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心意

關燈
他的心意

秋杏神色躲閃,避開姜泠探尋的目光,大半張臉藏進了沈夜中。

“淮王……淮王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你在宮宴上受了傷,是朱常侍讓人將你送回來的。”

話雖如此姜泠還是霎時察覺她的不自然,心頭更似墜了個石頭,無端有些發慌:“秋杏,你為何要說謊?裴斂究竟怎麽了?”

“沒……我沒說謊,我真的不知道。”秋杏依舊不敢看姜泠,低垂著頭看著腳邊斜斜的月光。

秋杏咬定不知,可姜泠卻已篤定昨日發生了些不尋常之事。因為這是秋杏第一次在她直呼裴斂名諱時,沒有出聲阻攔。

她沈默地在榻上坐了會兒,沒再逼問秋杏,轉而看向虛掩的窗扇,問道:“銀山呢?你去將銀山叫來見我。”

“這……”秋杏終於轉回頭,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帶著猶疑,“你都寬衣了,銀山應當也睡下了,不如等明天再喚銀山來吧?”

說著,秋杏站起身拉過蓋在姜泠腰間的寢被,往上提了提:“你受了這麽重的傷,就先歇著吧,好嗎?”

話語之中竟還帶著幾分哄勸,這讓姜泠愈發生疑,卻也只能按兵不動,順從地躺了下去。

秋杏與她相伴這段時日從不對她說謊,也從不隱瞞,今夜秋杏如此,便只有一種可能,秋杏是被下了死令不許與她說雲亭榭發生之事。

想必不止秋杏,即便將銀山喚來應該也問不出什麽來。

但到底她不是輕易罷休之人,況且她還掛心著袁翼一事,也不知道寒鴉是否能從刺客身上找到什麽與袁翼有關的證據,若是尋不到,便功虧一簣了。

她不動聲色地躺著,看著秋杏替她掖好被子,說道:“秋杏,你回房歇著吧,我想自己安靜躺會兒。”

秋杏手一頓,以為她是頭疼不舒服嫌她吵,也怕她繼續追問,便也沒拗著要留下,輕聲道:“好,那我去旁邊耳房,免得吵到你。你若有什麽不舒服的就喚我,我聽得見。”

“知道了。”她應下,目送秋杏離去。

待秋杏掩好了門,又過了須臾,姜泠才輕手輕腳地再次坐起身來。

*

夜正濃,玉堂宮內卻燈火如晝,人影攢動。

白日裏下了急雨,此時風起,空氣中漂浮著青草與飛塵混雜的氣息,燈火搖曳之處,可見灰黑火燼洋洋灑灑。

那是從被燒毀的偏殿飄來的,朱言站在寢殿外掩了口鼻,朝身側常侍叮囑道:“讓偏殿那頭的人動作利索些,眼見天都快亮了,還沒清理幹凈。若是這塵灰飄到寢殿內,讓他們可小心自己的腦袋。”

常侍年紀尚小,聽罷連連點頭,絲毫不敢耽擱去了偏殿傳話。

而朱言緩步在廊廡中踱著步子,似是在等人。

他年事已高,生生熬了一日一夜,此時已然疲乏至極卻不敢離去,一雙眼睛黏在寢殿窗欞上,浸滿憂愁。

寢殿內燃著燭火,窗紗上映出一道忙碌身影,在案幾與床榻之間來來回回。

朱言剛忍不住長嘆一口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促腳步聲。

他回頭,卻瞧見了意想不到之人,怔在原地。

廊廡下只搖著幾盞燈籠,因著風大,火焰明明滅滅,暗影與光亮在來人身上交錯著,越來越近。

直至來人在朱言面前站定,他才找回往日那副安寧無事的笑容,問道:“這個時辰,姜侍中怎麽過來了?”

說著話,朱言卻看向姜泠身後匆忙趕來的侍女常侍,眼神依舊淡然,卻讓姜冷身後之人嚇得一顫。

“朱常侍莫怪他們,是我不聽,硬闖進來的。得虧從前王爺與曇娘信任,他們也不敢攔我。是我之過,等面見王爺我自當請罰。”

知曉朱言心中所想,姜泠便先一步開了口。

朱言只得笑著頷首,朝跟來的侍女常侍擺了擺手,示意二人下去,這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少女。

少女額上還綁著紗布,一身素凈紗裙,長發未挽,只用月白發帶束在身後,隨意卻不寡淡,如白眉蕊雪,清美得奪人心魄。

除卻紗布上浸出的殷紅血跡有些突兀。

朱言微微蹙眉,擔憂道:“姜侍中的傷還未痊愈,實該好好歇息,多休息傷才能好得快些,小心留了疤。”

他的擔心不假,發自肺腑,姜泠分辨得出來。

擡手摸了摸方才一路走來被血浸潤的紗布,回應道:“朱常侍不用擔心,皮外傷而已,頂多留個疤痕要不了命。”

朱言笑容一滯,心道哪有女子不在意自己臉蛋的,更何況是這麽一張出塵不俗的臉,正欲出聲再勸,卻被姜泠搶了話去。

“朱常侍,我今夜來就是想問問我暈倒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何事?王爺呢?”

話音剛落,寢殿門卻“吱呀”一聲打開了來。

昏黃的燭光灑了出來,落到廊廡外青石板上,姜泠與朱言齊齊看了過去。

寢殿內走出一人,正欲說話,卻在瞧見姜泠的瞬間頓住,緊抿著唇,與朱言相視一眼後一言不發朝外走去。

餘光掃了眼身旁之人,朱言迅速走入寢殿合上門扇,收攏了滿室燭火。

而姜泠則毫不猶豫地去追方才從寢殿內出來的岳真。

岳真雖有心想避,奈何姜泠不依不休緊跟他的腳步,甚至上前來拉他的衣袖,無法,他只得停下步子問道:“姜侍中這是作甚?”

言語中隱隱有薄怒。

可這恰好印證姜泠猜想,她收回手,定定地看著岳真,問:“王爺出事了,是嗎?”

岳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很快平靜下來,目光覆雜地看著面前之人。

良久,他才嘆出了心中積郁的那口氣,頷首道:“是,王爺出事了,生死未蔔。”

猜想得到肯定,沈寂如冰潭的內心到底泛起了些許漣漪,姜泠垂下眼,睫羽在她臉上落下陰翳。

見她不語,岳真望著寢殿方向反問道:“姜侍中不問問王爺因何受傷嗎?”

也不知在逃避著什麽,姜泠閉上了輕顫的眼睫,遲疑道:“王爺應當下了令不許宮中議論此事,岳太醫如此問……”

“既如此,那姜侍中現在來做什麽?”岳真見她這副模樣,不禁拔高音調,愈發氣惱。

說罷,就欲拂袖離去。

“是因為我……”

可他剛轉過身,就聽身後傳來道清淺帶顫的聲音,令他心神微震。

姜泠聲音抖得厲害,她頓了幾息,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知道,王爺這次受傷是為我擋劍,若非王爺相救,此時生死未蔔之人便該是我。不僅如此,除了這回,上次王爺中毒也是因為我,是為了替我拿到烏靈子救秋杏的命。岳太醫,我說的……對不對?”

她其實不知自己為何想哭,也許是出於愧疚,又或許是出於害怕,但此時此刻她很想哭出聲來。

但如今面前的是岳真,並非裴斂,她到底強忍了下來。

岳真緩緩轉回身,卻只瞧見一抹側影。姜泠側身對著他,眼底在溶溶月色下,泛著瑩潤光亮。

他忽而後知後覺有些懊惱。

淮王自願為姜泠擋劍,她何錯之有?不過一介女子,發生如此大事心中害怕不敢多問,便該被他苛責嗎?

更何況,這些事她本不該知道,是他揣著明白在逼她。

只是他沒想到,姜泠聰慧至此,不僅猜到此番事發緣由為何,竟連烏靈子一事都知曉。

裴斂為姜泠擋劍受傷,裴斂徹底昏迷前下令眾人不許與姜泠說此事,但這事本也瞞不住多久,姜泠猜到不奇怪。

但烏靈子一事,淮王與他瞞得密不透風,姜泠是如何知曉的?

可不待他細想,就聽姜泠再度開了口:“岳太醫不答,便是默認了……”

“我……”岳真吞吐半晌,又是一陣嘆息,“方才是我無狀了,姜侍中莫怪。”

“我明白。”

姜泠笑了笑,卻實在有些勉強:“岳太醫是在替王爺不平,若是換做我,我也會質問一句,王爺如此寶貴的性命為何要來救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而且還是前朝留下的禍患,我這樣的人便該……”

岳真越聽越不對勁,緊擰著眉急聲打斷她:“我怎會是這個意思?方才一時情急,不過是怕王爺一腔真心付錯了人而已。”

白日裏的陰雲還未散去,夜風一吹,便浮到皓月底下,揉碎了本就不多的月色。

姜泠視線逐漸晦暗,轉過頭,只見岳真朦朧身影,卻看不清面容神色。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隨意開口,只沈默著,身形一動不動。

倒是岳真忍不住先一步打破寂靜,只聽他長長嘆息,良久才用只他與姜泠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姜侍中可知,王爺為何信重我?”

說罷卻也不等姜泠回答,他自顧自接著又道:“約莫是在……十五年前。”

說著,仿佛翻開了什麽塵封已久的記憶,他的目光漸漸深遠,幽暗莫測,只是夜色濃重,姜泠看不透徹。

“當年我初奔荊州大營,擔任軍醫一職,蘇總督也還是衛指揮使,而王爺更是個只五六歲的稚子……他死裏逃生,小小年紀就沒了父母,滿門上百口更是無辜慘死。也幸得蘇總督相助將他接入府中照看,可他心有積疾,整日捏著把匕首不許旁人靠近。因我看顧過類似病患,於是向蘇總督自薦去給王爺瞧病。”

關於裴斂的過去,知情之人諱莫如深,姜泠也知之甚少,雖知曉裴斂身上有許多秘密,知曉裴斂與姜家有仇,她卻也從未糾根問底過。

因而這是她第一次切實觸及裴斂的過去,竟也忘了問岳真為何要與她說這些,聽入了神。

“誰知那時我用了許多法子都沒用,王爺根本不讓任何人近身,只不斷地念叨著‘殺,殺,殺',更是得了氣極時便六親不認的怪病。直到後來,蘇總督找到了王爺年幼時曾哺育過他的乳娘,曇娘,我與曇娘想盡法子,王爺才終於漸漸好轉,卻也時常被那怪病折磨。自那之後王爺眼中便只有一件事,便是覆仇。不論嚴寒冬月,抑或酷暑夏日,他都天不亮就起床讀書練武,我和曇娘瞧著都萬分心疼。”

岳真憶及過去,無奈苦笑:“從前曇娘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王爺年少歷經浩劫,那顆心早已丟在了滿門被屠的那個冬夜。所以即便是與他相伴長大的蘇女郎,也從未真正入過他的心,只怕這世上也無人能入他心。而我,也曾深以為然。”

他閉了閉眼卻不再言語,似是在等身旁之人開口說些什麽。

夜深露重,風聲蕭蕭。

這番話太過壓抑沈重,承載著裴斂苦心掩蓋的過去。

姜泠沈默了許久才堪堪接納,滾了滾喉嚨,問道:“屠了王爺家中滿門的,可是......我父皇?”

“是。”岳真答得毫不猶豫。

“可為什麽?”

“帝王無情,一心攬權,卸磨殺驢罷了。”

岳真說得冷淡,冷淡中還夾雜著一絲沒來由的恨。落到姜泠耳中,猶如驚濤巨浪襲來,連呼吸都亂了。

她唇瓣發著顫,額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只得強打著精神壓下心中慌亂,問道:“岳太醫為何要與我說這些?王爺與姜家有仇,你將這些事告訴我,不怕王爺責罰嗎?”

話音落,岳真卻是笑了一聲,淒苦無奈:“我倒是想王爺現在立馬起來將我重責一頓。”

倘若他怕責罰,今夜便也不會多嘴在此與姜泠說這些。

只是相比落在身上的刑罰,他以為,姜泠至始至終不知這些真相,讓裴斂獨自承受,更讓他心痛。

更何況如今裴斂生死一線,若當真有個三長兩短,這些事也總該有人告訴姜泠。他不忍裴斂鐘情之人,對他卻連一絲歉疚或者感激也無。

他是偏心,他承認。

他仰頭看向黑雲下明暗不定的月亮,悵然扯著唇角,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其實啊,我是看著王爺從小長到大的,當初就連我也以為他的心早就死在了那個冬夜裏,可後來呢?”

聽著這話,姜泠似乎覺著有些不對,可此時腦中只有無數與裴斂相處相伴的場景,紛亂不堪,容不得她思考。

她目光怔忪,聽岳真又嘆一聲,悵然道:“後來,他遇見了你,明知你是仇人之女卻依舊放過了你,寧可自己飽受折磨也要將實情瞞下來,不願讓你背負一絲一毫的愧疚,自己卻要日日夜夜良心不安。借著與你合作的由頭給你在這宮中安身立命的資格,放在眼前日日看著,護著,後來更是為了避開有心之人的耳目,給你那小小侍女拿到烏靈子,心甘情願地服毒,做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永不會做的荒誕之事,將生死置之度外。可這些時日以來,他那怪疾卻再沒犯過,仿佛再多的苦和傷,他都甘之如飴。”

“這樁樁件件,姜侍中,你可曾看明白他的心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