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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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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嗎

朱言從裴斂寢殿出來時,天際已泛起淡青色。

猖獗了一夜的風也終於停歇,東邊高挑的屋脊背後,藏著亟待迸發的驕陽金光。

一片寧靜,好似昨日不過歷了場兵荒馬亂的噩夢。

他將手裏的銅盆小心謹慎地放至臺階下的青石板上,這才回身去關寢殿門。

剛轉過身,卻是一楞。

只見寢殿外窗欞下坐了個人,素衣披發,失魂落魄,略顯僵硬地朝他看了過來。

“王爺他如何?”姜泠抱著膝頭,仰頭問道。

清晨露重,氤氳霧氣還未徹底散去,她的發絲微微濕潤,衣擺許是路上拂過花叢沾了水,洇濕一片,有些狼狽。

朱言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見她轉了視線,看向廊外將才他端出來的銅盆,問:“那裏頭是血嗎?”

銅盆中的水還在晃著,在漸漸明朗的日光下,閃著殷紅殘破的光亮。

朱言語塞,轉身端起銅盆將裏頭的水潑到了花壇中,而後才走到她身旁:“岳太醫與你說了?”

沈默須臾,姜泠艱難點頭。

“哎,”朱言微嘆一聲,將她扶起身來,“地上涼,起來再說。”

姜泠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朱言扶了起來,也無暇去整理散亂發皺的衣裙,神色木然地問:“能否讓我進去看看王爺?”

聽出了她嗓音中的顫,朱言於心不忍:“按說老奴該說不行,王爺下過令,此事不許你知曉。但……”

他搖搖頭,似是無奈,又似釋然,接著說道:“但老奴與岳太醫所想一般無二,王爺既是為你受傷,便不該瞞著你。”

說著,他往一旁走了兩步,將寢殿正門讓了出來。

姜泠依舊站在窗欞下,卻覺得腳下生根,有些挪不動步。

還未進屋,濃重藥香就已撲鼻而來,她抿著唇又道:“我幼時離京,在大俞的記憶早已稀薄,當年朝中之事更是一無所知。朱常侍,你也是當年我父皇身邊的老人了。對於從前之事,我有一惑……”

“姜侍中但說無妨。”朱言擡袖,示意她說下去。

此時浮雲游散,金光大作,為姜泠也鍍上一層淡淡金輝。

她仰頭看天,聲音輕靈空洞:“我依稀記得在我小時候,還在宮裏的時候,我父皇似是有一甚為倚重的大臣,後來卻因勾結敵國意圖謀逆之罪,被誅了九族,可有此事?”

朱言心裏咯噔一下,蒼老的目光帶著狐疑:“好端端的,你為何突然問這個?”

他沒答,姜泠卻已心中了然。

她扯唇輕笑卻滿是苦澀,仿佛冬日裏凜雪的寒梅,迷茫而破碎。

“那大臣姓裴,可對?”

後背泛起綿密冷汗,朱言靜默地看著她,許久沒出聲。

姜泠平下唇角,再出聲,已不似方才慎微,神色篤定道:“多謝朱常侍解惑。從前是我一葉障目,如今才想起,當年母後也曾頻頻提起過那個被父皇看重,卻負了父皇的裴家。只是如今想來,卻也不知,究竟……是誰負了誰。”

當年裴家出事時,震驚朝野,可那時姜泠不過兩歲,她如何能記得這些事?便是後來她大了些,她母後幾番提及,她也從未關心過那“勾結上景的謀逆之人”是何來歷。

只知道在那人府中搜出蓋著上景皇印的手書,證據確鑿,不日就被她父皇誅了九族。

但朱言卻記得清楚,不僅記得此事,還記得當年那位裴大人意氣風發時,是如何的高貴清雋。

放眼滿朝,也難找出與其並肩而不遜色之人。

所以,當他站在先皇身側,在天極殿中瞧見裴斂第一眼時,便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年那位裴大人的影子。

可那時他還不姓裴,而姓蘇,是先皇信重的荊州總督蘇崇的兒子。

他便只當自己老眼昏花認錯了人,可後來,先皇月下自弈時,卻突然與他說了一句:“蘇斂這孩子性子沈穩有度,神清俊朗,不似蘇崇那莽夫所出。”

那時他便知,先皇也生了疑。

可當初的裴斂已長成了脫韁之馬,早已超脫先皇控制。又或者,裴斂是準備好了一切,才重新出現在了先皇面前。

所以當先皇查明真相時卻為時已晚,後來發生之事,姜泠亦已身在局中。

日出東升,滿地金鱗。

良久,朱言重重嘆了一聲,又朝著東面皇陵的方向行了一記大禮,跪在地上悠悠說道:“還望先皇贖免老奴恣意妄論的大罪,當年之事,確實是先皇負了裴大人。”

他是先皇親近之人,可謂與先皇朝夕相處。而人吶,無論白日有多清醒,午夜夢回時也總會無意識流露對往事的悔恨與恐懼。尤其先皇身體江河日下,更是夜夜噩夢纏身,囈語不斷。

所以,他怎能不知當年那樁謀逆大案是先皇欲加之罪?怎能不知當年那個在朝堂之上大論清官正廉的裴大人忠心無二,無辜受陷?

可他不過殘軀,只求自保,哪裏敢多言一句?

若非裴斂能放下家仇,為姜泠擋了賊人偷襲的那一劍,令他心神震動,他又怎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看著朱言跪地不起的模樣,姜冷眼眶滾燙,喉中似是塞了團棉花,說不出一個字來。

二人沈默著,各自思量。

許久,姜泠欲開口說話,淚水卻先一步滾了下來。她只得抿緊了唇,背過身走入寢殿,輕輕合上了門扉。

寢殿內一片岑寂。

鎏金竹節盞中的燭已燃盡,只剩裊裊煙線,在滿室昏黃中悄然散開。

殿內籠著藥香,起初清冽,而後濃烈,越是靠近床榻越是苦澀。

只覺口鼻中如同被灌入湯藥,姜泠不禁嗆咳兩聲。

而榻上之人卻毫無反應,連眼睫都不曾動一下,面色是病態的蒼白,雕敝而沈冷。

外頭的光好似穿不透那薄薄窗紗,火爐般的金陽也照不透殿內的沈沈死氣。

姜泠木訥地在榻邊坐下,看著玉白絲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頭才稍稍安穩下來。

至少,現在他還活著。

岳真與她說裴斂心口中劍,九死一生,能不能熬過這劫,全看他的造化。

從閻王手裏搶了不知多少條人命的岳真,如今,竟也將希望寄托於上蒼。

“裴斂,你信命嗎?”

她自言自語著,眸中沒有一絲光亮:“我原本是不信的,但現在,我好像又想相信了。”

她笑著搖頭,只是那笑卻浮於皮肉,不達心底:“你有時候真的很難懂,你恨透了姜家人,為什麽不能對我一視同仁?為什麽如今又要做這些,牽絆住我?”

日頭漸高,被陽光包裹的瑩塵在姜泠身側漂浮,她垂下眼,掩下眸中情緒。

“岳真問我,你的心意我知不知曉,而對於你,我又有幾分愧疚,可是……”

她咬著唇,雙手緊緊扣著膝蓋,指甲幾乎嵌入皮肉,竭力壓抑著內心洶湧。

直至唇瓣溢出血腥氣,膝頭也刺痛無比,她才松了齒擡了手,狀似釋然般一笑。

“可是我為何要愧疚?你的滅族仇人不是我,我也沒有用什麽下作手段來逼著你喜歡我,更沒有想過要讓你替我擋劍。但因為我是姜家人,便理應要愧對於你,卑微求存。誰又知曉,在真正的姜家人眼中,我也不過是塊可有可無的墊腳石而已呢?”

“當年我哭著求著他們不要送我走,可他們卻說我的命永遠不能與姜安的命相提並論。去了上景我只想好好活著,卻被人百般戲弄,若非有國師大人相助,我這條命早就丟了。再後來好不容易逃出來,卻又遇上了你,你明知我想逃,卻不由分說將我帶回來,逼我在這座虛偽的宮城中活下去。因為你,袁翼向我下手,寒鴉對我提防,蘇覓雲與我百般為難,我想自己堂堂正正的過,卻只能在你庇佑中茍活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與你達成約定,待袁翼一事了了,我就能向你開口放我出宮去,你卻又因為我擋劍生死未蔔……”

她擡手捂面,終於,眼眶中續蓄了許久的淚從她的指縫滾落。

“可這樁樁件件,這十七年來,誰又問過我想要什麽呢?我分明該恨你怨你討厭,可為什麽現在連我的心,也要背叛我自己呢……”

*

裴斂中劍後,寒鴉便沒了蹤影。

蘇覓雲在韶寧宮等了整整一日一夜,眼見早已過了與寒鴉約定的時候,也沒等到他來。

她實在按捺不住,便遣了潤雨去之蘭閣探聽消息。

此時天剛蒙蒙亮,潤雨神色緊繃地走入寢殿:“女郎,之蘭閣那頭沒什麽異動,除了昨日宮宴結束後太醫署派人過去了一趟,似乎之蘭閣中有人受傷。”

潤雨不知蘇覓雲所圖,只老老實實聽令行事。昨日她不在宴上,但也有聽聞宴席混入了刺客,心中驚悸。

“就這些?”顯然,蘇覓雲不滿她只打探來這些消息。

“可有瞧見姜泠?王爺呢?王爺現在是否也在之蘭閣?”

潤雨惶恐跪下,搖著頭道:“之蘭閣大門緊閉,便是奴想瞧也瞧不見呀……”

“還敢頂嘴?”蘇覓雲杏眼一橫,冷了臉,嚇得潤雨頓時不敢再吭聲。

但瞧潤雨這副窩囊模樣,她便是有氣也不好發,氣惱地揮了揮袖子,屏退了潤雨。

蘇覓雲坐在妝臺前,青絲垂在肩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心中不祥預感愈發強烈。

寒鴉沒來,是否說明他們順勢安插的死士沒得手?

若是沒得手,那太醫令又為何要去之蘭閣?可倘若得了手,緣何如今宮中半點動靜也沒有?難道是裴斂刻意遮掩,這才毫無消息?

這一日,寧靜地讓她有些害怕。

她暗惱自己昨日為了撇清關系離席太早,而今竟也有目如盲。

只覺再也坐不住,她將潤雨又召了進來挽發更衣,收拾妥當後便打算親自去之蘭閣看看。

若姜泠當真出事,便是裴斂有心想瞞也不可能一點風聲也無。

她火急火燎朝外走,卻不想剛打開宮門,就不期遇見正擡手準備叩門的寒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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