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當初, 卻已今是昨非，不堪回首……

“夔兒過來, 快試試看這件衣服可合身？”美艷的婦人微笑著為自己的孩子穿上自己親手縫制的新衣。

宮中不乏手藝好的繡工，只是別人做的衣服哪有自己一針一線來得貼心。

孩子似乎對新衣並不在意, 而是迫不及待從懷裏拿出幾張宣紙遞給婦人：“母妃做的衣服從來都是最合身的！母妃，這是我上午練的字，夫子表揚我了呢！”

尚在垂髫之年的小公子顯得很興奮, 聲音仍然是稚嫩的童音。

“夔兒寫得真好, 你父王看到了一定會歡喜的！”婦人輕柔地撫摸著孩子的發頂，眼含欣慰。

“可是父王為什麽很少來看我們呢？他是不是不喜歡母妃和夔兒？”

“不是！”婦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夔兒不可以亂說。你父王忙於朝政，還要照顧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其實, 他是最疼你的。”

孩子睜著大眼睛, 那雙眸子又黑又亮，純凈得不含一點雜質：“真的嗎？”

“當然，我們夔兒最聰明了, 父王喜歡聰明的孩子！”年輕的婦人溫柔地摸摸孩子的小臉，然後將他摟進自己懷裏, 唇邊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的夔兒，不管你的父王最喜歡誰，最後繼承王位的人一定是你。

不為其它，只因你天生重瞳，是命中註定的帝王之相……

懵懂的年紀，無憂的歲月終究是短暫的。

不知從何時起, 小公子覺得母妃似乎不像以前那麽疼他了。

雖然每隔一段時間都能收到她為自己裁制的新衣，可是母妃並未親手替他穿上；雖說母妃仍然會經常做自己愛吃的東西，但她幾乎沒有再和自己一起用過膳。

也許是因為他長大了吧，自己總有一天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男子漢當然不能天天膩在母親身邊。

母妃一定是這樣想的……

直到有一天夜裏，熟睡中的他突然被大力地搖醒，睜開眼，只見母妃瘋魔似的抓著他的肩膀質問著。

“為什麽你父王要那樣做？為什麽？！他明明那麽喜歡你……對了，一定是你！若不是你長著這樣一雙眼睛，他也斷不至於如此！全都是你的錯！都怪你！”

“母妃？”

剛醒來的他腦子裏仍迷迷糊糊的，不明白一向溫柔謙和的母妃為何這般對他，陌生得就好像變了個人。

“你父王說你的星相與紫薇源相沖，須降為人臣才可保社稷安寧。夔兒可知這意味著什麽嗎？不光是王位和你徹底無緣，連封地的資格你都失去了！”

小公子怯生生地看著他的母親，一動也不敢動。

什麽“王位”“封地”“臣子”……這些跟他有關系嗎？！

他只要和母妃在一起，就很滿足了。

“夔兒，以後我們母子倆的身家性命將被別人攥在手裏，別人想讓你活你便活，讓你死你便只有死。我死了不打緊，可你該怎麽辦？”

“母妃你怎麽了？什麽死死生生的……夔兒害怕。”

或許是那稚氣未脫的聲音令失控的母親終於反應過來，她禁不住將孩子擁進懷裏，輕輕拍打著後背：“夔兒不怕，不怕……已經沒事了。沒有人敢動你，因為你是王上的長子……”

而且還是天命所歸的王，哪怕拼上這條命，我也要為我的孩兒搏一次！

之後的日子平淡如水，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天夜裏的事也逐漸淡出了記憶。

然而，他平靜的生活卻被幾個宮侍的竊竊私語打斷。

“看不出來梅美人的心思居然那樣深……”

“當年她只不過是個小小侍從女官，王上醉酒陰差陽錯承了那一夜雨露這才有了公子夔。不過話說回來，當時王上與王後新婚燕爾，要不是王後賢德，勸說王上給她個名分，如今後宮裏哪會有她的位置……”

“你覺得是陰差陽錯，可我認為是別有用心，她定是早就存了勾-引王上的心。”

“所以說呢，卑賤就是卑賤。就算有了子嗣封了美人又如何，這麽多年連和王上見面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像她那樣的出身，能被冊封美人就不錯啦！”

不是這樣的……母妃才不會像你們說的那樣不堪呢！

無意間聽到別人這般談論自己的母親，雙手不由自主攥緊，正準備上前時一直貼身照顧的小廝忽然跑來說梅夫人要見他。

一進屋便看到母妃抱著個小孩，看到他來了便笑道：“這是你弟弟燁兒。從今天起，燁兒就住在我宮裏了，夔兒是哥哥，要好好照顧弟弟，知道了嗎？”

好久不曾看到母親的露出笑容了，然而母親此刻的微笑卻不是因為他，小公子內心難免失落……

其實，他是見過這個弟弟的。

燁兒是王後的孩子，嫡子的身份讓其一出生便擁有百般榮寵，百日宴上，藩國使臣以及文武百官無不前往送上朝賀與祝福。

他不知自己的百日宴是怎樣的光景，只知道母妃的生辰從來只有自己陪她過……

然而不到兩年，年輕的王後便身染重病，很快就撒手人寰，想來他這個出身尊貴的弟弟也挺可憐的。

既然母妃要他好好照顧弟弟，他便聽母妃的。

歲月荏苒，夔兒與燁兒一天天長大。

不受寵的嬪妃撫養早亡王後之子這件事也並未掀起太大的波瀾，倒是君王感念梅美人當年主動站出來要求照顧嫡公子的大義，擢升了其位分，後宮之中也就漸漸無人敢嚼舌根。

一日，煌夔去禦書房遞交自己近些天的功課。

因平素並沒受到太多關註，所以他格外珍惜這次與父王獨處的機會……

最近父王身體不那麽好，他的功課一定要做得盡善盡美，說話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能讓父王失望。

如果父王滿意高興了，沒準就可以去陪一陪母妃了，雖然母妃嘴上不說，可她心裏是想念著父王的。

如此這般想著，他特意早來了半個時辰。

禦書房外並未看見值守的宮人，這個時辰，父王會見重臣應該結束了吧……

煌夔正猶豫著是找人通報一聲還是在外面等，結果裏面傳來太尉激動的聲音：“請王上三思啊！”

“梅夫人出身不高，在朝中也無憑無倚，而且這麽多年一直安分守己，太尉實在是多慮了。何況燁兒是由她撫養成人的，孤王此前對她忽視太多，已是心懷愧疚，而今怎能這般對她？”父王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不愉。

原本君臣之間的談話，他這個庶出的公子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去聽墻角，可對方言語間提及自己的母妃，他便忍不住靠近墻邊，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梅夫人確實沒有顯赫的出身，但畢竟育有子嗣。公子夔便是她最大的依傍啊，王上！公子燁乃王後所出，是您唯一的嫡子，日後繼承大統之人。難道您要給他留下如此大的隱患嗎？”

書房裏傳來幾聲沈悶的咳嗽，緊接著君王的聲音入耳：“夔兒已被削去王族分封之權，降為臣籍，你們還嫌不夠？是不是要逼的孤王殺了自己的兒子你們才滿意？就算你是王後的父親，也未免放肆了！咳咳咳……”

“王上息怒！”太尉忙不疊下跪，“臣並無此意。只是王後去得早，按照祖制，新王登基，養母必將尊為太後，到那時梅夫人掌管宮廷內圍，其親子在朝中只手遮天……老臣自知有些話王上不愛聽，可就算如此，哪怕臣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該說的還是要說，何況前朝便有‘殺母立子’的例子。”

“咳咳……孤王明白了，你們是鐵了心要讓孤王賜死梅夫人？她不過是個女人，就不能放她一條生路嗎？難不成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王上！正所謂‘國之隱患，不可不除’，若想江山永固社稷長寧，有些取舍不能不做，很多時候寧可錯殺也不能姑息，老臣懇請王上早下決斷！”太尉以頭搶地，連連叩首。

煌夔眼前一黑，險些一頭磕在窗臺上。

接下來他們又說了什麽已是無心去聽，他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全身止不住地顫抖，滿腦子都是剛剛那些話。

父王真的會賜死母妃嗎？

不，父王不會這麽做的……一定是這些奸臣在搞鬼！

以前他都是被母妃保護著，現在是時候挺身而出做些什麽了……可是，自己究竟該怎麽做？

他們不放心母妃，不過是為了那個王位。

是不是只要燁兒與王位無緣，母妃便可無虞了？

可燁兒是嫡子，本就是王位繼承人……對了！只要他死了，一切麻煩不就解決了麽？

到時不管誰當上了王，都無關緊要了。

只要不是燁兒，母妃便能活下來。

“殺母留子……呵，你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我煌夔不會讓你們輕易得逞的。”年僅16歲的少年冷笑著，暗暗攥緊了手掌心。

燁兒弟弟，別怪兄長無情，兄長這麽做也是迫不得已……要怪，就怪你是王後的兒子吧。

……

陣眼完全打開，狂風大作，似乎要將天地攪在一起。

陰陽交融，萬物眾生皆回歸混沌。

不會任何異能的齊琪第一個被掀飛，腳剛一離地，身體便失去了控制，背後一股強大到難以形容的力量吸附著她的身體，將她往陣眼的中心強行帶！

“阿麒！”原本強撐著不讓意識渙散的水木澤不知哪兒來力氣竟一躍而起，伸手便握住齊琪的腳踝。

雙手在半空中抓撓了半天也沒抓住可以依附的東西，那力量還在拉扯著她，與水木澤互相拉鋸、抗衡……

齊琪覺得整個人快被撕扯成兩半了，下意識地回頭，吃驚地發現一條條黑色的如同章魚觸手一般的帶狀物緊緊纏縛著她的身體，而那些觸手正是從陣眼裏面不斷湧出來的！

“那是煌夔內心陰影和夢魘的具象化……別看，否則你會被那些東西影響的！”水木澤朝她喊道。

然而，還是遲了。

齊琪只看到水木澤的嘴唇一開一合，下一秒，她的眼前便蒙上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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