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嘴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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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嘴佛心
舟車勞頓四五日，夜夜宿在荒郊野嶺，幾日下來，姜泠本就消瘦的小臉更是黯淡疲憊。
而因著她知曉了裴斂的謀劃，畏懼卻又不敢顯露，生怕他發現自己謀反的秘密敗露，等不到回宮便急著將她殺人滅口。更不說寒鴉看管著她，根本尋不到逃跑之機，可謂身心俱疲。
日日擔驚受怕，竟忽而病了，每到夜裏，咳得似要把心肺震碎。
她不願見裴斂，便整日歪在馬車之中。
但裴斂卻不肯如她的願。
今夜好不容易隊伍行至一城外，裴斂命士兵就地駐紮，留寒鴉統領看守，卻是獨自帶著姜泠入了城。
她不知裴斂是何打算，只能小心翼翼透過車簾覷著外頭馬背上筆挺的身影。
冬日金烏落得早，天色擦黑，裴斂墨色衣袍上灑著些還未落盡的餘暉，浮浮沈沈。
街上熙攘，熱鬧非凡，與面前之人相映襯，烘出一副仙人入世的畫卷。
人皆愛美，可她卻並無半點賞玩之心。
“裴督軍要帶我去何處？”她試探性開口，嗓音沙啞。
裴斂掃她一眼，眉心微蹙，卻沒應她，只自顧自騎馬走在前頭。
見其不語，姜泠訕訕收了聲，放下車簾不再多問。
行了不一會兒，馬車終於停下，而後就見裴斂拿著馬鞭從外頭挑起車簾，朝她冷聲說道：“下車。”
姜泠略一怔神，聽令下了馬車，這才知，原來裴斂竟是將她帶來了醫館。
“何意？”她問。
“不是病了幾日？總得找大夫瞧瞧。若是公主有何不測，臣回朝可沒法交代。”裴斂雙手捏著馬鞭背在身後，挑眉說道。
他嘴上說著無法交代，姜泠卻沒從他面上看到絲毫畏懼之意。
姜泠不禁腹誹，這人還真是傲氣難掩，就差沒把叛賊寫在臉上了。也就她此前大意，還當他只是聖眷正濃，居功自傲。
但這些話也只能心裏說說，她停頓幾息，還是老老實實說道：“多謝裴督軍。”
說罷，她提步進了醫館。
“驅寒力虛、濕邪外侵所致的風寒，並無大礙，用兩幅藥即可。”大夫替她瞧過後，邊寫著藥方邊說道。
“除此之外心思郁結，脈搏漂浮不舒，應舒肝理氣，順暢脈絡。”
裴斂站在姜泠身後，眸中躍著厲光，眼神比往常更加冰冷。
“多謝大夫。”
姜泠毫無察覺，接過藥童遞上前的藥包，跟在裴斂身後出了醫館。
“馬車呢？”
“趕去客棧了。”裴斂朝著醫館斜對面的客棧看去，姜泠也跟著望了過去。
“今夜我們宿在客棧？”姜泠有些詫異。
這些時日他們也曾路過好幾座城鎮，可裴斂都不許兵馬入城，只讓宿在城外。沒想到今日裴斂竟大發慈悲，帶她來城中看病不說，竟還允她入住客棧。
且還只有她與裴斂二人。
今夜，或是良機……
此念一生，便如春生嫩芽，肆意瘋長，她睫毛輕顫，眼裏有不可抑制的激動。
裴斂沒瞧她，似沒發現她的興奮，只“嗯”了一聲，帶著她往客棧而去。
待到客棧，裴斂要了兩間緊挨在一起的上房，並將走廊盡頭那間給了姜泠。
“今夜暫宿於此，無事便不必外出了。”裴斂站在房門外，看著客棧夥計為姜泠點燃燭臺，抱著手幽幽說道。
姜泠忙不疊點頭，眼眸淬星：“裴督軍說的是，我定不亂跑。”
“最好是。”裴斂說罷，深望她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姜泠一楞，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在裴斂轉身那刻，好似在他眸中看見一抹猩紅和難以抑制的不耐。
而後隔壁傳來關門聲，片刻之後她平息好心緒，窩在榻上，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
若她猜的沒錯，今夜裴斂當會外出，即便不外出，也應是有事要忙。她絕不相信裴斂竟這般好心，帶她入城只為替她瞧病。
她更願意相信帶她瞧病是個幌子。
那夜裴斂突然消失，不就是去見他義父派來的信使？
今夜不帶任何隨從，連寒鴉都被留在城外，很難不懷疑是為了避人耳目。
而現在她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
夜幕徹底垂下，驅散了最後的殘光，前堂食店的熱鬧也逐漸退去，客棧庭院中只剩三三兩兩的夥計，正躬身沈默地灑掃善後。
咚咚——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姜泠一跳。
“誰？！”
“郎君，我來送晚飯。”
聽聞是客棧夥計，姜泠這才起身撫著心口開了門。
夥計捧著木色漆盤，看著面前一身男裝的女子，並不戳破地諂笑道：“郎君，這是今夜的飯食。”
姜泠探頭瞥了眼隔壁房間，輕聲問道：“隔壁可送過了？”
夥計點點頭：“方才剛剛送過，但那位郎君說是不餓，命我給您送來。”
“知道了，先放那兒吧。”
姜泠指著屋中圓桌，見夥計放下漆盤，這才輕手輕腳關了門，帖耳於墻，探聽著隔壁的動靜。
但隔壁靜悄悄的，什麽也聽不見。
本就寧靜的夜晚更加沈寂，夜風趁虛而入，將燭臺上的火舌吞了個幹凈。
周遭陷入黑暗。
她靜默片刻，才擡手摸了摸發髻間的那枚玉簪。
如今她身無分文，只有這支裴斂給的玉簪，若是換成銀錢，應當還能抗上一陣子。
今夜好不容易得來的良機，還是先逃走再說，若是回宮，再無生門。
思及此，她不再猶豫，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動作輕柔地拉開房門，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異響。
此時此刻，竟是連呼吸都成了噪聲。
隔壁房中燭火依舊，但窗格門紗上卻沒透出半分人影。
裴斂果然已不在房中了。
冬夜的風颯颯作響，吹得她腦袋生疼，卻半分不敢耽擱，捂著衣領飛快得朝客棧外走去。
待出了客棧，她才終於不用踮腳屏氣，撒開腿狂奔而去。顱內血液沸騰，灼了她的眼，抑制不住淌下兩行熱淚。
寒風蕭蕭如刀，割得她雙頰刺痛，她卻覺著從未如此暢快過。
城外有寒鴉領兵駐紮，此時不宜出城，今夜先找個隱蔽地方將就將就，待明日清晨再找個行商車隊混出城。
從此天涯海角，與這些人再不相幹……
只是她自幼被困深宮，對外界知之甚少，在大俞時只知江都，在上景宮中更是不識南北。如今身在這城中，她卻並不知此地究竟是哪座城。
她只知而今當還在上景境內。
一路走來，沿途黃沙漸消，山麓愈豐，估摸著，也快接近上景與大俞交界之地了。
可逃出生天的喜悅卻很快就被心中亂麻所取代。這城鎮不大，她又不熟識，何處能容她藏身？
在墨夜中如同沒頭蒼蠅似的四處逃竄，總覺哪裏都不安全，直至下半夜，她才精疲力竭，不得已在一處破廟落了腳。
遠處傳來擊柝聲，竟已是三更。
她累得雙腿發酸，眼皮直打架，實在強撐不住，她才靠在石菩薩像後昏昏睡去。
雖已疲累不堪，可她這一覺卻不踏實，稍有些風吹草動便立馬驚醒，擂鼓般的心跳顫得手都在抖。更不說那刮骨寒風無孔不入，凍得她手腳發僵。
這種熟悉的感覺時隔多年再尋了回來，讓她在夢中都有些不辨年歲，心窩泛苦。
是以，不過四更她便起了身，頂著灰青的眼圈朝著城門口緩步挪去。
入城時她就悄摸看過了，許是因著靠近上景與大俞邊境的緣故，往來車隊甚多，且好似並未受到上景大戰的影響，人人自安，井井有條。
因而她決定去碰碰運氣，或許能找到好心人帶她一並出城。
憑著模糊記憶一路步行至城門下，果見已有許多車隊正在排隊出城。守城將士正凝神盤查來往車馬，看得姜泠冷汗直冒。
她環視一圈，卻與站在隊伍最後的中年婦人對上眼色。
中年婦人面善，沖她一笑。
她思忖片刻，走上前問道：“這位大娘可是要出城？”
中年女子瞧著她，笑彎了眼：“正是。”
姜泠眉眼亦含笑，低聲輕問：“不知大娘的商隊要往何處去？能否載鄙人一程？”
婦人不置可否，卻是說道：“郎君高看了，這商隊可不是我的。”
在如今這世道，女子如何能執掌由一群男人組成的車隊？
這外頭的規矩姜泠不太懂，雖說宮中亦是尊男賤女，但她對上景的風土人情知之甚少，見這中年女子穿著富貴，便以為她是商隊主人。
中年女子見她猶猶豫豫小臉微紅，忍不住擡手捏了一把，而後挑眉笑說道：“隨我去見主子吧。”
中年婦人手上並未使力，不過尖著手指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姜泠後知後覺摸著臉，心裏湧上一陣怪異。
可天色不早，眼見晨曦就要破雲而出，根本不給她思考的餘地。
跟著走至一輛華貴馬車前，姜泠心跳愈發快，說不出的惶恐。
“別怕，主子刀嘴佛心，示個弱，得個饒恕便沒什麽了。”婦人湊到她耳邊，用只她二人可聞的聲音說道。
“大娘這是何意？”
姜泠下意識後退，卻被婦人攔了下來：“時辰不早了，上車吧。”
說著，就把她推上了馬車。
馬夫是個精瘦男子，臉上斜著道長疤，淡漠地瞧了她一眼，不曾開口，可她卻立馬便瞧見了男子腰間那柄蹭亮的匕首。
到了此時，便是她再不涉世事，也知自己是落入了賊人手中。
從前她便聽說過江湖上有人拐賣婦女孩童，卻不知自己已扮作男子竟還能遭人惦記，更不想竟有人這般狂妄，在官兵眼皮子底下犯事。
怪她沒記著許潤聲的叮囑，窮途末路之時竟想著依靠旁人。
她跌坐在馬夫身旁，咽下恐懼，不動聲色瞅了瞅遠處城門下的官兵，思索著待馬車行到城門口，她就放聲大喊，興許還能博出一條路來。
她暗暗點頭，正計較著，卻不想車廂中突然探出只手來，不由分說將她拉入車廂。
本就不穩的身子，毫無征兆地跌進了一室暖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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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著她知曉了裴斂的謀劃，畏懼卻又不敢顯露，生怕他發現自己謀反的秘密敗露，等不到回宮便急著將她殺人滅口。更不說寒鴉看管著她，根本尋不到逃跑之機，可謂身心俱疲。
日日擔驚受怕，竟忽而病了，每到夜裏，咳得似要把心肺震碎。
她不願見裴斂，便整日歪在馬車之中。
但裴斂卻不肯如她的願。
今夜好不容易隊伍行至一城外，裴斂命士兵就地駐紮，留寒鴉統領看守，卻是獨自帶著姜泠入了城。
她不知裴斂是何打算，只能小心翼翼透過車簾覷著外頭馬背上筆挺的身影。
冬日金烏落得早，天色擦黑，裴斂墨色衣袍上灑著些還未落盡的餘暉，浮浮沈沈。
街上熙攘，熱鬧非凡，與面前之人相映襯，烘出一副仙人入世的畫卷。
人皆愛美，可她卻並無半點賞玩之心。
“裴督軍要帶我去何處？”她試探性開口，嗓音沙啞。
裴斂掃她一眼，眉心微蹙，卻沒應她，只自顧自騎馬走在前頭。
見其不語，姜泠訕訕收了聲，放下車簾不再多問。
行了不一會兒，馬車終於停下，而後就見裴斂拿著馬鞭從外頭挑起車簾，朝她冷聲說道：“下車。”
姜泠略一怔神，聽令下了馬車，這才知，原來裴斂竟是將她帶來了醫館。
“何意？”她問。
“不是病了幾日？總得找大夫瞧瞧。若是公主有何不測，臣回朝可沒法交代。”裴斂雙手捏著馬鞭背在身後，挑眉說道。
他嘴上說著無法交代，姜泠卻沒從他面上看到絲毫畏懼之意。
姜泠不禁腹誹，這人還真是傲氣難掩，就差沒把叛賊寫在臉上了。也就她此前大意，還當他只是聖眷正濃，居功自傲。
但這些話也只能心裏說說，她停頓幾息，還是老老實實說道：“多謝裴督軍。”
說罷，她提步進了醫館。
“驅寒力虛、濕邪外侵所致的風寒，並無大礙，用兩幅藥即可。”大夫替她瞧過後，邊寫著藥方邊說道。
“除此之外心思郁結，脈搏漂浮不舒，應舒肝理氣，順暢脈絡。”
裴斂站在姜泠身後，眸中躍著厲光，眼神比往常更加冰冷。
“多謝大夫。”
姜泠毫無察覺，接過藥童遞上前的藥包，跟在裴斂身後出了醫館。
“馬車呢？”
“趕去客棧了。”裴斂朝著醫館斜對面的客棧看去，姜泠也跟著望了過去。
“今夜我們宿在客棧？”姜泠有些詫異。
這些時日他們也曾路過好幾座城鎮，可裴斂都不許兵馬入城，只讓宿在城外。沒想到今日裴斂竟大發慈悲，帶她來城中看病不說，竟還允她入住客棧。
且還只有她與裴斂二人。
今夜，或是良機……
此念一生，便如春生嫩芽，肆意瘋長，她睫毛輕顫，眼裏有不可抑制的激動。
裴斂沒瞧她，似沒發現她的興奮，只“嗯”了一聲，帶著她往客棧而去。
待到客棧，裴斂要了兩間緊挨在一起的上房，並將走廊盡頭那間給了姜泠。
“今夜暫宿於此，無事便不必外出了。”裴斂站在房門外，看著客棧夥計為姜泠點燃燭臺，抱著手幽幽說道。
姜泠忙不疊點頭，眼眸淬星：“裴督軍說的是，我定不亂跑。”
“最好是。”裴斂說罷，深望她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姜泠一楞，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在裴斂轉身那刻，好似在他眸中看見一抹猩紅和難以抑制的不耐。
而後隔壁傳來關門聲，片刻之後她平息好心緒，窩在榻上，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
若她猜的沒錯，今夜裴斂當會外出，即便不外出，也應是有事要忙。她絕不相信裴斂竟這般好心，帶她入城只為替她瞧病。
她更願意相信帶她瞧病是個幌子。
那夜裴斂突然消失，不就是去見他義父派來的信使？
今夜不帶任何隨從，連寒鴉都被留在城外，很難不懷疑是為了避人耳目。
而現在她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
夜幕徹底垂下，驅散了最後的殘光，前堂食店的熱鬧也逐漸退去，客棧庭院中只剩三三兩兩的夥計，正躬身沈默地灑掃善後。
咚咚——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姜泠一跳。
“誰？！”
“郎君，我來送晚飯。”
聽聞是客棧夥計，姜泠這才起身撫著心口開了門。
夥計捧著木色漆盤，看著面前一身男裝的女子，並不戳破地諂笑道：“郎君，這是今夜的飯食。”
姜泠探頭瞥了眼隔壁房間，輕聲問道：“隔壁可送過了？”
夥計點點頭：“方才剛剛送過，但那位郎君說是不餓，命我給您送來。”
“知道了，先放那兒吧。”
姜泠指著屋中圓桌，見夥計放下漆盤，這才輕手輕腳關了門，帖耳於墻，探聽著隔壁的動靜。
但隔壁靜悄悄的，什麽也聽不見。
本就寧靜的夜晚更加沈寂，夜風趁虛而入，將燭臺上的火舌吞了個幹凈。
周遭陷入黑暗。
她靜默片刻，才擡手摸了摸發髻間的那枚玉簪。
如今她身無分文，只有這支裴斂給的玉簪，若是換成銀錢，應當還能抗上一陣子。
今夜好不容易得來的良機，還是先逃走再說，若是回宮，再無生門。
思及此，她不再猶豫，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動作輕柔地拉開房門，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異響。
此時此刻，竟是連呼吸都成了噪聲。
隔壁房中燭火依舊，但窗格門紗上卻沒透出半分人影。
裴斂果然已不在房中了。
冬夜的風颯颯作響，吹得她腦袋生疼，卻半分不敢耽擱，捂著衣領飛快得朝客棧外走去。
待出了客棧，她才終於不用踮腳屏氣，撒開腿狂奔而去。顱內血液沸騰，灼了她的眼，抑制不住淌下兩行熱淚。
寒風蕭蕭如刀，割得她雙頰刺痛，她卻覺著從未如此暢快過。
城外有寒鴉領兵駐紮，此時不宜出城，今夜先找個隱蔽地方將就將就，待明日清晨再找個行商車隊混出城。
從此天涯海角，與這些人再不相幹……
只是她自幼被困深宮，對外界知之甚少，在大俞時只知江都，在上景宮中更是不識南北。如今身在這城中，她卻並不知此地究竟是哪座城。
她只知而今當還在上景境內。
一路走來，沿途黃沙漸消，山麓愈豐，估摸著，也快接近上景與大俞交界之地了。
可逃出生天的喜悅卻很快就被心中亂麻所取代。這城鎮不大，她又不熟識，何處能容她藏身？
在墨夜中如同沒頭蒼蠅似的四處逃竄，總覺哪裏都不安全，直至下半夜，她才精疲力竭，不得已在一處破廟落了腳。
遠處傳來擊柝聲，竟已是三更。
她累得雙腿發酸，眼皮直打架，實在強撐不住，她才靠在石菩薩像後昏昏睡去。
雖已疲累不堪，可她這一覺卻不踏實，稍有些風吹草動便立馬驚醒，擂鼓般的心跳顫得手都在抖。更不說那刮骨寒風無孔不入，凍得她手腳發僵。
這種熟悉的感覺時隔多年再尋了回來，讓她在夢中都有些不辨年歲，心窩泛苦。
是以，不過四更她便起了身，頂著灰青的眼圈朝著城門口緩步挪去。
入城時她就悄摸看過了，許是因著靠近上景與大俞邊境的緣故，往來車隊甚多，且好似並未受到上景大戰的影響，人人自安，井井有條。
因而她決定去碰碰運氣，或許能找到好心人帶她一並出城。
憑著模糊記憶一路步行至城門下，果見已有許多車隊正在排隊出城。守城將士正凝神盤查來往車馬，看得姜泠冷汗直冒。
她環視一圈，卻與站在隊伍最後的中年婦人對上眼色。
中年婦人面善，沖她一笑。
她思忖片刻，走上前問道：“這位大娘可是要出城？”
中年女子瞧著她，笑彎了眼：“正是。”
姜泠眉眼亦含笑，低聲輕問：“不知大娘的商隊要往何處去？能否載鄙人一程？”
婦人不置可否，卻是說道：“郎君高看了，這商隊可不是我的。”
在如今這世道，女子如何能執掌由一群男人組成的車隊？
這外頭的規矩姜泠不太懂，雖說宮中亦是尊男賤女，但她對上景的風土人情知之甚少，見這中年女子穿著富貴，便以為她是商隊主人。
中年女子見她猶猶豫豫小臉微紅，忍不住擡手捏了一把，而後挑眉笑說道：“隨我去見主子吧。”
中年婦人手上並未使力，不過尖著手指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姜泠後知後覺摸著臉，心裏湧上一陣怪異。
可天色不早，眼見晨曦就要破雲而出，根本不給她思考的餘地。
跟著走至一輛華貴馬車前，姜泠心跳愈發快，說不出的惶恐。
“別怕，主子刀嘴佛心，示個弱，得個饒恕便沒什麽了。”婦人湊到她耳邊，用只她二人可聞的聲音說道。
“大娘這是何意？”
姜泠下意識後退，卻被婦人攔了下來：“時辰不早了，上車吧。”
說著，就把她推上了馬車。
馬夫是個精瘦男子，臉上斜著道長疤，淡漠地瞧了她一眼，不曾開口，可她卻立馬便瞧見了男子腰間那柄蹭亮的匕首。
到了此時，便是她再不涉世事，也知自己是落入了賊人手中。
從前她便聽說過江湖上有人拐賣婦女孩童，卻不知自己已扮作男子竟還能遭人惦記，更不想竟有人這般狂妄，在官兵眼皮子底下犯事。
怪她沒記著許潤聲的叮囑，窮途末路之時竟想著依靠旁人。
她跌坐在馬夫身旁，咽下恐懼，不動聲色瞅了瞅遠處城門下的官兵，思索著待馬車行到城門口，她就放聲大喊，興許還能博出一條路來。
她暗暗點頭，正計較著，卻不想車廂中突然探出只手來，不由分說將她拉入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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