 一個女人闖進她的視線，約莫三十出頭的樣子, 穿戴比普通宮女明顯精致一些。

那女人四處張望，看上去似乎很緊張，沒過多久一個人影突然閃到她面前，差點把她嚇出聲。

那人影不是別人，正是長公子煌夔。

只見他一上來，便亟不可待地抓住對方的手臂：“事辦得怎麽樣了？”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你確定他會吃？”

“燁殿下從小就喜歡奴婢做的桂花糕, 每年這個時候奴婢都會采摘新鮮桂花做成糕點……想來，他應該不會起疑心。”

“你是服侍過先王後的人，又當過他的乳母，他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煌夔點點頭，將一錠金子眸子給了她，雙眸意味深長地瞇起，“車馬都打點好了，你還是盡早離開吧。”

原來，這女子竟是王上的乳母！

齊琪瞬間想起自己入宮時聽人說起過，煌燁年幼時曾遭身邊最信任之人的毒害，差點一命嗚呼……那位“最信任之人”，想來就是他的乳母了。

突然間，齊琪不忍心再看下去。

若非親眼目睹這些潛意識深處的東西，她萬萬想不到煌夔也曾是一個心思簡單的少年，庶出的身份，再加上母親身份低微不受寵愛，使得他一直處於被忽視的位置。

即便如此，他也並未心生怨懟，他平生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陪著母親，在這深苑宮闈中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可誰又能料到，就是這樣一個無欲無求的孩子最終徹底墮入黑暗，走上了一條毀滅天下蒼生同時也是自我毀滅之路！

而煌燁也在一次次的背叛與算計中涼了心，變得多疑寡恩，陰晴不定……

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煌燁命不該絕，那盤被下了毒的桂花糕並未被他吃下去，卻毒倒了王上最小的兒子煌寅。

君王震怒，即刻命人徹查。

煌夔事敗，那時的他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自是惶惶不可終日。

梅夫人看出他神色不對勁，再三追問之下他才將一切和盤托出。

“夔兒，你糊塗啊！”梅夫人給了煌夔一耳光，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會做出如此陰毒之事，不禁傷心欲絕，“燁兒是你的親弟弟，你怎可毒害自己的弟弟！”

煌夔第一次打斷她的話：“他才不是呢！除了身上都流著父王的血，我們哪一點親厚了？他是王後所出，一出生便是尊貴的嫡子，而我只不過是個庶出的公子。母妃，這麽多年了，父王來這裏看過我們幾次？不過這些我都不在乎，可是父王如今要殺你，為了燁兒將來能坐穩王位，他竟然不顧往日情分要母妃你的命，難道我這個做兒子的要繼續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嗎？”

“那你也不能對弟弟下毒手……燁兒那麽小，他是無辜的。”

“他不無辜。他是王後的兒子，這些爾虞我詐本來就是他應當承受的！母妃覺得我不出手，煌燁就能安安穩穩做那一國之君嗎？”

“夔兒，你怎麽可以這麽說話？！”這一刻，梅夫人覺得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這個孩子，“我承認，我的確有過奪嫡的想法。你出生的時候恰逢雨過天晴，彩虹懸於西方天際，祭司說那是天降祥瑞之兆，再加上你天生重瞳，是極尊貴之相。你父王很高興，他說，要給這個孩子世間最好的一切。我仍然記得當時他看我的神情，眼中浸滿了笑意溫情，濃得像化不開的蜜糖，一直流淌進我的心底……那時候我以為你父王是真心待我的，至少在那一刻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情。可是還不到一年他就將我拋之腦後。後宮之中哪個不是捧高踩低趨炎附勢，何況我的出身並不高，沒了王上的寵愛自然什麽都不是。雖然我心裏難過，但並沒有放棄希望，因為就算王上不喜歡我了，起碼我還有你。最不濟，等你長大成人之後，我們母子倆可以回封地。但是天不遂人願，你父王不知聽信了誰的讒言，說你會禍及未來的新君，只有降為臣籍永遠失去即位的可能才可保江山社稷無虞……”

“母妃說的那些我不是不知道，我無意於爭權奪利……至於王族的身份和爵位，我也不稀罕。”

是的，什麽權力爭鬥，在他煌夔的眼裏不過是浮雲。

他最在乎的，不過是母親安好。

“可是夔兒，你是君王之子啊，卻想削爵就被削爵，說降位就降位！現在你父王還在世，你的境遇尚且如此，若等到新君即位，他們想要你的命豈不是更容易？”梅夫人憂心忡忡地說道，“所以我才趁著王後病亡之時站出來，義無反顧地把她年幼的孩子接過來。夔兒，我承認這些年為了照顧燁兒忽視了你，因為燁兒是身份最尊貴的嫡公子，而我是他的養母，他繼位後若是有人對你不利，我希望他顧念當初我撫養他長大的情分上能夠站在你這邊。母妃老了，護不了你一輩子，我只求……”

“母妃才是糊塗的哪個！”煌夔打斷她的話，“現在父王就是為了煌燁才要殺你的！”

“如果我的死能換你一世安穩，那也值了……”

情緒激動的煌夔並未聽見母親的低喃，他還在默默祈求著煌燁的乳母已經遠離都城，最好半道上被山賊殺了，這樣便死無對證了。

然而天不遂他願，最後乳母還是被發現並活捉，當天夜裏一幹衛兵便將長公子煌夔的住處圍了個水洩不通。

自己這次是難逃一死了，母妃一定對他傷心至極也失望至極吧。

謀害王嗣罪無可赦，自己這一去，母妃該怎麽辦……

煌夔一邊滿心悲涼地想著，一邊靜靜等待著滅頂之災的降臨。

然而煌夔根本沒想到，被帶走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母妃。

其實在此之前，齊琪便預判到梅夫人會替她的兒子頂罪，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也如她所預料的一樣。

梅夫人承認是自己買通並指使煌燁的乳母在糕點裏下毒，她原本就身份低微，再加上關於長公子面相的傳言曾鬧得滿城風雨，所有人都認為她意圖謀害王後的嫡子，想讓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甚至王上也信了。

煌夔獨自去找了煌燁，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求人，只為梅夫人能夠活命。

煌燁是尊貴的嫡公子，而且深得父王重視，只要他能開口求情，母妃便還有一絲生機。

但煌燁一口拒絕了，這等於梅夫人的活路徹底沒有了。

面對悲憤交加的煌夔，煌燁顯得很淡漠：“你以為是我或者父王想殺她嗎？是那些大臣和宗室容不下她，她太聰明，而君王身邊不能有太聰明的人，再加上你天生重瞳，是罕見的帝王之相……兄長覺得，他們能留下一個聰慧且不聽擺布的女人成為日後的隱患嗎？若你只是個資質與相貌平平的公子，梅夫人或許也就不至於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換言之，是你間接害死了自己的母妃。”

是你間接害死了自己的母妃……

殺了她的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

是啊，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張去害人性命，也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母妃也不會為他頂罪！

原來害了母妃的人，真的是自己！

煌夔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像一具行屍走肉。

臨走近門口，他驀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幽幽說道：“其實，指使乳母下毒的人是我，一心想置你於死地的人也是我……燁弟弟，你真的打算就此放過真正的元兇麽？”

“是誰並不重要……”煌燁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靜，“重要的是天子動怒，梅夫人必死無疑。”

正如煌燁所說，煌夔的母親罪無可赦，不過王上最後還是賜了她一條白綾留她全屍，算是多多少少顧念了昔日之情。

煌夔逃過一劫，卻徹底失了寵。

眼看君王愈加不待見自己，於是他以己降為臣籍不宜長久居於宮中為由，自請搬離了王宮。

不久之後，嫡公子煌燁不出意料地被冊立為儲君。

再後來，先王駕崩，嫡公子煌燁繼位，煌夔暗中聯合氏族謀逆，事敗，被囚於絕翅塔內……

這些大都是齊琪知道或者經歷過的事情，唯一令她不明的是就在煌夔被斬首的前一晚，大祭司水木澤歿。

齊琪尚未來得及細想這其中的蹊蹺，場景一轉，她便置身於次日行刑的高臺上，煌燁持劍就站在她的身邊。

天子劍落下的前一刻，煌夔的五官漸漸模糊，詭異的笑卻被無限放大。

“死亡，只是開始……”

講完這一句，他便身首異處。

齊琪的腦海中只剩下不斷翕動的唇以及最後那句話反反覆覆，如同魔音貫耳。

死亡只是開始……

只是開始……

齊琪雙手捂住耳朵，卻無法阻止這詭譎的聲音在腦子裏回蕩。

猛地睜開眼，宮宇、朝堂統統不見了，只剩下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原。

“還我命來……”

“我們與你無冤無仇，你卻殺了我們，我們死不瞑目啊！”

“還我們的命……”

一雙雙慘白的手透過飄著血腥味的雲層伸了過來，那是戰場上的亡靈。

齊琪上輩子征戰無數，死在她手下的人亦是數不勝數。

齊琪覺得哪裏不對，本能促使著她轉身就跑，然而身處這茫茫無際的荒野，根本無處可逃。

突然，她不知踩到了什麽，腳下一個打滑不慎摔了一跤，撲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個沒有腦袋的人，右手緊緊抓著她的腳，無論齊琪怎麽用力也掙脫不開。

“放開我！”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把刀，齊琪一刀砍掉那人的手。

剛爬起來還沒跑兩步，她的腰再次被人抱住，越箍越緊……

齊琪想也沒想揚手又是一刀，對方的手很快便松開了。

她回過頭一看，居然是水木澤！

齊琪慌了，趕緊將被自己誤傷的人抱起。

但太遲了，對方身上已是血流如註。

“水木澤，水木澤……你不要嚇我！”齊琪一邊嘗試著喚醒他的意識，一邊撕開自己的衣服為其包紮。

一切都已然是徒勞，水木澤全身上下都是血，從身體的各個地方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似乎感覺到有水流漫過腳背，卻是溫熱的。

齊琪低頭一看，不知何時腳下已經成了一片血海，而懷中的水木澤全身冰冷，早已沒了氣息……

“啊啊啊啊啊啊——！！！”齊琪陡然睜開雙眼，她的全身仍在不住地顫抖，雙手在半空中不知抓撓著什麽。

“阿麒！”

耳畔的聲音忽近忽遠，但異常熟悉。

是誰……？

她轉動了一下眼眸，勉強辨認出水木澤的臉。

而緊接著，那人全身是血的畫面又重新浮現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縈繞不絕。

“這些都是煌夔內心裏最黑暗的記憶和夢魘……阿麒，睜開眼睛，醒過來！別讓它們影響、控制你！”水木澤竭力的喊聲破空而來，猶如驚雷一般破開那些晦暗的、令人窒息的的陰霾。

層層陰雲炸裂開來，天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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